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周文清獻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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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昌平君話鋒一轉:
“臣鬥膽,這第一禮不過是拋磚引玉,周內史向來善於假物,奇思迭出,想必所備之禮遠勝臣等,接下來,臣便請治粟內史寺為大王獻禮。”
他側身讓開半步,朝周文清抬手一引:
“周內史,請吧。”
周文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虧他剛纔還感慨良多,甚至為自己不能拉他一把而惋惜。
現在看來,還是讓這人裂成一百零八塊吧!
雖無明文規定,但冇少參與壽宴策劃的周文清心裡門兒清:按照慣例,丞相獻禮之後,下一個分明該是廷尉府。
昌平君這一句“拋磚引玉”,輕飄飄地就把順序改了,還把他架到了火上。
怎麼著,就這麼想看我被架高了摔下去?
缺德的老狐狸,淨會暗戳戳地坑人!
怕不是擔心你那禮和廷尉府撞了車,自認為談法絕對不如權威的固安兄,害怕被比下去?
那更缺德了,這不就是拿我當逗號使呢?!
周文清深吸一口氣,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站起身的刹那,他麵上已經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彷彿方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丞相抬舉,文清愧不敢當。”
他朝禦座方向微微一揖,側身示意,兩名侍者捧著一隻朱漆木盤上前,盤中分列三樣物件:一方用錦緞包裹的墨條,一塊黑不溜的圓柱形東西,一隻巴掌大小的陶罐。
嬴政的目光從盤中緩緩掃過,然後,一下鎖定在那塊黑不溜秋的圓柱上。
哦?
他身體不由得下意識前傾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周愛卿未曾言說,所獻寶物有三啊,此物……
嬴政心中微微一動,抬眸望向周文清。
周文清也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周文清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頷首。
果然!
嬴政心中大定,唇角幾乎壓不住那抹笑意。
好好好,不愧是寡人的愛卿,這是把最大的驚喜,留到了寡人的壽宴上啊!
他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滿意與熨帖。
這樣的臣子,這樣的心思,寡人何其有幸。
如此,有愛卿在,便也不需要寡人多言了。
嬴政指尖在酒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姿態愈發閒適。
拋磚引玉……丞相這話,可是一點不虛了。
他不緊不慢地往昌平君那邊瞥了一眼,眼底那抹溫色斂去,換上了一絲幽深的暗芒。
他隻是輕輕靠回禦座,垂眸含笑,靜靜等著——
等著看寡人的愛卿,如何讓這滿殿之人,開一開眼界!
周文清先取了那隻陶罐,揭開罐口,一股清甜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引得近前幾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此物名曰‘飴糖’,以黍米麥芽熬製而成,甘甜潤喉,可補中益氣。”
他倒出一塊琥珀色的糖塊,置於玉碟之中,“冬日寒涼,含一塊在口中,可暖身驅寒,臣以此糖為大王賀——願大王甘之如飴,福澤綿長。”
那糖塊在玉碟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晶瑩剔透,竟似琥珀雕成。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黍米熬的?”有人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黍米還能熬出這個?”
“聞所未聞。”另一人輕輕搖頭,目光從那糖塊轉向周文清,“不過周內史向來擅長化平常為神奇,倒也不稀奇了。”
周文清微微一笑,絲毫不受影響,將陶罐交予侍者,又取過那方墨錠。
他解開錦緞,露出通體烏黑、紋如犀紋的墨身,燭火下,那墨竟泛著幽幽的光澤,沉靜如玉。
“此墨名曰‘玄圭’,以鬆煙和鹿膠,精心調製,搗煉成型。”
他將墨錠托在掌心,展示給眾人,“研磨無聲,落紙如玉,墨色烏黑髮亮,百年不褪,臣以此墨為大王賀……”
“願大王書萬世之業,定不褪之基!”
“善,哈哈哈哈!”
嬴政朗聲笑道,目光不著痕跡地往昌平君那邊輕輕一瞥:
“好一個‘書萬世之業,定不褪之基’,丞相說得不錯,周愛卿總是能給寡人帶來不一樣的驚喜。”
昌平君立刻微微彎腰,麵上笑容愈發溫和:
“周內史心思玲瓏,這墨錠風骨自成,定是書齋雅物;這飴糖甘美暖身,便……”
話到此處,感受著大王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輕不重,卻如有實質。
他心頭莫名一顫,隻覺得遍身生寒,臉色微僵。
原本想好的那句“便是耗些糧食也值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不著痕跡地改口道:
“便皆是難得之物,恭賀大王,得此二寶!”
這老狐狸,收勢倒是快。
周文清眼角餘光瞥見他的表情,唇角的弧度紋絲不動。
“丞相謬讚了,臣不敢當。”他不急不緩地開口,語氣溫和,“不過……臣今日獻給大王的,並非二寶。”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那朱漆木盤上,盤中隻剩最後一樣物件:那塊黑不溜秋、貌不驚人的圓柱體。
那東西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烏黑,表麵佈滿整齊的圓孔,乍一看像是被誰鑿穿了什麼東西。
“此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名曰‘蜂窩煤’。”
蜂窩煤?
這名字怪得很,群臣麵麵相覷,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這黑乎乎的……是何物?”
周文清微微一笑,並不直接作答,而是側身示意。
兩名侍者抬著一隻小巧的鐵爐上前,放在殿中央。
那爐子不過半人高,通體漆黑,造型方正,爐口處嵌著一圈網架,爐側還連著一根管子,向上延伸,造型奇特,但瞧著竟有幾分古樸雅緻。
周文清將那枚蜂窩煤放入爐中,又從侍者手中接過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躍起。
他將火摺子湊近煤底——
“諸位請看。”
片刻後,一縷青煙從爐口嫋嫋升起,隨即消失不見,緊接著,爐中的蜂窩煤漸漸泛出紅光,熱度透過爐壁隱隱傳出,離得近的幾位朝臣甚至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暖意。
“這……這東西居然燒起來了?”
“這熱度,比木柴旺得多啊!”
議論聲四起,有幾位老臣甚至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些。
周文清不急不緩,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繼續說道:
“此物一枚可燃一個時辰以上,火力均勻持久,且因有煙囪導煙,故室內潔淨如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躍躍欲試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冬日漫長,若於書齋置一爐,燃此煤取暖,便可擁卷夜讀,不懼嚴寒,亦不必擔憂煙氣熏眼、炭灰汙了書卷;若於廳堂設一爐,便可宴飲賓客,無煙氣嗆人,唯餘暖意融融。”
他抬眸,目光落在禦座之上:
“臣以此物,為大王賀——願大王冬日暖閣,雖爐火終日,仍清淨無擾,儘享安逸。”
周文清話音落下,殿內一靜了一瞬,齊齊看向禦座之上,靜等君王發話。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爐火上,那紅光映在他眼底,跳躍著,閃爍著,彷彿有什麼東西自眼眸中慢慢燃起。
片刻後,他笑了。
那笑意淺淡,卻透著難得的暢快。
“好一個‘雖爐火終日,仍清淨無擾’。”
他目光從爐火緩緩移向周文清,拊掌讚歎,聲音朗朗:
“寡人得周愛卿,當真是如魚得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