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朕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隻知道那隻手,一直放在他肩上。
沒有拿開。
就那麼放著。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又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朕不在乎。”
顧懷安抬起頭,看著嬴政。
那個老人還是看著他。
目光渾濁卻溫柔。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那些皺紋,一道道,像牆上那些刻痕一樣深。
“朕不在乎後世怎麼罵朕。”
顧懷安想起史書上那些話。
暴君。
焚書坑儒。
嚴刑峻法。
殺人不眨眼。
那些罵名,罵了兩千年。
“朕焚書。”嬴政說,“燒的是那些方士的書,那些妖言惑眾的書。那些書留著,隻會害人。”
“朕坑儒。”嬴政說,“殺的是那些騙朕的方士,那些說能煉長生不老丹的人。他們騙朕,朕殺他們,有什麼錯?”
“朕嚴刑峻法。”嬴政說,“六國剛滅,那些人還想復國。不用重法,怎麼鎮得住?”
“朕殺的人多。”嬴政說,“可哪一個是白殺的?”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史書上的評價,和眼前這個老人說的話,不一樣。
可誰對誰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老人,不在乎。
“朕不在乎他們怎麼罵。”嬴政又說了一遍。
目光還落在顧懷安身上。
“朕隻在乎一件事。”
顧懷安心頭一動。
什麼事?
“你們。”
那些從後世來的人?
“朕隻在乎,你們。”嬴政說。
“朕隻知道一件事。”嬴政繼續說。
聲音很輕,很慢。
“你們從不會害朕。”
顧懷安心裡一震。
從不會害朕。
是的。
他們從後世來,知道歷史,知道一切。
可他們從來沒有害過他。
從來沒有。
“你們隻想朕活得久一點。”
嬴政說。
顧懷安眼眶又酸了。
隻想他活得久一點。
趙無恤,舉全族之力送他歸秦,自己死了。
王離,撲過來擋箭,自己死了。
烏氏倮,點燃貨物引開追兵,自己死了。
李由,沒日沒夜幹了三年,累死了。
徐福,出海探路,再也沒回來。
還有徐止,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他們每一個——
隻想他活得久一點。
“可朕看著你們。”嬴政說。
聲音頓了一下。
顧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
“一個一個來。”
“一個一個死。”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他們來的時候,這個老人看著他們。
他們死的時候,這個老人也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來。
看著他們死。
一個一個。
“朕有時候想——”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輕。
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你們別來了。”
“朕自己打。”
嬴政說。
顧懷安站在那裡,眼淚又湧了出來。
自己打。
這個老人,打了一輩子仗。
老了,還在打。
打匈奴,打百越,修長城,建馳道。
做一切能做的事。
因為他知道,那些人來了,會死。
所以他不想讓他們來了。
他想自己打。
自己替他們打。
“陛下……”顧懷安張了張嘴。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看著他。
目光渾濁卻溫柔。
那隻手,還放在他肩上。
像一座山。
穩穩的。
“朕知道你們會來。”嬴政說,“從第一個開始,朕就知道了。”
“你們會來,會叫朕始皇帝,會為朕做很多事。”
“也會死。”
顧懷安聽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朕沒辦法不讓你們來。”
嬴政說。
“朕隻能——記住你們。”
“記住每一個。”
“記住你們叫什麼,從哪裡來,做了什麼,怎麼死的。”
“然後,替你們守住這片土地。”
“讓你們——”
他頓了頓。
“死得值。”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死得值。
這就是這個老人的想法。
那些人為他死,他要讓那些人——
死得值。
所以他拚命打天下。
所以他守住每一寸土地。
所以他活到現在。
所以他——
站在這裡,說這些話。
顧懷安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有八十多年的風霜。
有八十多年的孤獨。
有八十多年的——
獨屬於與對後世子孫的記憶。
記住那些人。
記住那些名字。
記住那些從後世來,為他死的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嬴政的手,從他肩上拿開。
那個老人轉過身。
看著那麵牆。
看著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很輕,很輕。
像是在對那些人說話:
“朕不在乎後世怎麼罵。”
“朕隻在乎你們。”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白髮蒼蒼,腰背卻挺得筆直。
像一座山。
像那些名字後麵的山。
像這片土地後麵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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