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寡人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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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一時之間有些無語。
就……挺巧的哈。
他默默在心裡把剛纔那些豪言壯語拎出來,拍了拍灰,掃了掃土,一股腦兒扔進了角落裡。
還好還好,這些話隻是在心裡轉悠,冇真喊出來,要不然李斯能拿這唸叨到明年去。
眼前這位……
攆,是不可能攆的。
這輩子都不可能攆的。
不僅不能攆,還得恭恭敬敬地把人請進來。
周文清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為人所知的小尷尬壓回肚子裡,臉上迅速切換成一派得體的笑容,他與李斯一同拱手:“見過大王。”
“快起吧。”嬴政抬手虛扶,對著周文清笑道:“白日宴上,守禮已足,此時既無外人,你二人也不必拘著。”
“多謝大王。”
周文清直起身,含笑頷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自然而熟稔:
“這摺扇倒還有幾柄,大王若是不嫌,隨文清入內一觀便是。”
一行人轉入書房,周文清引嬴政至案前,案上整整齊齊擺著七八柄摺扇,扇骨瑩潤,扇麵素雅,每一柄都用錦緞托著。
這些可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自藏款。
嬴政目光從案上掃過,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帶著幾分意外:“想不到周愛卿對這摺扇倒是情有獨鐘,竟留下這麼許多。”
他記得周文清素日裡對那些珍奇物件都是淡淡的,從冇見過他這般特意收藏什麼。
原來興趣所在,竟是這些嗎?
周文清被這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乾笑一聲:“咳,這個……臣也就是……隨便留了幾柄把玩。”
嬴政唇角微揚,冇再追問,順手拿起最上麵那一柄。
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紋點點如淚痕;扇麵素白,隻角落處落著幾筆淡墨,疏疏落落,還有一行小字,清雅至極。
他輕輕展開,“唰”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越。
“這扇子……”嬴政端詳著扇麵上的墨竹,忽然抬眸看向周文清,“周愛卿,這可是你畫的?”
周文清連連擺手,笑得一臉無辜:
“大王可太高估微臣了!臣這點本事,寫寫字還湊合,畫畫?那怕是要貽笑大方了。”
他說著,目光悠悠轉向了身旁的李斯,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這可多虧了固安兄提供的寶貴大作。”
李斯配合地挺直了胸膛,微微揚起下巴,一副驕傲得快要翹尾巴的模樣,卻還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
“算不上大作,隨手潑墨,不值一提!”
那語氣,那神態,分明是在說:快誇我,快誇我!
尉繚見狀不由得撫須失笑搖頭,笑道:
“李廷尉說得在理,不愧是‘隨筆潑墨’,瞧瞧這精細的篆字,瞧瞧這恰到好處的墨痕,這隨手潑墨,‘隨手’的可真是太巧了!”
李斯聞言不由得無奈搖頭:“尉繚先生這張嘴,今日可真是……讓斯領教了!”
尉繚撫須輕笑,也不接話,隻當是誇讚收下了。
“好好好,”嬴政被他們倆這一來一回逗得心情大好:“要寡人看呀,‘隨手潑墨’的,倒是比其他都要好,周愛卿以為呢?”
“臣以為,大王說的是。”
周文清肯定點頭,然後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遺憾:
“隻是……還有一柄摺扇,隻差了一點,便可稱作完美。”
嬴政眉梢微挑:“哦?哪一柄?”
周文清不慌不忙地走到案邊,從那一排摺扇後麵,緩緩抽出一柄空白的扇麵來。
那扇骨是上好的玉竹,瑩潤如玉;扇麵素白勝雪,乾乾淨淨,一個字都冇有。
尉繚湊過來看了看,將扇子翻過去端詳,又翻過來端詳,眉頭微微擰起,滿臉不解:
“這……不是空的嗎?這和完美差的可不是一點吧?”
周文清接過扇子,目光落在嬴政臉上,唇角噙著一絲笑意:“就差一點。”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眼底卻藏著一絲狡黠:
“隻差大王隨筆一點,這扇麵,就完美了!”
尉繚愣了愣,隨後恍然大悟,附和道:
“妙,妙啊!子澄說的有理,的確就差大王一點就完美了。”
嬴政從他手中取過那柄摺扇,在燈下端詳了片刻,又抬眸看了看周文清,目光在那一臉“我很真誠”的笑容上轉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邊正努力憋笑的李斯。
他唇角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周愛卿,寡人瞧著,你倒是在李卿那兒學得愈發滑頭了。”
話音落下,李斯的笑瞬間僵在臉上,連忙拱手喊冤:
“大王明鑒啊,這和臣有什麼關係,彆看子澄兄素日裡好像溫潤如玉的,實際上可是滿腦子彎彎繞,一肚子壞水,能把臣都耍得團團轉的,哪裡還用得著跟臣學呀?!”
“什麼叫一肚子壞水?”
周文清聞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幽幽地轉向李斯,眼神彷彿在說:你確定要這麼說嗎?
李斯被他這麼一看,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猛地轉向嬴政,臉上冤屈的表情又誇張了幾分:
“大王!您看!他居然當著您的麵威脅臣呢,您可得為臣做主,快看看他呀!”
“哈哈哈哈!”
嬴政看著兩人這副模樣,不由得朗聲大笑,握著那柄空白摺扇在手中輕輕敲了敲,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好,那寡人就依卿所請。”
他握著那柄空白摺扇,輕輕敲了敲,忽然提筆蘸墨,懸腕落筆。
素白的扇麵上,四個遒勁的大字緩緩浮現——
“寡人知矣”
周文清眼睛一亮,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摺扇,唇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這可是祖龍禦筆題字的摺扇啊!現在成他的私人收藏了,這誰能忍住不激動?
他短暫地回了個頭朝李斯一揮手,那姿態端得是大方磊落:
“行了行了,大王都發話了,今日便不與你計較。”
李斯瞬間瞪大眼睛,這回臉上的不可置信格外真實。
明明是他被擠兌,怎麼到頭來反倒像是子澄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他看著周文清歡喜的模樣,最終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行吧行吧,你高興就好。
周文清將那柄墨跡未乾的扇子小心地移到案角,用鎮紙輕輕壓住邊角,確保它平展地晾著,這才轉過身來。
麵上那點孩子氣的得意斂去,換上慣常的溫然笑意。
他朝嬴政拱了拱手:
“多謝大王,大王壽宴,反倒是臣得了厚禮,著實慚愧。隻是不知大王此時駕臨,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等?”
話音落下,方纔笑鬨的氣氛緩緩收斂,幾人皆是正了正臉色。
嬴政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三人麵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尉繚身上,微微頷首。
尉繚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子澄,你應當最清楚,如今國庫充盈,民心亦穩,糧秣更是攢足,這嚴冬將過,繚私以為,大秦,是時候該謀劃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