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臨淄城。
這座齊國原本的都城,在被秦人佔據後迎來了新生。
齊地的百姓第一次知道了,原來官吏可以按照律法辦事、而不是看誰更有背景誰打了招呼。
尤其是當齊地大貴族們全都被秦國強製遷走後,其他的小貴族們在秦國官府的逼迫下交出隱匿的人口和田畝,更是讓他們感覺秦國確實在為他們著想。
當然,這是底層百姓的認知。
華夏一直以來都是個人情社會,如果你沒察覺到這一點,那隻能證明你還沒到那個層次。
底層的公平,掩蓋不了上層的齟齬。
對於齊地的貴族們來說,這條鐵律一樣適用。
清查田畝的過程中,和秦人有點關係、或者說能找到關係的人,不僅罰金會少一些,被清算的罪責都少了許多——雖然還是遭到了官府的懲罰甚至是死人,可相比於其餘那些找不到秦國關係而全族死傷慘重甚至因此滅族的貴族來說,他們的下場明顯好多了。
在交出人口上,也是如此。
同樣是全家為奴的下人,同樣是被秦人覈查出來登記造冊的百姓。
對於有關係的人來說,這些被清出去的人口大部分都被就地安置在本縣,甚至還是在自己周圍;他們現在被秦人當成了百姓、脫離了自己,等二三十年後,那可就未必了。
但沒關係的貴族們就慘了,不僅人口全數交出,甚至許多嫡係子弟都被迫分家。
失去了齊國朝廷這個框架,齊地的貴族在秦國貴族官僚麵前,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城門口。
兩個中年人看著正在被拆的城牆,眼神裡滿是心痛。
他們的家族財富被秦人奪走也就算了,有爵位的爺爺和主家的人還被迫去了秦國,自己要想辦法謀生不說,眼下連臨淄城的城牆都要被秦人拆除。
“我等這些亡國之人真是可悲啊!”
一瞬間,他們感覺這是一個隻有他們受傷的世界。
一旁,一個路過的年輕人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很是不屑:“一幫苟且偷生的蛀蟲,假惺惺的悲天憫人裝腔作勢,秦人當初怎麼沒把你們也給殺了?”
“小輩!你在胡說些什麼?”
兩個中年人頓時氣急。
“我說錯了嗎?”
年輕人絲毫不懼,聲音大了起來,甚至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一看你們這樣子就知道肯定是之前的齊國貴族,現在被秦人清算了?家裏有人被抓走?甚至有人罪惡深重到當街斬首?”
“現在知道可悲了?當初齊國還在的時候,你們壓榨百姓、強取豪奪、不把我們當人看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可悲?”
“你們就算失去了官位和大部分財富,可家裏剩下的錢依舊夠你們好好生活吧?就算被清算了土地和人口,但你們剩下的土地依舊能養活你們和親人吧?難道失去了僕役就沒辦法生活了?你們手腳是斷的?”
“你們現在的生活,依舊能超過我們這些普通百姓,你們在這悲傷個什麼?”
“秦人允許我們拆了城牆修補家裏,你們卻在這懷念那個腐朽至極的齊國?”
“你們不是懷念齊國,你們他媽的是在懷念那可以高高在上欺負我們百姓的日子!”
他這一番話,把周圍的數十個百姓的情緒都調動起來了。
不斷地有百姓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甚至還有人情緒上頭,一副準備動手打人的樣子。
這讓兩個中年人又驚又怒!
擱以前,都不用他們動手,他們麾下的奴僕就把這些賤民給打死了!
“怎麼?你還想打人不成?”
那個年輕人走到他們麵前,一副憤怒的樣子:“你動我一下試試!楚地百姓敢動手打你們,你以為我們不敢嗎?”
兩個中年人頓時氣急!
話題你挑起來的,罵人也你先罵的,甚至都是你自己主動走到我們麵前來的好嗎?你看我們哪裏有要打你的樣子了?
可看著周圍百姓那躍躍欲試的目光,又想到之前楚地發生的暴亂,兩人頓時縮了縮腦袋,低著頭在眾人的罵聲中離開。
年輕人站在原地,眼神止不住的可惜。
……
“你又出去挑事了?”
臨淄城某座宅邸裡。
看到自己孩子穿著粗布麻衣從外麵回來,官員有些頭疼。
自家明明也是世代官宦之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喜歡往民間跑的後代?
而且自己兒子不僅是喜歡往民間跑,他對國師的那些思想觀念、對大王他們的行動,都是發自內心的支援,以至於周圍許多同僚都在暗地裏說自家是貴族中的叛徒。
算了,叛徒就叛徒吧。
要不是當了這個‘叛徒’,他也不可能當上郡守。
“爹,我去咱家商行查賬了。”年輕人說。
“誰給你的權力查賬的?!”
官員頓時怒不可遏,你爹我還沒死呢,你就這麼急著接手家業嗎?
“我看過了,我們家算上叔叔家的姊妹、府中僕役總共五十一個人,而商行每年能拿出來的錢有上千萬,怎麼都夠我們生活了。”
“回答老夫的問題!”官員更生氣了。
年輕人彷彿沒聽到:“加上爹你又當上了郡守,按照這個趨勢下去,我們家簡直是前途無量!”
“你信不信我把家產給你那幾個庶出的弟弟都不給你?!”官員罵道。
“還有啊!”
年輕人依舊無視:“小妹的丈人馮劫伯伯,不也是洞庭郡郡守嗎?我聽說他爹上個月還接替韓非成為了刑部部長,我們一家子都是忠臣啊!”
“你耳朵聾了嗎?老夫的話沒聽見?”官員已經抬起了巴掌。
“要不我們也和楚地還活著的那些貴族一起,把土地和人口都交出去吧?”年輕人對呼來的巴掌視而不見,隻是淡定說道。
官員頓住了,巴掌停在了他腦袋邊。
楚地還有貴族嗎?
有。
他們大致分為兩種。
第一種,大貴族人口眾多,總有那麼些沒死在暴亂中、也沒被秦軍清算的,但他們不僅是旁係之人,還是比較認可秦國思想的——他們本就分不到什麼財產,現在主家人都死完了,他們成了主家,還能繼承香火和部分財產,換你你願不願意?
第二種,剛起來沒多少年的小貴族,這種人早在之前這些年當中就被秦人拉攏了,甚至還給秦人立過功;看在他們的功勞份上,秦人允許他們帶著部分財產去秦地,人口和田畝就不要想了。
而這兩種人,加起來都沒多少,估計隻佔到原楚地貴族的一成,甚至更少。
其餘的楚地貴族,要麼死了,要麼現在拖家帶口的都在某座監獄裏,等著秦人開發礦產後去當燃料。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官員放下手,凝重的看著兒子問道。
自己孩子喜歡跟一些學宮出身的官員和平民天才結交,他是知道的,也對此持以默許。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也是貴族,家裏也有些土地和人口是不在律法保護範圍內的,隻是相對於其他人來說自己算好的,才被大王看重。
萬一哪天自己也倒了,大王總不至於對自己孩子動手,自家也不至於絕後。
年輕人沒說什麼,隻是回答了他剛才的一個問題:“你剛才都說庶出了,這就證明你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大王心腹,大王可從沒說過自己另外幾個孩子是庶出。”
官員默不作聲。
如今大王是個另類,不僅他是個另類,他的孩子也是個另類。
大王這幾年把大部分國政都交給扶蘇處理後、陪著另外幾個孩子的時間比陪扶蘇的還要多,但不管是大王、扶蘇還是另外那兩個王子,沒一個人對此有什麼心思。
扶蘇沒擔憂過自己的地位。
大王也沒給過任何承諾。
那兩個王子也認命了。
這放在整個華夏歷史中,幾乎都可以算‘模範王族’,真正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可貴族家中尚且有嫡子爭家產,王族怎麼會成為這樣?
大王當初可都是幹掉了自己的弟弟啊……
“你想說什麼?”官員問道。
“爹,我們比屈氏如何?”年輕人問道:“屈氏在楚國屹立上百年,曾一度掌控楚國朝政、左右君王廢立,為官者數以百計,影響的門生故吏幾乎可以佔到楚國朝廷的三分之一,三大貴族之首,巔峰時期私兵估計可以調集十萬吧?”
官員沒說話,那可不止十萬。
要不是屈氏內部也有爭端,要真是全家族合力,以楚國巔峰時期的國力和屈氏的地位,他們算上所有私兵、封地佃農、依附的遊俠等等加起來,怕是能湊出二十萬人。
單以某個家族而論,屈氏是天下除七國王族之外的第一梯隊,甚至某些方麵比韓國這個最弱國家的王族還強。
“今天,屈氏成員死得死,被抓的抓。”年輕人說:“前幾天的報紙我也看了,大王接見的那幾個屈氏子弟,放在以前連屈氏家族的族會都進不去,偌大的一個屈氏,如今居然靠他們來承襲香火。”
“雖然我知道,楚地貴族落得如今這個下場,最主要是三大家族實在太大了,楚地貴族盤根錯節的程度也太深了,大王不可能留著他們這樣活下去。”
“但今年是楚地的貴族,明年呢?”
“齊地的貴族?還是趙地的?”
“他們現在可都被強製遷徙到秦國內地去了,大王想殺他們真就一句話的事。”
“等六國的舊貴族死完了,是不是就輪到我們了?”
“還是說,爹,你覺得我們能和大王抗衡?”
官員還沒說話,年輕人就又開口了,語出驚人:“就算貴族派係贏了,我們逼死了大王或者讓他改立了太子。”
“混賬!你亂說什麼?”
官員大驚,連忙看了看周圍,確定沒其他人後才罵道。
“可那又如何?”
年輕人冷笑一聲:“您不會以為,大王最大的依仗是朝廷、或者是秦軍吧?他要真依仗秦軍,他裁軍幹什麼?”
“要是他再掀起一場全華夏的暴亂呢?”
“就算這些我們都贏了。”
“那國師府呢?”
“那位二十多年容顏從未變過的國師,誰去對付?遊俠?死士?還是某支叛軍?”
“他隻是閉關了,不是死了。”
官員啞口無言。
對於國師李緣,整個華夏所有人在明麵上都是尊敬到不敢談論的,百姓是出於真正的尊敬和喜愛、畢竟是李緣最開始給他們帶來了希望;但所有官員和貴族對此,都是害怕大過尊敬的。
貴族是立場有問題,不是腦子有問題。
尤其是在最近這幾年,隨著越來越多的官員告病、新一代的人成長起來,但李緣的容貌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年輕,甚至國師府的侍女都新換了好多人,他卻還是當年的模樣後;官員貴族就更不敢談論了。
這和他說的科學思想相悖……反倒是越來越像仙人了。
然而他們能是仙人的對手嗎?
“爹,這座府邸在我們來之前,好像是齊國宗正的吧?他人呢?”年輕人再次說道。
那個宗正死了。
死在齊國滅國前的倒數第二年。
因為他的一個兒子數年前殺死的一個僕役之子,在跟隨秦人船隊出海探索後活著回來了,立了功的他直接把當年的仇恨曝光了出來。
秦軍在覈查過後,二話不說就殺了宗正一家。
雖說政治原因纔是大頭,但這表麵上的導火索,依舊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
看到老爹沒說話,年輕人搖搖頭朝著自己的房子走去。
“我聽一位朋友說,邯鄲郡那邊最近似乎有些不正常,上一次還是應對地震的時候,這一次比上次更甚。”
“或許,那裏有一些也被楚地暴亂刺激到、但做出了某些行動的人。”
“爹,兒子說句不好聽的。”
年輕人回過頭,笑得有些苦澀:“真要到了最壞的程度,兒子不會和您一起陪葬的,我不能讓我們家斷在我手裏。”
官員張了張嘴,心亂如麻,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
邯鄲郡。
十幾封辭呈同一天交到了郡守手中。
理由也都一樣:
年老告病。
然而早不辭官、晚不辭官,現在這個時候辭官,還是同一天十幾個官員一起辭官,你哄鬼?
幾天後,鹹陽的命令到了。
同意。
隻是郡守換人了。
原南陽郡副郡守英任,調任邯鄲郡郡守。
英任本人和鹹陽的調令同一天到達。
當晚,十幾個辭官的官員就被英任以‘涉嫌違法犯罪’為由控製。
同一時間,在秦國內的一些地方。
這些官員所在的家族,同時迎來了玄衣衛的到訪。
這一舉動,讓秦國所有官員震恐不已!
因為嬴政打破了一條持續數百年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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