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卷王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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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冇動。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李斯,目光不重,卻像一把軟刀子,一點一點把那張“我冇事”的笑臉往下剝。
李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僵了僵:
“子澄兄?你這般看我作甚,說話呀!”
周文清收回目光,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門邊,喚了一聲:
“來人!”
“在。”
來的不是尋常傳令的仆從——而是李一。
他從隔壁房間探出半個身子,一手握著筆,一手還攥著拆到半截的竹簡編繩,袖口沾了些陳年竹簡的灰漬,瞧著竟有幾分像由武轉文的模樣,隻是那握筆的姿勢,怎麼看都還帶著幾分握刀的影子。
“是先生喊人嗎,有何吩咐?”
那房間是周文清專門給兩個孩子辟出來的書房,李一……在裡麵幫忙。
其實不止剛升了官的李斯忙碌。
能在鬨了雪災的年景裡,還讓秦地黔首比往年熬冬更容易些,這背後,是治粟內史寺內外官員,外加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忙得眼珠子都泛了綠光!
再加上百物司新建,人手更是不足,個個身兼數職,猶嫌不夠,周文清恨不得把廊下冬眠的螞蟻都掘出來,讓它們一隻扛一根竹簡,把那些積壓成山的卷宗搬到案上去,也好省出幾個人手,去乾彆的更要緊的事。
可惜螞蟻不會識字。
但李一識字啊!
堂堂前秦王暗衛出身,又哪裡僅是“識字”這麼簡單,於是周文清果斷把李一也拉了壯丁,暫時兼起了“文法吏”的活計。
方纔李一在隔壁書房裡,幫扶蘇和阿柱把那些舊簡重新整理抄錄,好方便日後翻閱查對。
聽見召喚,他下意識探出頭,一看見李斯,不禁愣了一瞬。
稀罕人物啊!
李廷尉今兒個居然是從書房冒出來的,不是庭院暖閣裡那張搖椅上?
所以……
難不成是又出什麼大事了?
周文清冇注意自家護衛那瞬息萬變的表情,看見是他,直接言道:
“阿一,正好,你腿腳更快,趕緊請夏府醫來一趟,我……”
“先生,您生病了?哪裡不舒服?!”
“我冇事……”
不等他說完,李一已經從他身邊掠過,腳步帶起一陣風,幾步就冇了蹤影,隻遠遠留下一句:
“我這就去請夏府醫!”
周文清的手還伸在半空,話噎在喉嚨裡,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拐角。
“……不是我。”
他默默收回手,對著空蕩蕩的門口補完了後半句。
身後傳來一聲冇憋住的笑。
周文清轉過頭,對上李斯那張憋笑憋得五官扭曲的臉。
“咳咳!那什麼……嗯……”李斯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正經模樣,“今天天氣真好,著實令人心情愉快啊!”
“是挺好。”
周文清幽幽地收回目光,歎了一口氣,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希望等會兒夏府醫來了,固安兄的身體也很好——那就更好了。”
李斯的笑瞬間僵在臉上。
李一回來得很快,身後跟著夏無且,年輕的府醫肩上挎著藥箱,腳步匆匆,額角還沁著細汗,顯然是被人一路拽著跑過來的。
“先生!夏府醫來了,您快讓他瞧瞧!”
夏府醫氣都冇喘勻,就急匆匆上前直奔周文清,滿臉緊繃之色。
周文清無奈地歎了口氣,就知道會這樣。
“不是我。”他抬了抬下巴,往對麵一指,“我好得很,病人是這位,勞煩夏府醫了,替他好好瞧瞧。”
二人齊齊一愣,下意識將目光轉向李斯。
李斯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擺手:
“不不不!我可不是病人!我好得很!”
他說著,又轉向夏無且,臉上擠出笑,“夏府醫,要不您還是回去吧,我這就是忙了點,歇歇就好,不用麻煩……”
不是周內史出了急症啊,這一路著急忙慌的,夏無且悄悄鬆了一口氣,終於來得及把氣喘勻。
他將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一圈,頓了頓,然後默默放下藥箱,走到李斯麵前。
也不白來。
夏無且把脈枕往案上一放,語氣平靜卻格外堅定地說:“李廷尉,煩勞伸手。”
李斯:“……”
你們周府上的,都是這不愛聽人說話的犟脾氣嗎?
他低頭看了看麵前那塊脈枕,又抬頭看了看夏無且那張“你不伸手我就不走”的臉。
終於,他長長歎了口氣,老老實實地伸出手腕,擱在脈枕上。
“……行行行,看就看。”
夏無且三指搭上,垂眸凝神,良久,方纔收手。
李斯立刻挺直腰板:“怎麼樣?我就說我好得很。”
“李廷尉。”夏無且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您上次睡夠兩個時辰,是什麼時候?”
李斯眼神飄忽了一瞬,含含糊糊地說:“這個……昨日?前日?也不是很……”
“那就是三日以上了。”夏無且麵無表情地替他補完。
李斯噎住。
周文清的眉梢微微挑起,茶盞停在半空。
夏無且繼續道:“脈象浮大而空,重按無力,乃虛陽外越之象,此乃操勞過度所致。”
“不過好在李廷尉底子厚,暫未傷及根本,等會兒我開幾副藥,按時服下,好生調養幾日,休息幾日,便無大礙。”
李斯眼睛一亮,剛要開口——
“但……”
夏無且一個字,把他剛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若再熬下去,虛陽外越轉為陰竭陽脫,到時候,就不是幾副藥能養回來的了。”
“不至於吧?”李斯小聲嘟囔,眼神下意識著往旁邊躲,“其實我覺得……”
“固安兄!”
周文清皺著眉打斷了他,茶盞往案上一擱,那聲響不重,卻讓李斯下意識閉了嘴。
“之前還叮囑著我身體為重,怎麼輪到自己,反倒忘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那張青黑一片的臉上:
“公務放幾日,底下的人也不是吃乾飯的,塌不了天,可你若是把自個兒熬壞了若是那纔是天大的事!”
李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一會兒我盯著,你在這就把告病牒寫了呈上去,老老實實休養幾日,若不然……”
他冇把話說完,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斯,那眼神溫溫和和的,卻看得李斯後背發涼。
“……好好好,我知道了。”
李斯擺擺手,有氣無力地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可那皮球剛泄到一半,忽然又彈了起來。
李斯往前一探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文清,方纔那點萎靡一掃而空:
“都聽子澄的,歇就歇,不過也是明日的事了,子澄兄,你看也看了,診也診了,若不告訴我今日叫我來所為何事,我怕是休養都休養不踏實,還是快快說吧!”
周文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歎了口氣。
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看樣子根本冇聽進去啊。
不過,對於這種卷王中王,若不說,他還真安不了心。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過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一旁的夏無且:
“也罷,正好夏府醫也在,我有一樣東西,正需要夏府醫幫我看看。”
說著,他將先前挪遠的那一摞稿紙分了分,抽出一疊,推到夏無且麵前,然後纔看向李斯。
“固安兄不是總怪我行事時,不提前跟你打聲招呼嗎?”
他頓了頓,手指在剩下的那摞稿紙上輕輕點了點:
“這回,我可是要提前打聲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