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四個名字：李由
顧懷安站在那麵牆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烏氏倮的故事，還在他心裡轉。
那個跑了八年西域的商人，那個傾盡家財打通三十六國的人，那個站在火光裡喊“後世子孫要這條路”的人，那個連屍骨都沒能找到的人。
他燒掉的每一匹絲綢，嬴政都記著。
顧懷安看著牆上那行小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商賈之輩，為後世開路而死。
他燒掉的每一匹絲綢，朕都記著。
然後，嬴政的手指向旁邊。
第四個名字。
顧懷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李由。
兩個字，一筆一劃，刻得工工整整。
旁邊有一行小字：
“文吏，三十一歲。”
三十一歲，死了。
刻在這麵牆上。
顧懷安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又湧起那股說不清的滋味。
文吏。
不是將軍，不是商人，不是方士。
是文吏。
一個寫字的，一個批奏章的，一個在案牘之間過一輩子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死？
怎麼會為這個老人死？
他不知道。
隻聽見嬴政的聲音響起來。
還是那麼輕，那麼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第四個名字：李由。”
顧懷安轉過頭，看著嬴政。
那個老人還是看著牆上的名字，沒有看他。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他是李斯的兒子。”
顧懷安心頭一震。
李斯？
當朝丞相李斯？
那個輔佐秦始皇統一六國、推行郡縣製、統一文字度量衡的人？
那個寫《諫逐客書》的人？
那個後來和趙高合謀、最後被趙高害死的人？
他的兒子？
“李斯的兒子。”嬴政又說了一遍，“丞相之子，本來前途無量。”
顧懷安聽著，心裡想著李斯這個人。
李斯在歷史上的地位，他當然知道。
秦國丞相，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的兒子，那得是多大的前程？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一輩子榮華富貴。
可這個人——
叫李由的人——
死了。
三十一歲。
刻在這麵牆上。
“他本來可以什麼都不做。”嬴政繼續說，“以他父親的地位，他可以安安穩穩當一輩子官，什麼活都不用幹，什麼累都不用受。到了年紀，陞官，再陞官，最後和他父親一樣，當丞相。”
“可他不要。”
顧懷安愣住了。
不要？
不要安穩，不要陞官，不要當丞相？
那他要什麼？
“他非要沒日沒夜地幹活。”嬴政說。
顧懷安聽著，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畫麵。
一個年輕人，坐在案幾前麵，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竹簡。他從早看到晚，從晚看到早。眼睛熬紅了，手寫酸了，腰坐僵了，可他不停。
沒日沒夜。
一天到晚。
一年到頭。
“別人一天看十份奏章，他一天看一百份。”嬴政繼續說，“別人批完了就歇著，他批完了還要再看一遍。別人用的竹簡，一捲一捲堆著，他用的竹簡，一車一車往外拉。”
“他幹得比別人多十倍。”
“累得比別人多十倍。”
顧懷安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一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幹？
為了陞官？
他不需要，他父親是丞相。
為了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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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不需要，他家不缺錢。
那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
隻聽見嬴政繼續說：
“他幹了三年。”
“三年，沒日沒夜，天天如此。”
顧懷安心裡一震。
三年？
一個人，沒日沒夜幹三年，那是什麼概念？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正常人這麼幹，早就累死了。
可李由沒死。
至少，那三年沒死。
“可他乾的不隻是批奏章。”嬴政說。
顧懷安擡起頭，看著嬴政。
還有什麼？
“他還做了別的事。”
嬴政頓了頓。
顧懷安等著。
等那“別的事”是什麼。
“他改良了毛筆。”嬴政說。
顧懷安愣住了。
毛筆？
改良毛筆？
“以前的毛筆，不好用。”嬴政繼續說，“筆頭容易掉，筆毛容易分叉，寫不了幾個字就得換。他琢磨了很久，把筆頭改進了，把筆毛換了，做出來的新筆，好用多了。”
“現在的筆，都是照他的法子做的。”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丞相之子，一個前途無量的人，不去想著怎麼陞官，不去想著怎麼掌權，不去想著怎麼光宗耀祖——
他在改良毛筆。
為了讓寫字更方便。
為了讓奏章批得更快。
為了讓——
他不知道這樣做的理由在哪。
隻知道，這個人，做的這些事，不像是為了自己。
“他還造出了紙。”嬴政說。
顧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紙？
秦朝就有紙了？
他學過的歷史，明明是東漢蔡倫造紙。
可嬴政說——
李由造出了紙？
“不是你們後世那種紙。”嬴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粗糙，厚，容易破。可比起竹簡，輕便多了。”
“以前十卷竹簡的東西，現在一張紙就夠了。”
“以前要一車拉的東西，現在一包袱就能裝下。”
顧懷安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粗糙的紙。
最早的紙。
不是蔡倫造的，是李由造的。
一個秦朝的文吏，一個丞相的兒子，一個從後世來的人。
“朕第一次見到那些紙的時候。”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愣住了。”
“朕問他：這是什麼東西？”
“他說：紙。”
“朕問他：怎麼來的？”
“他說：臣做的。”
“朕問他：你怎麼會做這個？”
嬴政的聲音，到這裡，頓了一下。
顧懷安屏住呼吸。
等那幾個字。
等那個答案。
“他說——”
嬴政頓了頓。
然後，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
“在後世見過。”
顧懷安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在後世見過。
所以他做了那麼多事。
因為他從後世來。
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
因為他想讓這個老人——
輕鬆一點。
多活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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