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些名字
顧懷安站在那麵牆前，一動不動。
昏黃的燈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重疊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些是字，哪些是自己的影子。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久到脖子開始發僵。
可他還是看著。
那些字太多了。
從牆根到牆頂，從左到右，全是字。
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刻上去的。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潦草，有些深，有些淺，像是不同的人刻的，又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刻的。
顧懷安張了張嘴。
喉嚨發乾，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這些……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嬴政。
那個老人站在燈旁，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顧懷安。
他隻是看著那麵牆。
看著那些名字。
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顧懷安看不出來。
他隻知道，那個老人看著那麵牆，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顧懷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然後，顧懷安又轉過頭，看向那麵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牆跟前，停下。
那些字，近在咫尺。
他低下頭，湊近了看。
最上麵的一個名字，刻得最大，最深。
趙無恤。
三個字，一筆一劃，像是用刀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旁邊有一行小字，刻得密密麻麻：
“邯鄲人，十七歲。”
顧懷安愣住了。
十七歲？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名字。
王離。
旁邊小字：
“鹹陽人，二十四歲。”
第三個名字。
烏氏倮。
旁邊小字：
“西域商人，四十六歲。”
第四個名字。
李由。
旁邊小字：
“文吏，三十一歲。”
第五個名字。
徐福。
旁邊小字：
“方士，出海。”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這樣一行小字。
寫著年齡，寫著身份，寫著……
寫著什麼？
他湊得更近了。
那些小字，有些已經模糊了，看不清了。有些還很清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些字。
手停在半空中。
又收回來。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被刻在這麵牆上。
他隻知道，這些人，都死了。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名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年齡。
二十五歲。
比趙無恤大八歲。
比王離大一歲。
比李由小六歲。
比烏氏倮小二十一歲。
他比他們都小，或者大，或者差不多。
可他們都死了。
刻在這麵牆上。
他也會被刻在這麵牆上嗎？
說實話他也沒底。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名字。
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數不過來。一眼望不到頭。
他抬起頭，往上看。牆頂也是名字。
他往旁邊看。旁邊的牆也是名字。
他轉過身，看身後的牆。
還是名字。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像無數隻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看著他。
顧懷安站在那兒，被那些名字包圍著。
他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那些名字，那些死去的人，好像都在看著他。
從牆上，從黑暗裡，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裡。
看著他這個活著的人。
看著他這個……不知道會不會也死在這裡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又劈啪響了幾次。
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酸。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你都看見了。”
是嬴政。
顧懷安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麵牆。
看著那些名字。
輕輕說：
“看見了。”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走吧。”
顧懷安慢慢轉過身。
嬴政已經走到門口了。
那盞燈還亮著，照著那麵牆。
照著那些名字。
顧懷安最後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麵牆，在昏黃的燈光裡，靜靜地立著。
那些名字，在牆上，靜靜地等著。
等著誰？
他隻是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黑暗重新吞沒了那間屋子。
吞沒了那麵牆。
吞沒了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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