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沒死？
黑暗。
還是黑暗。
顧懷安感覺自己飄在黑暗裡，不知道飄了多久。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什麼都沒有。
隻有冷。
從裡到外的冷。
他想，這就是死吧。
死了就是這樣，飄在黑暗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知道。
也挺好。
至少不疼了。
至少不用再守那些燈了。
至少不用再看那個老人了。
他就那麼飄著，飄著。
飄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會永遠這麼飄下去。
然後，他感覺到一點光。
很微弱的一點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刺得他眼睛疼。
他想躲，躲不開。
那光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然後——
他睜開眼睛。
刺眼的光。
他眯著眼，適應了很久，才慢慢看清。
是房梁。
熟悉的房梁。
斑駁的木頭，有幾道裂縫，能看見裡麵黑乎乎的。
這是他住的那間偏房。
顧懷安愣住了。
他躺在那兒，看著那根房梁，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他不是死了嗎？
他記得燈滅了，黑暗湧上來，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怎麼又回來了？
他想動一下。
渾身痠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頓。胳膊抬不起來，腿也抬不起來，整個人像被釘在床上一樣。
他隻能躺著，看著那根房梁。
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醒了？”
顧懷安心頭一震。
那個聲音——
蒼老的，沙啞的，熟悉的。
他慢慢轉過頭。
床邊坐著一個人。
白髮蒼蒼，滿臉皺紋，腰背卻挺得筆直。
嬴政。
那個老人坐在他床邊，正看著他。
手裡拿著一塊木簡。
顧懷安張了張嘴。
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努力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陛……陛下……”
嬴政點點頭。
“嗯。”
顧懷安看著他，腦子裡還是亂的。
他想問，我怎麼還活著？
他想問，這是怎麼回事？
他想問，您怎麼在這兒？
可什麼都問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那個老人開口了：
“你沒死。”
顧懷安愣住了。
沒死？
他沒死？
他明明記得燈滅了，他死了。
怎麼沒死？
“朕讓人續了你的命。”嬴政說。
顧懷安瞳孔猛地收縮。
續命？
讓人續了他的命？
誰？
誰續的？
怎麼續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
可問出來的隻有兩個字：
“續命……？”
嬴政點點頭。
“續命之術，不隻你會。”
顧懷安躺在那兒，腦子裡轟的一聲。
續命之術……
不止他會……
什麼意思？
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會這個？
他想起自己那套七星燈的流程。
那是他編的，是假的，是從野史裡看來的。
可嬴政說，有人會續命之術。
真的有人會？
“誰？”他問，聲音沙啞，“誰給臣續的命？”
嬴政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
“你不認識。”
顧懷安愣住了。
為什麼要給他續命？
他一個九品小官，誰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他……他叫什麼？”他又問。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裡的木簡遞過來。
顧懷安接過。
低頭看。
木簡上刻著幾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全力刻上去的：
“後世之人，為陛下死，是徐家欠的。臣還上了。”
顧懷安看著那幾行字，手開始抖。
徐家？
什麼徐家？
欠什麼？
還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可那平靜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徐福的後人。”嬴政說。
顧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徐福？
那個方士？
那個騙秦始皇說海外有仙山，帶著三千童男女東渡的人？
他有後人？
他的後人……給自己續了命？
“他……他死了？”顧懷安問。
嬴政點點頭。
顧懷安躺在那兒，看著手裡那塊木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人死了。
因為救他，死了。
他想起那麵牆上的名字。
趙無恤、王離、烏氏倮、李由、徐福……
現在，又多了一個。
徐福的後人。
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那個人多大年紀，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救他。
他隻知道，那個人死了。
因為救他，死了。
“陛下……”他張了張嘴。
嬴政看著他。
“續命之術……還能續給施術者？”顧懷安問。
這是他最想問的。
他給嬴政續命，燃的是自己的命。
那他死了，是應該的。
可有人給他續命，燃的是那個人的命。
那個人死了。
他還活著。
續命之術，還能這麼用？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能。”
就一個字。
顧懷安躺在那兒，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渾濁卻溫柔。
“徐家欠朕的。”嬴政說，“徐福騙朕，徐家還。”
“你是第九十八個。”
“不能讓你死。”
顧懷安的眼眶突然酸了。
第九十八個。
又是第九十八個。
他想起那麵牆上的名字。
九十七個。
他是第九十八個。
那九十七個人，都死了。
他沒死。
有人替他死了。
他躺在那兒，看著手裡那塊木簡，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臣還上了。”
還上了。
用命還上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句話：
“你沒死。朕讓人續了你的命。”
續命之術……
還能續給施術者……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知道，他欠那個人的。
欠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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