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是一步妙棋。
看來明珠雖久困韓宮,各方麵手腕卻絲毫不弱。
遣人探聽情報兼散播謠傳,使其餘城池人心惶惶,如此攻城拔寨便將輕鬆許多。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示意胡 不必再添:“接下來你二人有何打算?”
“明珠,若我沒記錯,你曾想四處遊曆一番?”
事辦得如此漂亮,嬴宣自然不吝給予些許嘉許。
胡 也好奇地望嚮明珠。
二人雖存競爭,但幾日相處下來亦生惺惺相惜之情,她頗想知曉明珠的意向。
明珠微微一怔,未料嬴宣如此快便問及此事:“妾身尚未細想。
但公子若有吩咐,妾身必先完成所托。”
在忠誠契約的影響下,比起自身心願,明珠更傾向於優先執行嬴宣交予的任務。
“甚好。
秦一貫行遠交近攻之策,齊國必會留待最後應對。”
“楚國土廣物豐,軍力不可小視,絕非韓魏等弱國可比,堪稱六國中最難啃的硬骨。”
“故而接下來,我等目標須放在燕趙二國。
明珠若有意,可攜百鳥部眾往燕趙方向行動。”
“縱情山水之際,亦可為 後平定燕趙預作鋪墊。”
明珠聽懂了嬴宣之意:既然她想遊覽天地,不妨順路為他在燕趙之地蒐集情報。
“請公子放心,妾身不日便啟程前往燕趙。”
明珠欣然應承。
嬴宣轉而看向胡 。
胡 嫣然一笑,如桃李逢春,風致宛然:“妾身早先便說過,隻要能伴於公子身側,便是最好。”
“妾身願傾盡所有,助公子掃平**——不對,是掃平餘下四國,一統天下。”
嬴宣對此早有預料,這不過是前些日子在馬車上,胡 向他複述過的內容。
他安然闔目,沉浸於湖畔的靜謐之中。
接連數日縈繞鼻尖的血腥氣,確實需要這般清寧的環境,讓心神稍得舒緩。
......他開口道:“這樣也行,屆時我們便先折返新鄭,接上你阿姊,一同歸返鹹陽。”
“其餘四國固然要掃平,倒也不必急在一時...需得先回鹹陽做些籌劃。”
“奴遵公子之意。”
胡 悄然站起,話音彷彿自遠處飄來,足尖點地卻未泄出半分聲響。
她款步繞至嬴宣身後,輕柔地為他揉按肩頸,化解這兩日奔忙、自韓入魏的疲憊與僵硬。
“說來羞赧,這還是奴從前在韓王宮中學自一位侍女。
每回韓王安皆被 瞞過,將那侍女視若珍寶。”
胡 略作解釋,以防自己手法生疏,先言明是半途習得,並非專精於此。
“不會,很是舒坦,令我鬆快不少。
這些時日總乘車駕,顛簸難耐。”
“得快些將魏國全境攻下纔好,讓玄鳥商會的人手能前來,把韓魏之地的官道先用水泥鋪設起來。”
“於你我便利,於百姓亦是。”
嬴宣仍不免抱怨這些......道路。
當初他拿出水泥,本意便是為免乘坐這般顛簸不堪的車馬。
明珠更是目露輕蔑:“理會那老叟作甚?直接使幻香令其沉眠入夢不就行了。”
嬴宣享受著胡 的按揉,心下亦暗自為韓王安惋惜:十年王位坐罷,此人竟隻餘侍女相伴麽?
而正當嬴宣沉浸於肩頸舒緩之際,他卻不知,韓魏之變的訊息已悄然傳揚開來,於天下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秦自函穀東出,內史騰統兵二十萬,連韓並魏,一日摧寒,水灌大梁!此刻正陸續遣出後續兵馬,意欲一舉平定魏國全境!此訊傳開,舉世震動!各方勢力無論大小,幾近失語,上至強國,下至江湖小派,皆一時寂然,猶如萬馬齊喑。
眾人彷彿皆能窺見,西陲之秦,已如真龍破淵,欲騰九霄,睥睨四海!
......趙國邯鄲, 遷手持軍情密報,麵呈駭然之色——此乃遣往韓魏之 送回的訊息。
三晉雖號同源,實則不過表麵兄弟,該遣 便遣 ,該行離間便行離間,何曾真正同心?
故而 遷得此密報,方覺膽寒!
三晉至此,竟僅餘他趙國獨存!韓魏皆亡於秦手,此後尚有何計可施?若待秦國盡收韓魏城邑土地,再調轉兵鋒直指趙國,他還有何能耐與秦抗衡?
雖常有人稱,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北拓 山後,趙國崛起,隱有僅次於秦、位列天下第二之勢。
然 遷自知斤兩:長平一役,趙軍為殺神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頃刻衰頹。
那是四十萬壯丁啊!頓使趙國幾近癱瘓,丁口稀薄,田畝荒蕪,多少女子難覓夫婿,新生人口驟降。
趙國元氣至今未複,至 遷這一代,仍遠未恢複舊觀。
欲獨麵強秦,無異夢囈。
往日秦若來犯,尚可聯韓魏共抗。
而今秦如疾電,瞬息連破新鄭、大梁,意味自此往後,趙國恐須獨對秦鋒。
遷頭痛不已:“那魏景湣王與韓王安莫非蠢物?”
“秦都已兵臨城下,竟連一封求援書信都不曾發來!若早求援,我或可出兵相助,何至於頃刻國滅!”
“都國破家亡了,還顧甚麽顏麵?果然三晉另兩家, 非庸即廢!”
“不如,遣使聯絡燕、楚?無論如何,總能多一分助力。”
公子嘉於旁獻策。
然 遷對公子嘉素無好感——須知他這王位,正是從公子嘉手中強奪而來。
且趙廷上下,仍有不少文武支援公子嘉。
若予其時機,恐王位易主。
“嗬,趙嘉,今我為 。
聯縱之事,我自有決斷,會召人商議,不勞你費心。”
趙嘉麵色鐵青。
失位之怨本使其深恨趙遷,如今趙遷竟因此事拒聯他國,豈非置趙國於死地?
......楚都壽春,楚王負芻亦感棘手。
秦之野心向來昭彰,如今韓魏驟亡,秦楚之間,再無屏障阻隔。
兩國的邊界即將連成一片。
負芻急忙召集群臣商議對策,然而一向受楚國倚重的項氏家族首領項燕,同時也是楚軍中的首要人物,卻顯得意興闌珊。
他似乎並不願與負芻深入探討此事。
其餘大臣也隻能保持沉默,眼觀鼻、鼻觀心,無人能提出有效建議。
這主要是因為負芻繼位的過程並不光明——他派門客刺殺了前任楚王,隨後自立為王。
此舉令一直忠於楚 室的項燕心生芥蒂。
但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項燕心中另有所圖。
這些年來,項燕雖知秦國日益強盛,卻始終有一位自稱田光的農家領袖暗中與他聯絡,向他傳遞秦國昌平君的意向,令項燕深覺契合,認為那纔是真正有利於楚國的道路。
因此,對於負芻臨時召集的朝議,項燕態度冷淡,既不積極參與,也不直接離場,隻是……想藉此多掌握一些秦楚雙方的動向。
……
齊國都城臨淄,齊王建正與相國後勝討論秦國以閃電之勢連滅韓魏兩國之事。
後勝私下收受秦國的財物不計其數,家中仆從上千,甚至常用珍珠粉喂養家禽,生活奢靡無度。
在這樣的利益驅使下,他自然為秦國說話:“大王無需憂慮。”
“秦國一向與我國通婚聯姻,兩國關係素來和睦。
此次攻打韓國,無非是因為鄭國渠工程耗費了秦國十年國力,秦王心中不悅,故而出兵反擊。”
“至於魏國,多半是因出兵援助韓國而受到牽連。”
“隻要我國繼續保持與秦國的友好往來,秦王政身為君主,定會信守盟約,不會危及我國。”
齊王建看似被相國說服,點頭同意,命後勝修書一封送往秦國,重申友好邦交。
後勝退下後,田建的目光才逐漸沉了下來:“秦國,嬴宣……此人必須留意。
還有後勝,暫且容你囂張幾日。”
……
九都神山,陰陽家宗門所在。
東皇太一高坐於羅生堂上,對新歸位的少司命頗為滿意:“五行再聚,星象運轉,天意已顯。”
“秦,當為天下共主。
焱、月神,你們前往秦國一行。
另外,燕國那邊的一位七星宿傳人,或許也會赴秦,你們多加關注。”
“他身上必定帶著七星宿之一的龍首銅盒。
如此重要之物,絕不會留在燕國,必然隨身攜帶。”
“遵命。”
……
秦國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引得天下各方勢力暗流湧動,紛紛謀劃對策。
而作為七國之一的燕國,行動卻比其餘三國更為果斷。
燕國都城,薊城。
秦國接連消滅兩國的訊息傳來,燕國一時陷入茫然,不知所措。
燕王喜急忙召見其弟雁春君商議——麵對如此劇變,燕王喜不得不慎重考慮。
雁春君匆匆入宮,同樣聽聞了秦國的行動,心中驚懼交加。
他之所以如此恐慌,與嬴宣不無關係。
當初雁春君曾有意前往韓國,聽聞農家舉辦的潛龍堂易寶大會上有不少珍奇寶物。
對於極好奢華排場的雁春君來說,這自然值得一去,或許還能帶回幾件珍寶。
不料此行卻生出事端:在潛龍堂易物時,坐在他身旁的北方狼主竟被大秦二公子嬴宣一劍斬殺。
至今回想起來,雁春君仍心有餘悸。
狼主飛濺的鮮血、那幾乎令他作嘔的血腥氣,當場就將他嚇癱在地。
因此,當燕王喜詢問對策時,雁春君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
“王弟,你……別一直沉默啊,總得拿出個主意來。
秦國如虎狼之心,已吞並韓魏,說不定接下來就要對三晉中僅存的趙國下手。”
“一旦趙國也被秦國所滅,秦國便將直接與我燕國接壤了啊!”
燕王喜憂心如焚,希望從雁春君這裏得到些許有用的建議。
可雁春君哪裏有什麽良策?若問他七國之中何處 更佳,他倒能娓娓道來,甚至能為燕王喜引薦一番,保證讓其流連忘返。
但問到應對秦國之法……他一想起被嬴宣以天問劍瞬間斬殺的狼主,便不禁渾身發冷。
正因如此,雁春君第一時間就放棄了與秦國正麵交鋒的念頭——他實在是怕極了。
“咳……王兄的意思是,聯合趙國共同抗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