第46章 東邊那個小島
接下來的日子,顧懷安哪兒都沒去。
他就在自己那間偏房裡養著,躺著,坐著,發獃。
太醫每隔三天來看一次,把脈,開藥,搖頭嘆氣。
他問太醫自己怎麼樣了,太醫不說話。他問太醫什麼時候能好,太醫還是不說話。隻是搖頭,嘆氣,然後走。
他也不問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
那四十九天,把他熬幹了。徐止替他續了命,可虧掉的,就是虧掉了。能活著,已經是賺了。
他躺在榻上,盯著那根斑駁的木樑。
木樑還是那根木樑,裂縫還是那幾道裂縫。可他現在看那些裂縫,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看,是絕望,是等死。
現在看,是活著,是還能看見。
他想起密室裡的那些名字,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
“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他躺在那裡,想著這句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個老人,八十多了,身體剛好一點,就要去做那件事。
他呢?他隻能躺在這裡,盯著這根木樑,等著。
等著身體好起來,等著那個老人叫他,等著跟他一起去。
他躺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
鹹陽宮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可他知道,在那灰濛濛的天下麵,那個老人正在做一件事。
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嬴政沒有來看他。他知道為什麼。
那個老人忙。忙著做那件事,忙著做準備,忙著調兵遣將,忙著看地圖,忙著想那些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躺在那裡,想著那個老人,想著那間密室,想著那些名字,想著那三個字——顧懷安。刻在牆上,和那些人挨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等著。
第十天的時候,他能下床了。扶著牆,慢慢走,走幾步,歇一會兒。從偏房走到甬道口,再從甬道口走回來。一趟下來,渾身是汗。
第十五天的時候,他能走到太醫署了。
太醫看見他,愣了一下,說:“顧大人,你——”他說:“沒事,出來走走。”太醫沒再說什麼,隻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
第二十天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曬太陽,有人來了。腳步聲,很輕,可他一聽就知道是誰。那個年輕宦官。站在門口,看著他,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那雙乾淨的眼睛。
“顧大人,陛下召見。”
顧懷安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可他能站住了。
他跟著那個年輕宦官,穿過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他認識的路,也走過他不認識的路。
走了很久,來到嬴政的寢宮門口。
門開著。他走進去。
嬴政坐在榻上,靠在那個熟悉的靠枕上。
麵前擺著一張案幾,案幾上鋪著什麼東西。顧懷安走近了看,是一張地圖。很大,畫得很仔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大秦的疆域圖。比他在密室裡見過的那張,更大,更詳細。
嬴政擡起頭,看著他。“來了?”
顧懷安跪下:“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嬴政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
顧懷安坐下。坐下的時候,膝蓋還是有點疼,可他忍住了,沒出聲。嬴政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好些了?”
“好多了。”顧懷安說,“多謝陛下關心。”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隻是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朕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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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安等著。
“想那些話。”嬴政說,“在密室裡,你們說的那些話。”
顧懷安心裡一動。你們說的那些話。不是他一個人說的,是那些人,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他們說的那些話。那些從後世來的人,說的那些話。
“趙無恤說,後世等你統一六國。”
嬴政說,“王離說,後世有人崇拜朕。烏氏倮說,後世子孫要這條路。李由說,秦朝二世而亡。徐福說,後世子孫為那個島打了很多仗。”
他頓了頓。
“朕都記得。”
顧懷安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個老人,都記得。每一句話,每一個人,每一個從後世來的人說的話,他都記得。
“朕這幾天在想。”嬴政繼續說,“他們說的那些地方,那些東西,朕不知道在哪裡。可朕想知道。”
他看著顧懷安。“你知道。”
顧懷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知道那些地方在哪裡,知道那些東西叫什麼,知道後世是什麼樣子。他從後世來,他都知道。
“所以朕叫你來了。”嬴政說。
顧懷安等著。等他要問什麼。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
“你說後世子孫心心念唸的那個小島,叫什麼?”
那個小島。倭國。日本。那個徐福去探路的地方。那個後世子孫為它打了很多仗的地方。那個——嬴政一直記著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倭國。”他說,“也叫日本。”
嬴政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叫日本,沒有問那地方在哪裡,沒有問那裡有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他說:
“畫出來。”
嬴政從案幾下麵拿出一樣東西,放在他麵前。是一塊白絹,很薄,很軟,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筆和墨。
“畫。”嬴政說。
顧懷安看著那塊白絹,看著那支筆,看著那硯墨。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怕,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隻是抖。
他拿起筆。手在抖,筆尖在抖,墨汁滴在白絹上,洇開一小片黑。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然後,他開始畫。
他畫過很多地圖。在論文裡,在課堂上,在宿舍裡,在那些深夜翻書的時候。
可他從來沒有在白絹上畫過,從來沒有在秦始皇麵前畫過,從來沒有——為一個幾十歲歲的老人畫過。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從海岸線開始,畫那個島的形狀。他記得那個形狀,像一條蟲子,彎彎的,長長的。
他畫完輪廓,開始畫那些他知道的地方。東京,大阪,京都,奈良。他不知道那些地方在秦朝叫什麼,可他知道它們在哪兒。他畫了山,畫了河,畫了那些他知道的一切。
畫了很久。久到那盞燈又添了一次油,久到他的手腕酸得擡不起來。然後,他放下筆。
白絹上,畫著一個島。彎彎的,長長的,像一條蟲子。
上麵畫著山,畫著河,畫著那些他記得的地方。
嬴政拿起那塊白絹,看。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著那個島的形狀,看著那些山,那些河,那些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
然後,他把白絹放下。看著顧懷安。
“就是這個?”
“是。”顧懷安說,“就是這個。”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隻是看著那塊白絹,看了很久很久。
顧懷安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那個老人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個老人,記住了。記住了那個島,記住了它的形狀,記住了它在哪裡。
窗外,灰濛濛的光照進來,落在那塊白絹上,落在那個畫的島上。顧懷安坐在那裡,看著那塊白絹,看著那個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個老人,要去做一件事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一件那些死去的人,想讓他去做的事。
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從那個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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