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為什麼是你們
那盞燈，劈啪響著。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又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很久，嬴政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慢。
像是在問一個積壓了很久的問題。
一個從第一個名字刻上去的時候，就想問的問題。
“朕一直想問。”
顧懷安抬起頭，看著嬴政。
那個老人還是看著他。
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深水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為什麼是你們？”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從後世來的人。”嬴政繼續說，“都願意為朕去死？”
顧懷安心裡一震。
這個問題——
他也想過。
從看見那麵牆的第一眼，他就想過。
為什麼？
那些人，從後世來，知道歷史，知道嬴政會死，知道秦朝會亡。
可他們還是來了。
還是叫了那一聲“始皇帝”。
還是為這個老人死了。
為什麼？
他站在那兒，看著嬴政，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疑問，有不解，有八十多年都沒想明白的東西。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隻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又劈啪響了一次。
久到他的眼眶又開始發酸。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慢。
“因為……”
他頓了頓。
嬴政看著他，等著。
“因為您在歷史書上，是第一個皇帝。”
顧懷安說。
嬴政愣住了。
第一個皇帝？
“您統一了六國。”顧懷安繼續說，“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您做的這些事，後世子孫，都記得。”
嬴政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您知道後世是什麼樣子嗎？”顧懷安問。
嬴政沒有回答。
顧懷安自己說下去。
“後世，有高樓，有汽車，有飛機。人可以在天上飛，可以在千裡之外說話，可以看見對方的臉。”
“後世，有學校，有醫院，有圖書館。人人都能讀書，人人都能看病，人人都能吃飽穿暖。”
“後世，沒有戰爭，沒有飢荒，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諸侯國。”
“隻有一個國。”
顧懷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看著嬴政，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那個中國，就是您打下來的。”
嬴政的手，握緊了柺杖。
指節泛白。
“您統一了六國，所以後世隻有一個國家。您書同文，所以後世的人，不管來自哪裡，都能看懂彼此寫的字。您車同軌，所以後世的路上，車能跑得一樣快。您修長城，建馳道，北伐匈奴，南征百越——”
“您做的每一件事，後世子孫，都記得。”
顧懷安的聲音，在這間密室裡，輕輕回蕩。
“記得的，不隻是書上的字。”
“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嬴政看著他。
“什麼東西？”
“是……”顧懷安想了想，“是那種感覺。”
“您知道嗎，後世的人，從小就知道，中國很大，中國很強，中國不會亡。”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可他們知道。”
“這種感覺，是從您這兒來的。”
“是從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那些人用命換來的。”
顧懷安說著，眼眶又酸了。
“所以他們來了。”
“從後世來。”
“叫您始皇帝。”
“為您死。”
“因為他們想讓您知道——”
他頓了頓。
“您做的那些事，有人記得。”
“您打的那些仗，有人記得。”
“您守的這片土地，有人記得。”
“您——有人記得。”
嬴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隻是一下。
很快就沒了。
可顧懷安看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老人，八十多歲了。
殺過無數人，打過無數仗，被罵了兩千年暴君。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聽一個從後世來的人說——
您有人記得。
您做的那些事，有人記得。
您——有人記得。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誰都沒有說話。
隻有那盞燈，劈啪響著。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又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隻是站在那裡，讓眼淚靜靜地流。
流到嘴角，鹹的。
流到下巴，滴下來。
落在地上。
落在這間密室裡。
落在那些名字前麵。
嬴政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那隻手，枯瘦，卻有力。
放在他肩上，像一座山。
顧懷安抬起頭，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看著他。
目光渾濁卻溫柔。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朕記住了。”
顧懷安愣了一下。
“你說的那些。”嬴政說，“朕記住了。”
顧懷安站在那裡，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
可他就是想哭。
想哭給這個老人看。
想哭給那些名字看。
想哭給——
那些從後世來，為他死的人看。
他站在那裡，哭著。
哭著。
哭著。
嬴政的手，還放在他肩上。
沒有拿開。
就那麼放著。
像一座山。
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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