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扶蘇留下
扶蘇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他轉過身,走回去。
走到案幾前,跪下。其他人都走了,寢宮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那盞燈在角落裡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這個跪著的人和那個坐著的人。
扶蘇低著頭,看著麵前那塊地磚。他聽見父親的呼吸聲,很重,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他不敢抬頭,隻是跪著。
嬴政沒有說話。
他靠在靠枕上,看著那個跪在麵前的人。
那是他的長子,他的第一個孩子,他曾經抱在懷裡、舉過頭頂、放在膝蓋上教他認字的人。
扶蘇出生的時候,他剛剛兼併了韓國,正在打趙國。
前線送來的捷報和宮裡送來的訊息同時到他手裡。他先看了捷報,又看了訊息,然後笑了。那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笑之一。
他把那個孩子取名叫扶蘇。
扶,是扶持的扶。蘇,是死而復生的蘇。
他希望這個孩子能扶持大秦,能讓這片打了太久仗的土地重新活過來。可現在,這個孩子跪在他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嬴政看著那個低著的頭,看了很久。
那張臉,像他,又不像他。眉眼像他,可嘴唇不像。他的嘴唇是薄的,抿著的時候像一把刀。扶蘇的嘴唇是厚的,微微張著,像是在等什麼人說一句話。那是一個仁厚的人才會有的嘴唇。
嬴政開口了。
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寢宮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朕為什麼不喜歡你嗎?”
扶蘇跪在那裡,聽見這句話,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在翻湧。
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看著父親。
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從小等到大,從少年等到中年,從他還相信父親會喜歡他的時候,等到他不再相信。
現在,父親問出來了。
“兒臣……”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兒臣愚鈍。”
嬴政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你愚鈍。你不愚鈍。”
他頓了頓,目光從扶蘇臉上移開,望向窗外。
窗戶關著,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過那扇窗,穿過那道牆,穿過整個鹹陽宮,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因為你仁厚。”
扶蘇愣住了。
仁厚?他一直以為父親不喜歡他,是因為他不夠強,不夠狠,不夠像父親。
他努力過,試著去學父親的殺伐果斷,試著去學父親的一言九鼎,試著去學父親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可他學不會,他不是那塊料。他隻能做自己,隻能做那個仁厚的、寬和的、見不得別人受苦的扶蘇。
他以為父親討厭這個。
嬴政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困惑,看著他眼睛裡的不解。
“這個世道,需要狠人。朕是狠人,所以朕統一了六國。
蒙恬是狠人,所以他守住了塞北。王翦是狠人,所以他滅了五國。
趙佗是狠人,所以他打下了南邊。”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可朕死了之後呢?”
扶蘇跪在那裡,聽著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朕死了之後。他知道父親會死,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他從來不敢想,從來不敢問,從來不敢在父親麵前提起這件事。
現在父親自己說出來了。
“朕死了之後,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嬴政繼續說,“六國舊貴族會反,那些被朕滅了的國家會一個一個跳出來。
那些狠人,會一個一個上去打,把那些反的人殺掉,把那些跳出來的國家再滅一遍。
可殺完了呢?滅完了呢?那些狠人,隻會殺人,隻會滅國,隻會打打殺殺。
他們不會治國,不會養民,不會讓這片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扶蘇。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亮得嚇人。
“可你會。”
扶蘇跪在那裡,眼淚湧了出來。
他沒有擦,隻是跪著,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柔,很軟。
“你仁厚。”嬴政說,
“你會替朕把那些打完仗的人安頓好,會替朕把那些死了人的地方養起來,會替朕把這片打下來的土地守下去。”
他頓了頓。
“朕不需要你像朕。朕需要你做朕做不了的事。”
扶蘇跪在那裡,眼淚流了一臉。他沒有出聲,隻是流著,流到嘴角,鹹的。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他以為父親不喜歡他的年。
他努力過,試著去學那些他學不會的東西,試著去做那些他做不來的事,試著去變成另一個人。
可父親要的,從來不是另一個他。
父親要的,就是他自己。
就是那個仁厚的、寬和的、見不得別人受苦的扶蘇。
他伏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很久,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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