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開始吧
顧懷安站在密室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天已經亮了,可那亮,還是灰的。
鹹陽宮的天空,從來都是這樣,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天,心裡想著剛才的事。那把刻刀,那幾個字,那個老人說的那句話。
“朕記住了。”
他站在那裡,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隻有自己能聽見:“陛下,我也會記住您的。”
風吹過來,灰濛濛的天,好像亮了一點。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慢,一下一下,是柺杖點地的聲音。
顧懷安轉過身,看見嬴政從密室裡走出來。那個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臉上的表情,和剛纔不一樣了。剛纔在密室裡,他看著那些名字的時候,眼眶泛紅,指節泛白,喉結動了又動。
可現在,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顧懷安看著那張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這個老人又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了。把趙無恤,把王離,把烏氏倮,把李由,把徐福,把那九十七個人,都壓下去了。
壓在心底,壓在那麵牆後麵,壓在那把刻刀刻出的每一道痕跡裡。
然後,他走出來,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嬴政走到他麵前,停下來,看著他。
“走吧。”
顧懷安點點頭,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條長長的甬道往回走。
誰都沒有說話。隻有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寂靜的甬道裡迴響。
走了很久,回到嬴政的寢宮。
那個老人走進去,坐到榻上,靠在那個熟悉的靠枕上。顧懷安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下。
“進來。”嬴政說。
顧懷安走進去,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
坐下的時候,膝蓋還是疼,可他沒出聲,隻是坐著。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寢宮裡安靜極了,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過了很久,嬴政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慢,可和剛纔在密室裡不一樣了。剛才那聲音,是壓著的,是忍著的,是把什麼東西使勁往下按的。現
在這聲音,是鬆開的,是放下的,是那種——終於做完了什麼事之後的平靜。
“朕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顧懷安擡起頭,看著嬴政。那張蒼老的臉上,確實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臉色沒那麼灰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銳利得像鷹。
顧懷安點了點頭。“是,陛下的氣色,確實好了很多。”
嬴政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你守了四十九天。”他說,“朕也歇了四十九天。夠了。”
顧懷安心裡一動。夠了?什麼夠了?歇夠了?還是——別的什麼夠了?
他還沒來得及問,嬴政就轉過頭,看著窗外。窗戶關著,什麼都看不見,可那個老人的目光,像是能穿過那扇窗,穿過那道牆,穿過整個鹹陽宮,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接下來。”嬴政說,“該做點正事了。”
顧懷安愣了一下。正事?什麼正事?
他張了張嘴,想問,可看見嬴政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那個老人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威嚴,不是疲憊,不是溫柔,是——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可以動手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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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轉過頭,看著他。
“你剛才問朕,要做什麼。”
顧懷安點頭。他確實問了,在密室裡,在刻完那三個字之後。嬴政沒有回答,隻是說“走吧”。現在,他要回答了。
嬴政的目光,從顧懷安身上移開,又轉向窗外。他伸出手,推開那扇窗。
外麵的光照進來,灰濛濛的,可在這灰濛濛的光裡,能看見鹹陽宮的輪廓,能看見遠處層層疊疊的屋頂,能看見更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嬴政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很輕,很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翻出來的。
“為後世子孫。”
顧懷安屏住呼吸。
“掃清障礙!”
顧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這就是他要做的正事。
這就是他歇了四十九天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
這就是他——活了幾十年年,打了大半輩子仗,殺了無數人,被罵了兩千年暴君——還要繼續做的事。
他站在那裡,看著嬴政的側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雙眼睛,在灰濛濛的光裡,亮得嚇人。
顧懷安想起剛纔在密室裡,嬴政說的那些話。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那九十七個人。
每一個,都叫他“始皇帝”。每一個,都為他死。每一個,都想讓他活得久一點。
現在,他活下來了。他的身體恢復了。
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那些死去的人,想做卻沒做完的事。一件他答應了他們,要去做的事。
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的側臉,看著那雙望著遠方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感覺,像是敬畏,像是感激,像是心疼,又像是——他也想跟著去。跟著這個老人,去做那件事。去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他也要去,想說他願意跟著他,想說他——可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嬴政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還是那麼銳利,可那銳利下麵,有什麼東西,很柔,很軟。
“你好好養著。”他說,“朕先去做。”
顧懷安愣住了。
“你的身體,還得養一陣。”嬴政說,“徐止替你續了命,可你自己虧掉的,補不回來。”
顧懷安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他知道,這個老人說的是真的。
他的身體,確實不行了。那四十九天,把他熬幹了。雖然徐止替他死了,可虧掉的,就是虧掉了。他還能活著,已經是賺了。
“等你好些了。”嬴政說,“朕再叫你。”
顧懷安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老人,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會再叫他。等他能動了,等他能走了,等他的身體好些了——會再叫他。叫他一起去。去做那件事。
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那個老人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那麼看著。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灰濛濛的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嬴政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去吧。回去歇著。”
顧懷安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人還坐在榻上,靠著那個靠枕,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滿頭的白髮上,照在他挺直的腰背上。
顧懷安看了最後一眼,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鹹陽宮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可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天,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那灰色裡,好像透出了一點光。很淡,很遠,可確實在。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隻有自己能聽見:“陛下,我等著。等您叫我。等我跟您去。等我們——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風吹過來,灰濛濛的天,那點光,好像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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