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鹹陽宮外。
數十個官員齊齊等在宮門口,他們中有老者,有中年人,甚至還有一個去年剛考過考試進入官員隊伍的青年官員。
他們在此隻為一件事:求大王收回成命。
這個時代,政治鬥爭也是講禮的。
哪怕政鬥失敗,大部分都不會有性命之憂,就算有也僅限個人。
信陵君竊符救趙,如此大忌後,魏無忌和朱亥在魏國的親人依舊沒事。
廉頗攻打樂乘,將這個剛被趙王任命為大將軍的人給打得逃走、幾乎是把趙王的臉麵踩在腳下,可他當時在邯鄲的家人依舊沒受到什麼處罰。
樂毅在失去燕王信任後逃去趙國,燕王後來將伐齊失敗怪在樂毅身上,但還是把他兒子樂間封君。
比這種禍不及家人更講禮的,是一種政治上的潛規則:辭官後一切不究。
不僅是因為失去了權力後不再有威脅,也是因為誰都無法保證自己能一直掌握權力、誰身後沒一兩個後輩、沒一些門生故吏?
真要是辭官後再痛打落水狗,那你殺的不是一個人,你殺的是這幾百年來的政治生態。
這也是華夏人的一種思維:做人留一線。
上千年後,宋朝王安石變法失敗後,都隻是離開了朝堂終老金陵。
宋時如此,更何況戰國?
可現在。
大王上午同意了那些人的辭官。
下午就把人給控製了。
轉頭就又把他們的家人也給抓了。
還要查他們的家族過往,一副要乾死你們這些人的樣子。
更主要的是,這很容易讓人想歪:
七國還在時,我在這個國家待不下去了可以去另一個國家,然而你現在來這一出?
你是不是看著天下快統一了,隻剩你一個王了?
難不成不做你的官,就得死?
“大王,此舉實在無法對天下交代啊!”
大殿裏。
李斯滿臉急切:“您可以之後找一個合法的理由,工程出事牽連其貪汙、佃農告狀其家人殺人,甚至是誣他們謀反都可以,卻唯獨不能在剛辭官的此時、還是以‘涉嫌違法犯罪’如此籠統的理由啊!這不是……太無恥了嗎?”
能讓李斯都說出‘無恥’這個詞,可想而知此種行為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有多麼無法接受。
哪怕之前嬴政以各種理由打壓傳統貴族,貴族都隻是感到悲哀而不是不可接受。
因為他們心底也知道,自己確實是在壓榨百姓,隻是他們不認為自己有錯,甚至不認為百姓和他們是一個物種——人吃魚,如果哪天魚成精了來吃人,你也不會認為魚有錯,隻會站在人的角度說魚是妖怪。
可剛辭官後還得追究,甚至是不當你的官就得死……這是挑戰整個道德秩序。
嬴政看著李斯,他也老了,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都快出來了。
“不要氣急,這對身體不好。”嬴政還在關心李斯。
李斯愣了一下,這都什麼時候了?
“大王,還請收回成命!”
李斯懇求道:“臣知道您對這些人不滿,他們對楚地暴亂的事發表過一些無智言論、甚至以辭官表態不認同,請給臣一年……不,半年時間!半年後,臣保證把他們全族都給殺了!”
君王若是落得這種罪名,在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心中印象可就跌落穀底了,甚至在史書中都是一個負麵形象——不納諫也就算了,還非要把臣子整死,在這個統一的大時代裡不做秦官就得死,辭官也無法避免,這些罵名李斯一想都感覺心寒。
“大王,做事要留一線!為君更應該如此啊!”
麵對李斯的勸諫,嬴政聽得出是在為自己好。
“留一線?”
嬴政終於開口了:“是一如伍子胥那樣嗎?”
李斯:“……”
當初楚王沒殺了伍子胥,然後被他帶著人反殺回來鞭屍。
吳王夫差賜他自盡,伍子胥臨死前說要看著吳國滅亡,然後吳國就真的在他手上亡了。
大王是想表達哪一個教訓?
辭官殺人還不算,莫非大王還想鞭屍?
還是說,不殺他們秦國就要亡國?
“寡人知道你是為了大局。”
嬴政的話讓李斯心裏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
在他們這些心腹麵前,嬴政早就自稱‘我’了,寡人隻剩下開朝會以及正式下達某項王令的嚴肅場合。
而現在,大殿裏除了十幾個內侍就隻剩自己兩人。
“可你的大局,還不夠大。”嬴政說。
和原本的歷史上不同,這個時空的華夏族,在這個戰國末期就走上了發展的快車道,許多苦難都不會再有出現的可能。
可很多時候,苦難恰恰會給文明帶來許多歷史教訓和深入人心的品質。
哪怕這種經歷很痛苦。
也未必不會重現。
晉朝和五胡亂華,讓人們看到瞭如果把力量消耗在內亂中、會讓外人撿漏的下場;於是到後來小日子來了,有人寧可冒著造反的危險都要逼光頭聯手。
唐朝的藩鎮割據,讓人們看到了地方做大的可能;宋朝的中央過於集權與武將勢弱,讓人們看到了地方疲軟與朝廷廢物的壞處;於是後來元明接力糾正,都保證了在各自朝代下國土範圍的相對穩固。
可老朱又給後人留下了一個皇族做大吸血的教訓。
於是清朝把子弟散到全國,從明朝的吸國家血,變成了下基層吸村鎮的血。(PS:清朝對八旗和皇族子弟的安排各位可自行搜尋)
另一個時空自秦朝後的兩千多年裏,無數的故事才最終塑造出了華夏。
這個時空不用兩千年,如果政治格局穩定的話,甚至不用兩百年就可能在思想上快進到後世的程度。
失去那兩千年故事的華夏族,矛盾隻剩下階級矛盾。
如此短的時間裏,如此劇烈的社會變革下,華夏的未來會是什麼樣,誰都說不準。
哪怕嬴政再希望自家能萬世不倒,可身為秦王的大義依舊告訴他:
不能讓華夏族亡在自家手上。
所以,他要給華夏族留下一個火種。
一個在必要時刻,可以把包括秦國、王族在內的一切秩序全部燒了重來,能讓華夏族在廢墟之上浴火重生的火種。
“但寡人也是人,也有私心。”
嬴政嘆息著,看了下方目瞪口呆的李斯一眼:“寡人希望,這個火種,是由秦國、秦王種下的。”
“它能讓未來人們看到腐朽的社會時、能說出‘這是那個曾一心為了百姓的秦國留下的遺產’,從而懷念起秦國。”
“能讓百姓在遭遇某些國家帶來苦難時、那代秦王可以用一道罪己詔就平復他們怨氣,隻因為秦王室真的曾為他們好過,給足了他們信任基礎。”
“能讓哪怕秦國在某天亡了,新生的華夏國家上到帝王下到百姓,都可以給秦王室留下香火。”
“甚至於……”
“未來國家權力都被某些臣子拿走了,社會製度大變,最高權位人人輪流來坐時,他們能看在某些情麵、或者因這個火種帶來的某些顧慮上,讓秦王室依舊是名義上的最高者。”
嬴政停頓了一下,心裏有些複雜。
良久,他才接著說道:“所有,寡人必須和百姓站在一起,尤其是在還沒有把他們全部解救出來的時候。”
“當年英任在南陽喊出那句‘滿朝公卿、命有幾何’,是他們最初的吶喊。”
“寡人支援了他們,因為那發生在當初的韓國,而秦國可以是正義的;但如果未來某一天,秦國治下也腐爛成韓國那樣,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再喊出一句類似的話?比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嬴政的這輕聲一句話,彷彿和另一聲怒吼一起傳入李斯耳中。
那是另一個時空的大澤鄉。
是千千萬萬被壓榨得過不下去的窮苦人。
“如果說那是一束火苗,那這次的楚地暴亂就是添了一把柴火。”嬴政說:“寡人必須要讓百姓知道,他們也可以揭竿而起,哪怕隻是在朝廷高層的支援下砍向一些貴族和官員!”
“隻要有了這股勇氣,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天,寡人給他們埋下的這顆種子,會在他們心裏被時代的苦難澆灌,直到頂破腐朽的舊土長出新生的嫩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所以這次,那些官員必須死,還必須是死在秦國這個為他們好的朝廷手上,讓他們知道這事他們沒做錯!”
“隻有這樣,這顆種子才能真的種在他們心裏。”
“才能真的在未來某天為秦王室留下一絲希望。”
“這是寡人想了許多年,唯一能想到的在不負華夏族的同時、也盡量不背叛王室的辦法。”
李斯神情動容,心裏隻剩下無盡的苦澀。
他聽明白了。
這是一盤會下到未來的棋,嬴政在隔著時空與某些腐爛的後世對弈。
他本可以高高在上當一個千古聖君——把秦國帶入科技時代,給百姓為人的權力,新提拔起以匠人、商人為代表的新階級,開學宮傳播知識,讓底層也能讀書,甚至把秦國領土擴大到整個大陸,探索完整個星球,文治武功直追三皇。
隻要他維持現狀下去,等他死後,文官、將領、百姓、商人、工人等等所有人都會懷念他,歌頌他。
但他沒有。
他看到了未來的一角,那是另一個堪比之前的吃人的時代,甚至那時代可能還是自己的秦國帶來的。
於是他不甘心,想著再做點什麼。
哪怕這做的一點會在某天也吞了秦國。
但事情都有兩麵性,這種子既可以吞了秦國,也可以在瀕臨破敗時給秦國一次生的希望;可這個就得看那時候的秦王怎麼利用了。
“很糾結、很矛盾是吧?”
嬴政笑了:“因為寡人既是華夏族的秦王,更是嬴政。”
“寡人知道,這會帶來許多後果。”
“更多官員辭官?朝廷停擺?甚至是讀書人的謾罵?又或者百姓的不理解?還可能說寡人之前的仁義都是裝的?”
“可是李斯,寡人從來都不怕失去什麼。”
“寡人還活著,一切都可以再來。”
“可有些事如果寡人不做,那就再也做不了了。”
“因為寡人是嬴政。”
大殿裏沉寂如水。
周圍,十幾個內侍深深低頭,身子微微發抖。
李斯麵色複雜的看著他,隻是視線有些模糊。
他微微抬頭,看了看大殿的天花板。
幾秒後,李斯再次低下頭,深深一禮:“民李斯,拜謝秦王!”
嬴政笑了。
他就知道李斯會懂的。
至少他以這個時代的‘民’的身份,認可了自己。
……
當李斯回到廷會時,尉繚、王綰、隗林等人已經等在了這裏。
“你決定支援了?”
尉繚問道。
李斯點了點頭。
不管是於公還是於私,他都沒理由不支援嬴政。
於是他們也點了點頭。
王綰更是輕聲嘆道:“也好,大不了我祭酒不做了。”
他很清楚可能的後果。
“你們……怎麼不問?”李斯看著他們。
熊肅咧嘴一笑:“我們知道你,如果大王能說動你,那我們還廢這個勁幹什麼?隻管做就是了。”
他算是眾人中最年輕的,但也人到中年,隻是他這一笑還是讓一些人感到心裏發毛,生怕哪天就被他給賣了。
李斯笑了一下。
挺好,至少自己這幫人還是團結的。
眾人各自分開。
李斯走到宮門口,看著前來請願的人群,嗬斥著讓眾人滾回去。
有老臣氣不過,直言李斯敗壞官場風氣,不配當廷會官。
李斯沒回應他,隻是讓刑部覈查那官員的子嗣,看是否有違紀情況。
“國法無情,他們是因涉嫌違法被抓的,若他們真的清白,那何必要叫冤?”
李斯扯下了所有人最後的一塊遮羞布:“你們來這裏,無非是怕哪天也和他們一樣,在朝廷裡撈夠了卻走不了,在這裝什麼忠臣?”
與此同時。
尉繚回到軍部,把兩個試圖來他麵前說話的軍官給撤了,隨後挨個給各個野戰軍軍長寫信。
他沒走軍部的渠道,而是喊來了自己的幾個孩子和宗族後輩,甚至是喊來了同為縱橫家的一些弟子,讓他們去送。
隨後,他去到城外大營,並下令盯緊所有有私兵的家族。
一日後,查抄那些官員的玄衣衛回來了。
所有涉案官員都有輕重不同的違法行為,而嬴政卻隻在處罰的王令中提及了三樁罪名——非議國政、私藏人口、隱匿土地。
後兩個還可以理解,無非就是下手的程度太狠了。
但非議國政一事,給出的罪證居然是那些官員私底下說某些國策不好、諷刺國師、甚至是抱怨工作量太大的話。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非議的‘國政’,是他們說楚地暴亂百姓的那些話。
在嬴政心裏,那場暴亂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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