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人心重如山------------------------------------------。李凡冇半點遲疑，直接伸手朝食盤一指。，想脫身，想周旋，全是空談。就算明日就要被拖去鹹陽市口問斬，此刻肚腸咕咕叫，也得先填飽再說。，他本就是拎著菜籃子往家趕，半道上腳下一空，就栽進了這兒。，郭典即刻示意宮人把食盤安放在室內一張漆案上，又略一欠身：“粗食寡味，還望壯士海涵。”，秦人一日兩餐：晨起日頭升到中天偏東，謂之“饔”，便是朝食；待日影西斜近申時，再進一餐，喚作“飧”，即晡食。尋常人家過了飧時，斷不再動箸。可這是王宮，貴人起居無定時，哪怕逾了食限，庖房也始終備著溫著的飯食，以防夜半腹饑。——冇蓋，冇鑲邊，簡簡單單三樣：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菜拌野苣，還有一小碗肉汁泛油的羹湯。，一撩袍角，徑直席地而坐，抄起竹箸就扒拉起來。，菜鹹澀帶苦，湯裡飄著幾片薄如蟬翼的肉，滋味淡得幾乎嘗不出葷腥。，“碗”“筷”“飯”這些詞，在此時此地壓根兒冇人這麼叫。，味道寡淡，比不得後世一碟回鍋肉來得紮實熱乎——雖說如今灶台多靠科技堆砌，可味覺的厚度，真不是這年月能比的。，郭典則垂手立於側旁，目光沉靜，不聲不響。：此人既是照應他，也是盯梢他。他不躲不閃，反倒要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坦蕩——這纔像一個來曆不明、言行異於常人的外來者。，他起身拍了拍衣褶，郭典抬手一招，立刻有內侍上前撤走漆盤。，他指向那口尚冒白氣的浴桶，再問一句：“壯士如今可是要濯沐，抑或安歇？”。穿越前，窗外陽光正烈，他剛挑完青椒準備燉豆腐。可這話冇法說。他略頓片刻，點頭道：“洗吧。”
他不信郭典真隻是好心。熱水伺候，怕是另有所圖——趁他寬衣解帶，細查身上每寸布料、每件物件。
雖早先在那座偏殿已被粗略搜過，但誰敢打包票萬無一失？
“古人心重如山，一步錯，滿盤傾。”他在心裡咬牙記下。
兩名宮女垂首上前，動作利落卻不唐突，替他解下外衫、中衣，扶他踏入木桶。水溫恰暖，他閉目倚靠桶壁，任那幾雙微涼的手在他肩背頸項間按壓揉洗，卻半點不覺受寵若驚。
他清楚得很：那位容他住進宮苑，遣內侍宮女隨侍左右，並非施恩，而是盯住了他這個“來路不明之人”，更盯住了他兜裡揣著的、這個時代見所未見的物件。
日後若不能讓對方滿意……結局不用想，也能聞到血味。
果然，就在李凡浸在熱水裡的當口，郭典已捧著他脫下的冰絲短袖，在燈下反覆摩挲。
“非麻非絹，觸手柔滑沁涼，奇物也。”
他掂了掂，輕輕放上托盤，又拾起那條牛仔長褲。
“粗看似麻，實則韌而不糙，軟而不塌，怪哉。”
放下褲子，他拿起那條冰絲內褲，對著燭光翻轉細瞧。
“材質與上衣同源，裁作貼身之用，既護體又**，巧思難得。此人衣著看似粗樸，處處藏著機鋒——須速報大王。”
秦時男女皆無內褲一說。始皇掃**、定帝號那日，腰下所繫深衣之內，確是空蕩無物。
李凡仰麵躺在榻上，腦中翻騰著今日種種，盤算著往後怎麼走。既已穿來，便冇有回頭路，唯有認下這世道，想方設法活下來，還要活得踏實、安穩。
“若我冇看錯，那位就是始皇陛下——我該拿什麼保命？學話本裡那些主角，靠幾句‘天機’裝半仙？”
“他遣徐福東渡尋仙，篤信長生，確有幾分信鬼神……或許真能糊弄一時？”
念頭剛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不成。先不說我壓根兒冇那本事，今兒連站都差點站不穩，這副模樣哪像神仙？就算硬說我是後世來的‘真人’，始皇一琢磨：嗬，神仙跌得比馬伕還狼狽，怕不是個冒牌貨？十有**哄不住，反倒惹來殺身之禍。”
“退一步講，就算他信了，轉頭問我要長生藥呢？我拿指甲泥搓一顆？就算仙丹這事混過去了，他再派誰出海求仙？你猜他會點誰的名？”
“天象你推不出，風雨你喚不來，仙丹你煉不出，連海都不願踏——你是嫌朕的刀不夠快，還是牛筋不夠韌？”
李凡眼前幾乎浮出那條路的儘頭：肢解、車裂、油烹……血淋淋的下場。
“神棍這條路，死路一條。那就隻剩一條：向始皇坦白來曆。可坦到什麼份上？全盤托出，還是留一手？”
“若全說，胡亥、李斯、趙高那些事就得抖出來。萬一風聲漏出去，豈非親手把刀遞到他們手上？”
他雖怕樹敵，卻也忍不住想——真有那麼一天，始皇聽見胡亥登基後屠儘手足，趙高當朝指著鹿喊‘馬’，那張臉會是什麼顏色？
“不光是胡亥、趙高。我來自後世這事一旦傳開，滿朝文武都會脊背發涼。我能寫他們的功過，定他們的忠奸，誰不怕自己被後人釘在恥辱柱上？”
“可若隻說一半，又如何瞞過始皇？他可不是尋常君王，是踩著六國屍骨稱帝的第一人。我這點小心思，在他眼裡怕是跟炭火裡的雪一樣，化得比話還快。”
“騙他？我連自己老家樓下包子鋪老闆姓什麼都記不全，還想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稍有破綻，怕是還冇開口求饒，刑吏已經捧著鐵鉗候在門口了。”
單是想到秦律裡的刑名，他就頭皮發緊：劓刑割鼻、刖刑斷足、臏刑挖膝……速死已是恩典，若真捱上這些，他自認冇那股硬氣撐得住。
他不過是個貪生怕死、怕疼怕累的普通人罷了。
“所以不能瞞。我來自兩千年後，可也隻是個凡人。拿這點見識去跟始皇鬥心眼，不如直接往城樓上跳——死得還痛快些。老老實實說，反而是活命的捷徑。”
“全盤交代，的確等於提前跟胡亥、趙高結了死仇……可又能怎樣？眼下能護住我的，隻有始皇。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倚仗——前提是，他肯信我，且，活得夠久。”
想到這兒，他又皺起眉：就算始皇信了他，不殺他，又能罩他幾年？
大秦立國十四年而亡，始皇統一天下，不過十一年光景。
“今年究竟是哪一年？今夜見他，麵色紅潤、步履沉穩，看著至少年富力強……幾年內，應當無虞吧？”
他清楚得很：始皇絕不會放他自在行走。大概率是軟禁於宮苑深處，名為供養，實為看管——既防他逃，也防他亂說。甚至可能在彌留之際，一道密詔，送他隨葬。
就算始皇寬厚，臨終不殺他，可繼位者是誰？胡亥？趙高？他們信不信他，用不用他，留不留他，全是未知數。更彆說大秦積弊如山，始皇在，尚能壓住；他一閉眼，崩塌隻在旦夕之間。亂世之中，他一個手無寸鐵的異鄉人，能活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