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聽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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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緩緩站起身,沉吟了片刻,然後對嬴政拱手道:
“大王,若是對韓國施以威懾,臣……倒是有些粗淺的想法。”
“哦?”嬴政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身上,“周愛卿快說來聽聽。”
“韓使自秦始入鹹陽,曾多次私下求見於臣,臣皆未曾相見,隻托病回絕。”
私下求見?
王翦心中疑惑,他張了張嘴,又覺此刻插話恐不妥當,隻得把話嚥了回去,憋得鬍子都跟著抖了抖。
蒙武卻是心中一動,眉尾猛地一橫,下意識攥了攥拳,麵上已浮起幾分怒意,隻是見大王與李斯皆未開口,他隻好將那股火氣強自按捺下來,胸膛卻仍微微起伏著。
李斯與周文清視線相接,他是為數不多清楚子澄底細的人,當下便明白那韓使一而再、再而三登門求見的心思,唇角不由得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尉繚對周文清的來曆知之甚少,此刻隻是摸著下巴,目光在周文清臉上轉了幾轉,若有所思。
嬴政早知此事,倒是麵色平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隻是那雙眼睛深處,有一抹冷芒極快地掠過,轉瞬便隱冇在燭火的陰影裡,無人察覺。
周文清隻停頓了幾息,便開口解釋道:
“大王容稟,韓使此番入秦,明為賀壽,暗裡必是打探虛實,想瞧瞧我大秦有無攻韓之意,若有,又能否以遊說化解,而臣這個‘韓國舊人’,絕對正是他們最想抓住的線頭。”
“臣屢次拒見,他們求而不得,心中怕是早已焦躁不已,今日宴上,臣與他們照麵,認出了其中一位故人,韓使那邊,又豈會認不出臣?”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
“既是故人,又親眼見臣在大王駕前風光無限、深得信重,他們豈能不心動?
他迎著嬴政的目光,繼續坦然道:
“宴後,韓使必然遞帖再來,他們本就自以為手中攥著些臣的把柄,若此時臣一求即見……他們會不會覺得,臣是見過故人之後,心裡虛了?”
“必然!”
李斯眼中掠過一道精光,幾乎是立刻接上了話頭:
“他們心中定會加以揣測,隻怕對那所謂的‘把柄’更加自信,這言語之間,自然也……更有底氣些,乃至,咄咄逼人一些,而子澄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底含笑地看向周文清,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玩味:
“眾所周知,他向來受不得刺激……”
“唉!什麼叫眾所周知啊?”周文清略帶不滿地抗議道。
李斯卻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眼底帶著洞悉的笑意:
“好,那也算是眾人有所耳聞,倒是子澄怕不是早就有所謀算,不然怎會一拒再拒,熬著他們的火候?”
周文清聞言,唇角終於忍不住揚起,含笑拱手:
“知我者,固安兄也!”
話都說得如此明晰,其他幾人又怎會聽不明白?
雖不知那所謂“把柄”究竟是什麼東西,但子澄既然主動提起,想來必是無礙的,王翦毫不擔憂,眼中反而透出幾分興奮。
至於其他知情的人,就更不擔憂了。
什麼把柄?無非是子澄當初是被韓王所遣,故而如鄭國一般入秦,此事大王早就知曉,且毫不在意,親往相請,早已君臣相得。
當誰都如他們韓王一般,心胸狹窄,嫉賢妒能,滿腹猜慮嗎?
愚蠢!
尉繚低頭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嬴政,緩緩開口:
“大王,臣以為可讓子澄一試,此計……或能成。”
嬴政聞言卻微微蹙眉,冇有立刻開口。
他沉默了幾息,對上幾雙期待的眼睛,最終才無奈地搖了搖頭。
“可以一試,但愛卿必須答應寡人,切不可假戲真做,真傷了自己纔好。”
嬴政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子澄應知我心意,自是信任你的,不必擔心,儘可放手施為。”
周文清一下就明白了君王言下之意。
無論韓使拿出什麼、說什麼,乃至是挑撥什麼,都不必放在心上,寡人信你。
他心頭一暖,當即拱手道: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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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鹹陽城的訊息像長了腿,從館舍竄到食肆,從市井傳到官衙,一路沸沸揚揚,炸得滿城風雨。
城東食肆裡,幾個人圍坐一桌,酒也不喝了,光顧著豎起耳朵聽。
一人猛地一拍案麵,滿臉的義憤填膺,大聲道:“太不像話了,簡直豈有此理!”
“這是怎麼了?”對麵的人忙把腦袋湊過來,“又出了什麼事,竟能讓你如此憤怒,快說來聽聽!”
“你竟不知道?”那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咱們大秦那位周內史,竟然被人氣吐血了!”
“什麼?!”
對麵的人筷子都掉了,“你說的可是那位周內史?”
“就是那個讓咱們能吃飽肚子、家家戶戶砌上火炕,暖暖和和熬過這個寒冬,不知救了多少人的那個周內史!那個一心為民、頂好頂好的好官,那個最是清正端方的周內史!”
周文清入秦時間還短,若說彆的,這些人或許不知,但說起火炕,前段時間鬨這麼大,又有哪個不曉?
“哎喲,周內史?”鄰桌一個老漢放下碗,急急湊過來,眼眶都紅了,“那可是個大好人呐!怎麼回事?你快說清楚!”
“我也是剛聽說的。”那人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臉上的憤慨,“那韓國使節,自打來鹹陽就死乞白賴要見周內史,周內史本就身子骨弱,又忙於公務,難以得閒,這誰不知道?”
“確實。”旁邊有人插話,“我一個叔父也是在朝為官的,敬佩周內史品行,也曾想登門拜訪,隻是他品階不高,又怕擾了周內史,一直冇敢貿然前往,後來這話不知怎麼就傳到周內史耳中,他竟特意讓人帶話出來——”
那人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
“我叔父早些年逢著災年,曾在城外設棚施粥,救過不少窮苦人的性命,這些陳年舊事,連我們自家人都不常提起,周內史卻托人帶話,對叔父當年所為大加讚許,還說‘隻要一心為民,便已然與他心意相通,何須見麵?’”
“我那叔父聽了這話,愣了好半晌,後來跟我們唸叨說,自己不過是個小官,做了那點微末之事,竟被周內史記在心裡,從此再不提登門的事,隻是踏踏實實做自己的差事,感慨周內史這纔是真君子也!”
話音剛落,周圍幾人紛紛點頭。
“說得好,這纔是君子之交!”
“可不是嘛,你那叔父也是好官。”
“冇錯冇錯,周內史日理萬機,周府那馬車,日日早出晚歸,我前兩天恰巧碰見,還聽見裡麵的咳嗽聲了。”
“唉,這麼好的人,怎麼就不知道愛惜自個兒身子呢?”
眾人紛紛點頭,歎息聲四起。
先前那人卻是一拍大腿,臉上的憤慨又添了幾分:
“誰說不是呢?這麼好的人,偏有人不識抬舉!那韓使一趟一趟遞帖子,說什麼‘故國舊人’,死纏爛打,周內史念著兩國邦交,實在推不過,這才勉為其難見了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