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遺詔誰寫的啊
那捲竹簡砸在榻沿上,編繩顫了幾下,沒滾下去。
趙高站在那裡,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低頭看著嬴政的臉,像在端詳一件終於到手的器物。
殿內沒人說話。
角落裡那兩個內侍早就不裝了,轉過身來縮在牆根底下,膝蓋打著彎,眼睛在趙高和病榻之間來回打轉。
趙高身後的十二個人散開,四個守門,其餘的沿著殿牆往兩側鋪,把整間屋子堵得嚴嚴實實。
陳默跪在榻側,腦袋壓得很低,肩膀還在抖。
趙高的目光終於落到了他身上。
“你。”
陳默沒抬頭。
趙高歪了下嘴,對身後的人抬了抬下巴。
“拖開。”
兩個帶刀內侍走過來,一左一右抓住陳默的胳膊就要往後拽,膝蓋在地板上刮出一道聲響。
就在這個時候,陳默站了起來。
動作不算快,甚至有點慢條斯理。
他先把膝蓋上的灰拂了兩下,再把被扯歪的衝鋒衣領子正了正。
左右兩個內侍的手還抓著他的胳膊,力道卻鬆了,他們被這個動作搞懵了。
一個階下囚,始皇麵前都跪著的東西,突然站起來拍灰?
陳默伸手,把榻沿上那捲竹簡拿了起來。
趙高的臉僵了一瞬。
手沒伸出來攔,身後的人也沒拔刀,這動作太出人意料了,所有人的反應都慢了半拍。
陳默把竹簡展開。
竹片在手裡嘩啦啦地抖開,銅燈將熄的光照上去,漆墨的字跡一行一行地亮出來。
趙高的眉毛擰了一下。
“放下。”
陳默沒理他。
他眼睛從右往左掃過去,速度很快。
十二年秦史研究,讀秦代公文跟喝水一樣,格式、措辭、用印規範,甚至竹簡的編排順序,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然後他笑了。
那聲笑在死寂的大殿裡刮過去,趙高的臉終於沉了下來。
“你笑什麼。”
陳默把竹簡轉了個方向,麵朝殿內,像個教書先生在課上展示教材。
“我替陛下讀一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誦讀的腔調唸了出來。
“始皇帝詔曰,以公子胡亥為太子,令其即日歸鹹陽繼大統。公子扶蘇不忠不孝,賜劍自裁,蒙恬連坐,奪軍,縛送鹹陽。”
唸完了,他又笑了一下。
趙高站在原地,麵上那點晃動被他壓了回去。
十幾年的宮廷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被激怒就等於被人牽著走。
“唸完了?”趙高的聲音平穩得很,“囚犯過目天子遺詔,按律該滅族。”
“滅不了。”
陳默舉著竹簡,指了指開頭第一行。
“趙府令,大秦的詔書,起首用製曰還是詔曰,取決於發給誰。這一份是給太子和領兵將領的,按秦律公文製式,該用製曰。”
他把指頭在那兩個字上敲了敲。
“你用了詔曰。”
趙高的喉頭動了一下。
陳默的手指往下移,點在第三行。
“扶蘇的罪名,不忠不孝四個字,趙大人,大秦是以法治國,不是以儒治國。”
“秦律裡定罪是按具體律條來的,不忠不孝那是儒生罵人的話,不是罪名。”
“你拿這個去賜死一個監軍的公子,到了鹹陽城門口對方就能把你這竹簡打回來。”
趙高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還有這裡。”
陳默又往下點了一格,語氣輕飄飄的。
“奪軍,縛送鹹陽,蒙恬手底下三十萬人,你一封詔書說奪就奪?連交接給誰都沒寫?大秦軍令從來都是調令和接令配套下發的,你這封隻有調沒有接,任何一個都尉以上的軍官看到這東西,第一反應就是假的。”
陳默把竹簡往趙高麵前遞了遞。
“趙府令,你在中車府待了這麼多年,胡亥的字教得不錯,律法公文嘛……”
他歪了下頭。
“不太行啊。”
殿內的空氣凍了一下。
那十二個死士麵麵相覷,他們聽不太懂什麼製曰詔曰的區分,但他們看得懂趙高的臉色。
趙高臉上那層笑,碎了。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有兩件。
頭一件,教出了胡亥這個聽話的學生。
第二件,精通大秦律法。
以吏為師的製度下,他就是起草公文的那支筆,整個大秦除了李斯,沒幾個人敢在律法條文上跟他較勁。
現在這支筆被一個從亂葬崗撿回來的野人,當麵折斷了。
趙高盯著陳默的眼睛。
那道目光沒有暴怒,暴怒是蠢人纔有的反應。
浮上來的東西更冷,更沉,像一個下棋的人發現對麵忽然多了一顆不在棋盤上的子。
他不認識這個人,不知道他從哪來,不知道他為什麼懂大秦律法的公文格式。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殿內這些話傳不出去。
趙高後退了一步,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搭在了身旁帶刀死士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還挺能說。”
趙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比發怒更讓人後背發寒。
“可惜。”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殿門。
“你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會有第二個人聽到。”
趙高抬了一下手。
殿門被人從外麵撞開,門板砸在牆上,緊跟著十幾個手持短刀的人影魚貫而入,腳步聲雜亂密集,帶起的風灌進來,把銅爐裡最後一點火星徹底澆滅了。
殿內驟暗。
隻剩下廊上透進來的燭光,把刀刃照得一閃一閃的。
二十多個人圍了過來,刀尖一致朝向病榻的方向,把陳默和始皇封在了最裡麵。
趙高退到了人牆後麵,整了整袖口。
陳默的後背抵上了病榻的床沿,退無可退。
他的手探入懷中,握住了帛布裹著的藥包。
硬邦邦的,拳頭大小。
趙高站在死士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吐出一個字。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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