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斯醒來,好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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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李斯睜開眼,後頸傳來一陣鈍鈍的痠疼,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盯著頭頂那根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記憶才漸漸回籠,不由得搖頭失笑。
“這當真是‘文說三遍,武一刀斷’。”
他低聲嘟囔著,又揉了揉後頸,想起李一最後那個憨憨的笑容,忍不住腹誹起來。
就不能好好講理嗎?
他堂堂廷尉,又不是聽不進勸的人!
……好吧,可能確實不太聽。
但也不能上來就敲啊!
李斯在心裡給李一記了一筆,琢磨著回頭見了麵,得好好說道說道——同是姓李的,一點情麵也不留,傳出去他廷尉的麵子往哪擱?
他心中盤算著,掀開被子,腳剛沾地——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仆從探進半個身子,見他醒了,臉上立刻堆起笑:
“李廷尉醒了,可要洗漱?熱水已備好。”
李斯擺擺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不必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廷尉,已是辰時三刻。”
“辰時三刻?”
那他豈不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李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起身,“這麼晚了,子澄兄呢?”
“周內史上朝還未歸。”仆從恭恭敬敬地回答,“臨行前吩咐,李廷尉若是醒了,先在府上歇著,他下朝便回。”
還未歸?
李斯眼睛一亮,抬腳就要往外走:
“那正好!我府中還有事,就不等他了,你跟子澄兄說一聲,我先回去,改日再聚!”
他剛邁出一步——
仆從往旁邊移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擋在門口。
李斯腳步一頓,狐疑地看著他。
“李廷尉莫惱。”仆從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恭恭敬敬的笑。
“隻是家君還有一句話,讓小人一定要帶到的。”
“什麼話?”
“家君的說了——”仆從清了清嗓子,儘量模仿著周文清的語氣,“李廷尉不必擔憂,他已替您告了病,今日您哪兒也不用去,就在府上好好歇著,他希望下朝之後能在府中看到你,不然……”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覷了李斯一眼:
“不然他還得親自帶了府醫去李府探望,著實有些大張旗鼓了。”
李斯:“……”
得,太默契了也不好,他這點小心思,被猜了個正著。
若是讓子澄兄追到府上逮他,那……
算了算了,李斯心中打了個激靈,告病休養幾日,和再也撈不著子澄手裡的好差事乾,這筆賬他還是算得清的。
他無奈扶額,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我知道了,你去把熱水拿來吧,待我更衣洗漱,四下走走,不出周府,總行了吧?”
“李廷尉隨意。”仆從如釋重負,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小的這就去取熱水來。”
熱水送來得很快。
李斯慢條斯理地洗漱一番,換上週文清早早讓李府送來的衣衫,攏了攏領口,方纔整理妥當。
他畢竟睡了一天一夜,此刻半點也不困。
到底不是能在床榻上躺得住的性子,躺了這麼久,隻覺得骨頭都快酥了,與其悶在屋裡數房梁,不如出去溜達溜達。
推開門,日光已然正好,暖融融地灑在廊下,隻照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懶意。
積雪經過昨日一曬,消融了大半,此時空氣裡散發著清冽的味道。
李斯負著手,溜溜達達地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倒真有了幾分沐休日的閒適。
去哪兒呢?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
好久冇“借閱”過子澄兄的書房藏書了。
昨日隻顧著偷溜,那些圖紙雖已過目,可憑他對子澄兄的瞭解,一口氣拿出這麼多東西,又規劃如此之大,背後怕是還壓著彆的後手。
譬如,有關學府。
以子澄兄的性子,既然敢把話說出口,心裡必然早就有了章程,隻等時機成熟,便一股腦兒往外掏,像他這般謀而後動的人,向來如此。
想到這裡,李斯尋寶的誌趣更濃了幾分,腳步也快了些。
拐過一道迴廊,忽然,前麵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抬眼望去,隻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一前一後,懷裡抱著箱子,腳步急匆匆地往這邊走。
兩人皆是低著頭,隻顧著趕路,險些就要從他身邊擦過去。
李斯眯了眯眼。
這兩個孩子……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他輕咳一聲,招了招手:
“站住,過來。”
兩個小身影齊齊一頓,抬起頭來,待看清是他,先是一愣,然後對視一眼,老老實實地抱著箱子走了過來。
李斯低頭,仔細打量。
兩個孩子穿的乾淨樸素,都是冬日的厚衣,隻是穿在他們身上,依舊顯得空落落的。
男孩堪堪到他腰際,抬起頭,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眼睛亮亮的,冇有半分怯意,似乎在等他吩咐。
女孩比他更矮不少,站在哥哥身側,兩條細細的辮子垂在腦後,髮梢微微發黃,是底子虧過的痕跡。
她見李斯看過來,也不躲,反而彎起眼睛,對他一笑。
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雪後初晴的日頭。
李斯愣了愣。
這兩個孩子……
他眉頭微微擰起,總覺得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這周府上,什麼時候還多了兩個這般年紀的孩子?
他正琢磨著,男孩已經率先彎下腰:
“草民見過李廷尉。”
這音色,李斯的記憶猛地被拽了回來。
“是你呀!”
他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就是當初朝堂之上,作證的那個孩子!
實在不怪他冇認出來——這孩子變化太大了。
雖然依舊瘦瘦小小的,可那臉色,那精氣神,和當初簡直是天壤之彆。
那時候在朝堂上,他瘦得皮包骨頭,穿著破舊的衣裳,跪在殿中瑟瑟發抖,眼神躲閃,連頭都不敢抬,好半天才鼓起回話的勇氣。
可現在呢?
衣裳乾淨整齊,人站得筆直,眼神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坦坦蕩蕩,冇有半分畏縮,若不是那眉眼輪廓還在,聲音冇變,他都不敢認。
李斯上下打量著這孩子,忽然笑了。
“好孩子,你們怎麼在這呢?”
“是周內史!”
男孩說到“周內史”三個字時,聲音裡那點壓不住的感激,像是要從眼角眉梢溢位來。
“那日之後,周內史擔心我們回去不安全,便派人將阿爺、阿奶、妹妹和我,一併接到了周府。”
“如今我們一家都在周府做事,阿爺阿奶幫著圃人乾活,看著後庭的那些花草,阿爺身體越發的好了。”
他說著,伸手揉了揉身邊女孩的腦袋。
“還有我和妹妹,我們兩個就在藥房幫忙跑腿,認了不少藥材呢,夏府醫和李府醫都誇我們記性好,說等再認得多些,就教我們怎麼炮製呢!”
李斯看著這兩張笑臉,微微勾唇。
果然如此,還是子澄兄心細。
想當初朝堂之上,滿殿袞袞諸公,多少大人噤若寒蟬,偏是這個瘦小的孩子站了出來,卻一字一句,把那些醃臢勾當抖落得乾乾淨淨。
如此知恩圖報,又是個膽大心細的機靈孩子,李斯也吩咐了人要好好照看,彆被那些懷恨在心的人害了去。
隻是事後牽扯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員,卷宗堆成了山,廷尉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他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瓣用,一時間就給忘了。
李斯看著這個男孩,心中忽然一動。
聰慧伶俐,品行端正,說話有條有理,做事有勇有謀,這不正是他當初尋了好久好苗子嘛!
李斯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他身邊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女孩身上,心裡暗暗點頭,聲音不由得放輕了幾分。
“孩子,你們這是要乾什麼去?”
“把這些藥送回庫房。”男孩低頭示意自己手中的箱子。
“既已識得藥材,周內史應當也教過你們識字了吧?”
男孩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現在隻認得圖,還識不得字呢。”他說著,又眼睛亮亮的補充道,“不過周內史說了,等過些時日,便教我們識字,這可是天大的恩情,我們一定要好好做事,報答周內史!”
過些時日送進學府識字嗎?
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