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相，睡不著了吧
老卒的話被風捲走了大半，陳默聽了個清楚。
封王。
他低頭看了老卒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誰傳的？”
老卒搓著手，縮了縮脖子。
“額也不曉得是誰起的頭，反正從鹹陽到九原這一路上，趕車的，賣布的，跑腳的，張嘴就是這事兒。”
陳默沒再接話，一抖韁繩調轉馬頭。
“走了。”
王虎把最後一袋糧食扔給潰兵，翻身上馬追了上來，嘴裡嘟囔著什麼，但被風吹得聽不真切。
兩匹馬踩著薄雪往回走，蹄鐵在凍硬的官道上砸出脆響。
王虎追上來靠在旁邊，忍了半天沒忍住。
“先生，這封王的事兒，是真的？”
陳默斜了他一眼。
“你也信？”
王虎撓了撓後腦勺，手指蹭過頭盔邊沿。
“額不是信不信的事兒，額就是覺得，您這功勞擺在那兒，封不封王其實也就是陛下一句話。”
陳默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目光投向鹹陽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
“回去之後管好你的嘴，什麼都別說。”
王虎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同一時辰，鹹陽城東，丞相府後院。
李斯坐在書房裡，身前的長案上擺著一摞從少府調來的軍功簿冊，竹簡堆得齊胸高。
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整間屋子暖意十足，但李斯握著竹簡的手指冰涼。
他翻開第一卷，目光落在最上方的硃砂批註上。
“斬匈奴單於冒頓，首功。”
每一筆都是少府令親手寫的，硃砂的顏色濃得刺眼。
李斯把竹簡放下，拿起第二卷。
“鑿穿匈奴王庭，率一萬輕騎四日奔襲千裡，斬首三萬七千級，俘虜六千餘，繳獲戰馬四萬匹，牛羊不計其數。”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三卷。
“研製高橋馬鞍，雙邊馬鐙，馬蹄鐵，使大秦騎兵戰力倍增，此三物之功不亞於滅國之戰。”
李斯把第三卷竹簡合上，疊在前兩捲上麵，雙手交叉壓在竹簡上。
他身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清瘦文吏，此人名叫周青臣，是李斯手底下跟了二十年的老幕僚，專管替丞相府打探訊息。
周青臣往前挪了半步，壓低了嗓門。
“丞相，城裡的風聲越來越大了。”
李斯沒抬頭。
“說。”
周青臣從袖子裡摸出一卷帛書，雙手遞到案前。
“這是今早從市井裡蒐集的，酒肆茶寮裡傳得最多的幾個說法，屬下都記在上麵了。”
李斯伸手接過帛書，展開掃了兩眼。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全是從各處酒肆抄錄來的民間議論。
“聽說了沒有，陳客卿帶三萬人打穿了匈奴老窩，那冒頓的腦袋被砍下來掛在馬脖子上顛了四天。”
“這得封王吧，擱在以前白起打長平也就這待遇了。”
“封什麼王？直接封侯拜將，大秦從來沒有異姓王。”
“你懂什麼，那是以前，陳客卿救了陛下的命，又打了這麼大的勝仗，陛下要破例誰攔得住？”
李斯看到這裡，把帛書捲起來擱在案角。
周青臣又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丞相，還有一件事。”
李斯抬起頭。
周青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貼著李斯的耳朵。
“屬下在宮裡的人傳出訊息，說陛下前幾日在偏殿和陳客卿密談了大半個時辰，陳客卿帶了一張地圖進去，但沒帶出來。”
李斯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叩了兩下。
“什麼地圖？”
“不清楚，偏殿裡隻有陛下和陳客卿兩個人，連宮女都被擋在了門外。”
周青臣舔了舔嘴唇。
“不過屬下打聽到一個細節，陳客卿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額頭全是汗，王虎扶著他上馬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李斯靠回椅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你覺得那張地圖是什麼？”
周青臣猶豫了一下。
“屬下猜不到，但能讓陛下單獨留人密談這麼久的東西，分量肯定不輕。”
李斯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案上那三卷軍功簿上。
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
“周青臣。”
“屬下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青臣一愣，隨即微微彎腰。
“回丞相，二十一年了。”
李斯點了點頭。
“二十一年，你該知道我李斯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青臣沒接話，等著下文。
李斯伸手拿起案上那三卷軍功簿，掂了掂份量。
“這上麵記的東西，放在大秦四百年裡找不到第二份。”
他把軍功簿放回原處，疊得整整齊齊。
“斬單於，鑿王庭，四天奔襲千裡，一萬人追著十萬人的屁股打。”
李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白起打長平，前後耗了三年，坑殺四十萬人才換來的滅國之功。”
“這個陳默，不到月餘。”
周青臣聽出了李斯話裡的意思，試探著開口。
“丞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別動。”
李斯打斷了他。
“誰都別動，一根手指頭都不要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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