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鹹陽城陷入了一片寂靜。
哪怕現在鹹陽時不時的就會放開宵禁、有時候一月下來甚至有一半的時間是放開的——但這也隻是在初期以及節假日有用，其他時候百姓並不會對此有什麼感觸，頂多就和鄰居在某處開闊的街道上一起坐著聊聊天。
夜生活也好，出去逛街也好，都是需要錢來支撐的。
然而現在秦國的經濟水平並沒有達到這個程度。
但這依舊給百姓帶來了一個變化。
現在有宵禁，可百姓家的窗戶大部分都是開著的，在一些偏僻的小巷子裏，人們還是會和鄰居們在月光下說著話，除了討厭的蚊子會時不時打擾外，就連偶爾經過的巡邏衙役和打更人都會視而不見。
隻要沒有影響到秩序，一些小小的犯禁朝廷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是今夜，氣氛有些不對勁。
街道上除了有少數衙役外，還多出了許多巡邏的士卒。
靠近城門的一些地方，有人膽大的去看了一下，發現城門大開、有軍隊正在進城。
人們立刻躲回了家中。
當這種氣氛蔓延到全城時，一朵煙花在王宮內衝天而起。
隨後，早已守候在貴族區周圍的一些部隊立刻封鎖道路，入城的軍隊直接拿著炸藥包炸開了一些禁閉的府門。
剎那間，哭喊和求饒聲在眾多地方響起。
少部分地方，還有一些零散的槍聲，似乎是有人試圖反抗，然後被秦軍直接擊斃。
“不！本官無罪！為何要抓我？！”
一座宅邸內，一個被士卒從床上拖出來的中年男人一邊奮力掙紮著，一邊大喊冤枉。
他的哭訴在看到有玄衣衛闖入他小女兒的房間拿出來一個小盒子為止。
“不錯，別出心裁啊！”
負責抓捕他的軍官嘖嘖有聲：“你居然能想到把東西放在你閨女的房間裏？你不會是對……”
中年男人沒在意他的調笑，他隻知道自己完了。
可為什麼呢？
忽然，他扭頭看向遠處一個侍女。
那是他女兒的貼身侍女，是五年前自己從一個遠房親戚那裏收養來的，其爹孃過世後被自己養著，自己對她有大恩，隻有她才知道自己會時不時支開閨女去放東西。
“混賬東西！背叛主家，要你這賤婢有何用？！”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軍官直接一拳打在他嘴上，敲掉了他幾顆門牙。
“你自己貪汙、非法兼併土地隱匿人口、非法售賣技術、違反朝廷製度提拔親信等等，十幾項罪名在這，你哪來的臉罵她的？”
不止這裏。
其餘在今晚被抓的人當中，也有人因為家中探子的暴露而大發雷霆，甚至一時忘記了自己即將麵臨的審判。
以往，他們隻知道玄衣衛很強，可以把朝廷部門甚至是一些官員家中都給監督起來。
但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會被監督。
理由也很簡單，但凡到達一定程度的家族，莫說貴族，哪怕是大商人，都會有意識的培養心腹，他們哪怕不是按照死士的標準來的，也至少是從家族中的旁係子弟、甚至是跟了自己十幾二十年的下屬中選拔。
難不成他們還會背叛不成？
事實證明，真的會……
今夜的事向他們證明瞭，哪怕是父母雙亡被自己養大的旁係子侄、還是跟隨自己數十年的老下屬，甚至是自己的親兒子都可能投入朝廷懷抱——有一位官員的違法證據被拿到，就是因為他的一位庶子也是玄衣衛的探子。
對於庶子來說，反正也分不到什麼財產，還要看那些兄弟的臉色，加上國策如此，自家又確實有汙點；玄衣衛給出了可以豁免他和母親的條件，對方就自願成為了探子。
今夜，玄衣衛用實際行動證明瞭，沒有哪個勢力內部是鐵板一塊的。
也包括玄衣衛自己……
第二天。
當章邯帶著一封隴西郡發來的公函找到扶蘇時，他是有些羞愧的。
隴西那邊，有人察覺到了情況不對，果斷投案自首。
扶蘇看了看內容，心裏的怒火怎麼也發不出。
最開始玄衣衛建立時，哪怕嬴政給章邯支援了許多人手，還把以前掌握的隱秘力量也交給了他，但相對於玄衣衛的目標，那點人手其實還是不夠的。
這個時代講究的是君擇臣、臣也擇君，許多臣子要是覺得自己在這個國家受到了不公待遇，轉頭就去他國了。
二十年前李緣剛來秦國時，這種氛圍更加濃烈。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嬴政並不想讓貴族勢力插手，可礙於知識的傳播隻侷限於中上層社會，玄衣衛的擴張過程中，還是不可避免的招收了部分有貴族背景的人，雖然都是寒門。
可這個時代的寒門也是“門”啊！
隨著時間的發展，一些原本的主家也開始找到那些人，其中部分人在秦國和家族之間，選擇了後者。
隴西郡那邊，有兩個玄衣衛的官員就是因為這種情況，對主家打過招呼的一些事選擇無視。
第一次違規的時間，甚至是在六年前。
扶蘇放下信件，靠在椅背上，隻覺得有些無力。
他忽然發現，自己和父王之間還差得好遠。
現在有學宮，有一定的平民力量，有足夠的民意基礎，有可以為他們所用的與貴族分開的寒門中堅力量，甚至有許多支援他們思想的貴族。
可即便如此，扶蘇現在都感覺事情很棘手。
而師父剛來時，父王麵對的情況比這還要糟糕……但父王居然硬生生把局勢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你說。”扶蘇喃喃自語著：“如果是父王來做，他會如何處理你？”
章邯默不作聲，隻是跪在地上——雖然那些官員已經投案自首了，但那是因為他們知道叛國的後果，自首還能相對好點；玄衣衛出了這種事，他章邯的責任是逃不了的。
“依你們內部的規矩處理他們吧。”
“殿下，那臣……”
“怎麼？你不想幹了？還是不想輔佐我？”
“不！”章邯有些尷尬：“臣有愧。”
“那就將功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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