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寢宮門口
顧懷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隻記得穿過一條又一條甬道,經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腳下一步一步,機械地邁著,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什麼都想不起來。
什麼都想不進去。
隻有懷裡的那捲竹簡,貼著胸口,硌得生疼。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一扇門前了。
那扇門很大。
比他住的那間偏房的門大三倍還不止。硃紅色的,漆得發亮,門環是銅鑄的獸頭,張著嘴,銜著兩個大圓環。門上釘著一排排銅釘,在清晨灰濛濛的光裡閃著暗沉沉的光。
門兩邊站著兩個侍衛。
身披鎧甲,腰懸長劍,站得筆直,像兩尊雕像。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平視前方,根本不看他。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這就是嬴政的寢宮。
那個男人的寢宮。
那個統一六國、橫掃天下的男人。
那個被罵了兩千年暴君的男人。
那個隻剩三個月可活的男人。
就在這扇門後麵。
顧懷安的腿開始抖。
不是冷,是抖。從膝蓋往下,不受控製地抖。他想讓它停下來,可越使勁,抖得越厲害。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
兩條腿,穿著粗布褲子,沾著灰。膝蓋那兒,褲子都抖出了褶皺。
他伸手按住膝蓋。
沒用。
還是抖。
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是汗。額頭上也是汗。明明早上涼颼颼的,他站在那兒,卻像站在三伏天的太陽底下。
他想走。
現在就走。
回去躺著,繼續等死。
至少等死不用站在這裡抖。
可他的腳不聽使喚。
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他就那麼站著,抖著,看著那扇門。
看了多久?
不知道。
也許隻有幾息。
也許已經很久了。
一個侍衛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看一隻誤闖進來的螞蟻。
“站住。”侍衛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何人擅闖?”
顧懷安張了張嘴。
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嚥了口唾沫,又嚥了一口。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沙啞的,抖的,不像自己的:
“臣……臣有要事啟奏陛下。”
侍衛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
“關乎社稷。”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關乎社稷。
他一個九品小官,負責宮中雜物的透明人,有什麼資格說“關乎社稷”?
可他還是說了。
侍衛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變了變,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
然後侍衛轉過頭,看向另一個侍衛。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個推開門,進去了。
門開了一條縫。
就一條縫。
可顧懷安透過那條縫,看見了裡麵的一角。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點燈光,在黑暗裡晃了晃。
然後門又關上了。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
心跳開始加速。
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努力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沒用,心跳得越來越快,快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想起那些太醫說的話。
“三個月。”
“藥石無效。”
“準備後事吧。”
他想起自己編的那套七星燈流程。
七盞銅燈,七個方位,七七四十九天。
硃砂雄黃,咒語禁忌。
他想起自己這三夜沒睡,熬出來的那捲竹簡。
現在那捲竹簡就在他懷裡,貼著胸口。
硌得生疼。
他又想起銅鏡裡的自己。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臉色慘白。
“顧懷安,你要是死了,別怪我。”
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
現在,他真的站在這裡了。
站在嬴政寢宮門口。
等著那個進去通報的侍衛出來。
等著一個答案。
生,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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