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帷帳之後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顧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嚇得,是突然靜下來了。
外麵還有風聲,有遠處隱約的人聲,可門一關上,那些聲音全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乾乾淨淨,一點不留。
寢宮裡安靜得可怕。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身上的安靜。像是走進了一座墳墓,所有活物的氣息都被抽幹了,隻剩下死寂。
顧懷安站在門口,不敢動。
眼睛還沒適應裡麵的光線。外麵雖然是灰濛濛的天,但好歹有光。這裡麵,黑,暗,隻有幾點燈火在遠處飄著,像鬼火。
他眯著眼,努力看。
慢慢看清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穹頂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見頂。四周立著粗大的柱子,柱子上雕著些什麼,看不清。地上鋪著磚,冰涼冰涼的,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正前方,很遠的地方,有一道帷帳。
帷帳是深色的,可能是玄色,也可能是深紫,在這昏暗的光線裡看不真切。帷帳後麵,隱約有一個人影,躺著,或坐著,看不清。
帷帳前麵,站著兩排人。
左邊一排,穿著深色衣裳,戴著高冠,是太醫。右邊一排,穿著宦官的服飾,垂手而立,是近侍。
所有人都垂著眼,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顧懷安站在門口,像一隻誤闖進來的老鼠,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不,沒人看他。那些人根本不看他,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可他感覺得到,那些眼睛的餘光,都落在他身上。
像針。
密密麻麻的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落下去,發出一點聲響,在這死寂的寢宮裡,像一聲驚雷。
沒人抬頭。
他又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該走到哪兒停。他隻能往前走,朝著那道帷帳的方向,一步一步。
走到差不多中間的位置,突然有人開口了。
“此人是誰?”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裡顯得格外清晰。冷冷的,帶著一絲不耐煩。
顧懷安抬頭看。
右邊那排人裡,最前麵站著一個人。
中年,麵容白凈,嘴角帶著笑——不,不是笑,是那種常年掛在臉上的習慣性的弧度。眼睛卻冷著,像兩汪深潭,看不見底。
趙高。
顧懷安心頭一緊。
趙高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件物件。
然後趙高開口了,這回是對著侍衛說的:
“誰讓他進來的?”
侍衛低下頭,不敢答話。
趙高又看向顧懷安,嘴角那點弧度似乎深了一點,可眼睛還是冷的。
“拉出去。”
就這三個字。
輕輕的,淡淡的。
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顧懷安腦子“嗡”的一聲。
拉出去?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拉出去後會發生啥?
打板子?關起來?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兩個侍衛已經動了,朝他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可在這死寂的寢宮裡,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顧懷安看著那兩個侍衛走近。
一丈。
五尺。
三尺。
他看見他們的手伸出來,朝他的胳膊抓過來。
就在那一瞬間——
顧懷安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砸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他齜牙。可他顧不上疼,隻是跪在那兒,低著頭,盯著地麵。
那兩個侍衛的手停在半空中。
滿殿還是死寂。
可這死寂,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才的死寂,是壓著的。現在的死寂,是愣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醫們,宦官們,侍衛們,都愣住了。
連趙高也愣了一下。
顧懷安跪在那兒,膝蓋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動,不敢抬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隻能跪著。
跪著等。
等一個聲音。
等一個結果。
時間又變慢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壓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能感覺到膝蓋下的地磚,冰涼冰涼的,寒氣順著骨頭往上鑽。
可他不敢動。
隻能跪著。
跪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沒人會理他了,久到他以為那個“拉出去”就是他的結局了。
然後,帷帳後麵,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很慢。
很蒼老。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慢著。”
就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一出,滿殿的氣氛全變了。
那些落在顧懷安身上的目光,瞬間收了回去。那些大氣不敢出的人,呼吸都輕了幾分。連趙高臉上的表情,都變了變。
顧懷安跪在那兒,心臟幾乎停跳。
他聽見帷帳後麵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動。
然後,那道帷帳,慢慢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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