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朕連他的屍骨都沒找到
“朕想,他呢?”
顧懷安心裡一緊。
烏氏倮呢?
那個站在火光裡的人呢?
“朕讓人找。”嬴政繼續說,“把那一塊地方,翻了十幾遍。每一寸都翻過,每一寸都找過。”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那麼大一個人,燒成灰也應該有骨頭的。
怎麼會什麼都沒有?
“朕不信。”嬴政說,“朕親自去找。蹲下來,用手在灰裡翻。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手都磨破了。”
顧懷安聽見這句話,眼淚又湧出來了。
手都磨破了。
這個老人,這個統一六國的帝王,這個殺伐果斷的千古一帝,蹲在戈壁灘上,用手在灰裡翻。
找那個人。
找那個跑了八年西域的商人。
找那個為他打通三十六國的人。
找那個站在火光裡喊“始皇帝——路打通了”的人。
可什麼都沒找到。
“找了三天三夜。”嬴政說,“朕和那些人,找了三天三夜。”
“什麼都沒找到。”
“連他的一塊骨頭,都沒找到。”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連屍骨都沒找到。
那個人,那個跑了八年西域的人,那個傾盡家財打通三十六國的人,那個站在火光裡喊話的人——
連屍骨都沒找到。
隻剩一地灰燼。
“朕站在那堆灰燼前麵。”嬴政繼續說,“站了很久很久。”
“風一直吹,那些灰一直飄。飄到朕身上,飄到朕臉上,飄到朕眼睛裡。”
“朕不躲。”
“就那麼站著。”
“讓那些灰落在身上。”
顧懷安閉上眼睛。
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個畫麵。
戈壁灘上,風沙漫天。
一個老人,站在一堆灰燼前麵。
一動不動。
那些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睛裡。
他不躲。
就那麼站著。
站著送那個人最後一程。
“後來,朕讓人把那些灰收起來。”嬴政說,“能收多少收多少。裝了一罈子。”
“帶回鹹陽。”
“埋在哪兒了?”他問。
嬴政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牆上那個名字。
烏氏倮。
三個字,一筆一劃。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旁邊的小字,是朕刻的。”
顧懷安湊近了看。
那行小字,他之前看過,沒仔細看。
現在,他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商賈之輩,為後世開路而死。”
嬴政念著。
聲音很輕,很慢。
“他燒掉的每一匹絲綢,朕都記著。”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行小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每一匹絲綢,朕都記著。
那些絲綢,燒了。
燒成灰了。
可這個老人,說——
他都記著。
記著那個商人做的每一件事。
記著他燒掉的每一匹絲綢。
記著他為後世開的那條路。
顧懷安想起剛才那些話。
八年西域,一趟一趟,一年一年。
結交部落,繪製地圖,打通三十六國。
有人問他圖什麼,他笑笑:圖後世子孫有條路走。
第八次出西域,被圍了。
點燃所有貨物。
站在火光裡喊:始皇帝——路打通了——後世子孫要這條路——
然後,隻剩一地灰燼。
連屍骨都沒找到。
顧懷安站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行小字,看著那幾句話——
商賈之輩,為後世開路而死。
他燒掉的每一匹絲綢,朕都記著。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又劈啪響了幾次。
久到他的腿又開始發軟。
他隻是站在那裡。
陪著這個老人。
陪著這個失去太多人的老人。
陪著這個把每一個名字刻在牆上、把每一件事記在心裡的老人。
陪著這個——
站在這裡,講那些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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