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宋理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明亮的陽光,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是四川郡郡守。
按理來說,一郡郡守,封疆大吏,沒有什麼事是能讓他動容的。
可誰叫他攤上了這個時代……
聖上和太子要幹掉所有不聽話的貴族,還不允許任何人隱土地和人口;其他人反對此事,甚至偷摸搞小動作。
這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作為相對清廉的人,他家中那點藏匿的財產足夠他有迴轉的餘地,隻要不直接跟聖上太子他們撕破臉對線,以他的地位也可以慢慢來,不然他也走不到這個位置。
可太子這回砍向國內的第一刀,砍在了他四川郡……
這兩個月,他好幾次想把那個姓易的給抓出來親自淩遲!
你說你偷摸讓工廠加班就算了,他媽還貪底下工人那幾個子,還給整死了,還引出了一個不要命想去鹹陽告狀的小孩……
隻可惜,那個姓易的已經死了。
“老爺。”
門口,門房來報:“夫人的弟弟從琅琊郡派人來送信了,人就在門外,是不是……”
“不見!”
宋理語氣堅決:“莫說是夫人的弟弟,就算是本官的丈人從墳裡爬出來了也不見!”
門房默默的走了。
宋理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全國許多權貴估計都恨死自己了,連自己的親戚都開始派人來了,今天這個假期都不得閑。
不過他也能理解,畢竟這場風暴極有可能載入史冊甚至在未來登上教科書,正常來說肯定要經過長久且複雜的政治博弈才能出結果,甚至還可能出現一些出格的意外;然而作為四川郡郡守的自己卻如此光棍的投降,簡直是大挫權貴一方的士氣……
但他沒辦法。
因為他發現這世界不正常。
十天前的那個晚上,他坐在書房看書,結果掛在書房裏的國師畫像麵前真的出來一個國師……
那晚,國師以仙人之姿出現,展現了宛如神跡的本事,拉著他在數千丈的夜空寒風中談了許久的國家大義、民生福祉,還帶著他瞬移到了鹹陽見了聖上,送自己回來時用仙法般的一個響指“不小心”把自己的佩劍憑空粉碎,最後還送了自己一顆從未見過、但演示一下卻能炸塌一整座房屋的小圓球以做賠禮,還說他會一直注視著自己,絕不會忘記他的每一份功勞……
有如此國師,誰愛跟他們杠誰去……
反正我投降了……
自那晚之後,他就徹底站到了聖上那一邊,打定主意要成為一個“為百姓服務”的好官!
這十天裏,哪怕有許多人甚至自己的兒子都不理解自己如此光棍的行為,但他不後悔!
我是百姓的好官!朝廷的忠臣!國師的信徒!
我之前隻是礙於時局不得已潛伏在權貴隊伍中虛與委蛇,現在太子要對國內蛀蟲們動手,我甘當先鋒!
“郡守,商局局長帶著十幾位商人來了。”
一個僕役跑來報告道。
宋理神情一震!
是他讓商局局長叫這些商人來的,目的是為了讓境內的商人們一起保持廉潔向上的作風,爭取把四川郡變成全國模範郡,優化營商環境的同時,塑造官民商其樂融融的社會氛圍,保持穩中向上的發展勢頭……
至於方法嘛……
“諸位,今日本郡守叫你們來,是希望你們舉報一下身邊的犯法之徒。”宋理對著這些商人說道。
此言一出,別說這些商人,就連商局局長都震驚了……
在座的十幾位商人當中隻有兩個是真正從小商人起家的,其他的全部都是身後有貴族或官員支援的,這種情況下,你讓我們舉報犯法之徒?
舉報誰?
我們身後的人嗎?
而且現在整個天下誰不知道四川郡正屬於風暴中心,可你這個郡守卻帶頭投降……現在你不僅投降,還讓我們也跟你一起?
你吃錯藥了吧?
“郡守,這……”商局局長欲言又止。
郡守這已經不是投降了,這是在投降之後反過來站在太子那邊捅官員隊伍一刀,是絕對的不恥行為……
宋理看了他一眼,讓他閉了嘴。
商局局長作為他的親信,自然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諸位都是我四川郡本地的商人,理應為郡衙和國家做貢獻,不是嗎?”宋理看著他們:“本官聽說諸位在商業活動中,與朝廷官員多有往來,隻是不知這些往來是否合規啊?”
其他人一陣心驚!
如此明晃晃的威脅……
“宋郡守,我等都是合法商人啊!”一個商人正想辯解,卻被宋理粗暴打斷:“做到你們這種一郡排名前列的商人就沒有合法的!”
“本官隻想告誡你們。”
“切莫為了一些其他的利益而捨棄了自己和家族的命,短視的商業行為若是放在國家層麵,那是找死!”
“本官言盡於此,諸位請回!”
“明日這個時候,本官希望諸位已經迴心轉意!”
說完,他直接轉過身去。
整個過程中,連茶都沒給這些人上一下……
這堅決的態度把他們整懵了。
官不是這麼當的……
當天晚上,宋理的這個態度就已經在整個四川郡官場內傳播。
小官小吏隻是看個熱鬧,中層官員則在猶豫是否要跟著郡守走,因為他們大部分家裏也沒什麼隱匿財產,現在就算非要割捨了也不算太心疼。
但高官們心裏卻驚疑不定!
政治鬥爭是你死我活。
在這場太子和他們的鬥爭中,他們本就處於下風、不佔大義,隻是他們合夥抱團,在規則範圍內盡量拖延而已。
他們認為最少還可以拖個十幾年,在這十幾年中,他們還能找到其他的方法,或者等來某些幾乎不可能的機遇——比如太子暴斃、聖上另立一位對貴族友好的太子。
但現在的太子是個瘋子。
絲毫不顧天下人的眼光,在燕地要麼讓貴族投降,要麼就殺。
現在對國內自己人開戰,他們雖然也認為太子會對他們施以雷霆手段,但應該不至於要麼投降要麼死的程度——之前的那些官員等級都不高,郡守可是一方大員,不可能也不投降就死,政治沒這麼玩的。
如果說之前他們以為郡守投降,隻是不想成為風暴中心、不想成為第一個硬剛太子的人。
但現在宋理不僅投降,還反過來幫著太子如此堅決的對付他們,這情況不對勁……
他們這些官員都熟知這個郡守,就算轉變了態度也不可能這麼快,這麼堅決。
而他卻真的這麼變了,那麼能讓他變的……會是什麼?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卻做出瞭如此行為,隻可能是一旦輸了的後果比死還嚴重。
一想到這個結果,四川郡內的這些高官們就感覺心裏發涼。
郡守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太子是不是要有什麼行動?
……
鹹陽。
看到四川郡上交而來的報告,扶蘇呆坐了許久。
在對四川郡動手之前,他是做了大量準備的,甚至還做好了到最後掀桌子,直接調動軍隊入場平叛的想法。
可,為什麼會這樣?
這宋理家裏也有隱匿的,證明他不是父皇的心腹,父皇之前也沒跟自己說過他啊。
難道是父皇打入那些人中的臥底?
但臥底暴露也不應該以這種粗暴的手段暴露啊,他應該配合自己把這場戰爭鬥起來,然後在艱苦鬥爭後帶著全郡官員一起投降,以彰顯自己的手段高超和中央的決心,同時最好還要幫助自己把其他郡一些人的情況也摸清楚。
現在這……也太急於表現,太失心瘋了吧?
“殿下,馬上下值了。”
身旁,蕭何提醒道。
三天前,李斯正式遞交了辭呈,準備卸任廷會官。
嬴政很想挽留,也確實在表麵上挽留了。
可歲月不饒人。
李斯已經奔著八十去了,身子骨真撐不住廷會的工作強度了。
嬴政是希望臣子為他效力,但並不希望臣子真的累死。
今天,是李斯在廷會待的最後一天。
扶蘇立刻起身,朝著廷會跑去。
到達廷會時,李斯正在收拾東西;身為首席廷會官、還是極得嬴政和李緣信任、大權在握三十餘年的權臣,他離開廷會時居然隻有一個箱子的東西。
他可能是最懂分寸的權臣了。
“殿下!”
李斯隻是拱了拱手。
嬴政同意李斯辭呈的同時,不僅給他封了侯、成為秦國繼原蜀郡郡守李冰之後第二個沒有軍功而封侯的人——文華侯,嬴政直接以華夏的華字作為字尾,並且直言此為文臣侯爵最高榮譽,讓李斯感動得一塌糊塗——為了厚待李斯的貢獻,還特意給了他“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三個榮譽。
李緣聽說時第一反應就覺得這有點不對勁……
但嬴政卻讓他回去多看看史書。
這三個最開始其實都是君王彰顯對臣子信任的榮譽嘉獎,可以參考蕭何。
隻是在王莽創新般的把這用於篡位之後,這才成為了造反三件套,因為這確實是一個名正言順的造反過渡過程……從這個角度來說,王莽被懷疑為是穿越者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文華侯卸任,真是秦國一大損失。”扶蘇真心道:“我旁聽朝會、輔政、主政等所有過程中,都是文華侯帶著我的,您對我有大恩。”
李斯有些受寵若驚。
自己到了這個地步,自己兒子還是科學院院長,臣子做到他家這個份上,已經讓他感到惶恐了,現在太子也這麼說……要不是他知道聖上不會幹卸磨殺驢的事,否則他都以為這是自家死前的迴光返照了。
“殿下謬讚臣了。”
“走,我送送您。”
“豈敢勞煩殿下?您還有……”
“不是太子送臣子,隻是晚輩送長輩而已。”扶蘇不等李斯說話,便主動攙扶上了他的手。
他知道自己父皇對李斯的一些定位。
李斯之所以能有這種榮譽,還平安落地,最主要的是他真的懂分寸。
能幹實事,能背鍋,懂君王,懂分寸,知進退,身後沒有太強的家族背景,又是寒門出身,還是原楚地之人,再加上確實功勞巨大,這不是一個最合適的政治宣傳人物嗎?
既然如此,自己再給這添一把火又如何?
走在宮內,李斯揮退了身後的隨從和官員。
“殿下是否在疑惑四川郡宋理之事?”
扶蘇點了點頭,他也想聽聽李斯有什麼見解。
李斯笑了笑:“此事估計和聖上以及國師有關。”
“他不是父皇的人,而國師半月前就閉關了。”扶蘇說。
“國師閉關的日子,豈不是和宋理態度轉變的日子相重合?”
扶蘇愣了一下。
李緣由於經常閉關,而且也不管政事,所以扶蘇一直都沒有把這事往他身上想;指望自己那個師父管政事,還不如指望自己那幾歲的兒子來幫忙……
“國師是不管政事。”
李斯說:“但國師在大是大非上從未讓我們失望過,殿下這一場鬥爭至關重要,國師出手幫忙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況就算國師沒看到這一點,聖上也是能看到的。”
說到這,扶蘇大概就懂了。
能讓宋理這樣一個郡守級官員,在短時間內拋棄過往一切原則和認知投降還主動幫忙,除了自己那個不著調但卻真的很靠譜、且手段真可以稱仙的師父外,恐怕沒人能做到了。
而且以他對師父的瞭解,如果是師父自己想的,他估計會直接把宋理弄死或者打個半殘,所以大概率是自己父皇指使的。
如此一來,似乎也能理解宋理為什麼在投降之後態度如此激進了。
作為一個第一次見到師父的能力且被威脅的人,他怎麼可能還保持淡定?
自己能淡定,是因為從小就見識了師父的神奇之處,但這並不代表師父的存在就不震撼了。
“唉……”
扶蘇嘆了口氣,但卻是笑著的。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有師父在,一切都不能以常理來推斷髮展。
“大概20年前,有一回人事排程,國師給了我一張名單,說這些人絕對可信,讓我把他們越級提拔、多加照顧。”李斯忽然說:“後來我才知道,國師是通過一些仙法手段那時候就發現了他們的忠誠。”
“我那時還向聖上提議過,此種事不能多有,國家大事不能繫於國師一人。”
“但那時聖上回了我一句話。”
“如果在有需要的時候有掛不開,那不是傻子嗎?”
李斯也笑了。
“我覺得也是,這個時候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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