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渭河邊,兩道人影沿著河岸走著。
在他們對麵,已經結束的冰雕節場地正在有序拆除中——但也隻是拆除一些臨時裝置,這個已經騰出來的大廣場依舊沒動,平日裏時常會有百姓來這裏遊玩。
“這也算是你的第一件政績了。”
顏花看著遠處說:“在此之前,秦國哪有這種娛樂活動啊,更別說還有一個專門的大廣場讓人們聚集玩耍,還連帶影響到了這段期間宵禁的解除。”
扶蘇聽著他的話,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這都是師父的功勞。”
隻可惜這個師父有點懶,給他開了個頭之後就不管了。
顏花走過來點了點他的眉頭:“明明帶著微笑,可你這眉頭……要笑就笑得痛快點,這樣很難受的。”
扶蘇點了點頭,隨即收斂了笑容。
他笑不出。
嬴政的一些想法他知道,嬴政甚至給了他一些權利來試探朝堂,然而他試探過後才知道,許多事情上不隻是與朝臣為敵,是與整個社會為敵。
當他試圖通過一些自己的關係和手段、讓人們改變給死者陪葬大量錢財的習慣時,他發現太子的身份似乎也沒什麼用。
半月前,王族內的一位長輩死了。
嬴政派他去弔唁。
當看到自己那位遠親兄長打算給死去的父親陪葬兩車的錢時,他曾經試圖說動他改變主意。
然後對方直接一頂帽子扣了過來。
“身為人子,讓父輩享福安息,難道不是應該的嗎?莫非太子是要我不孝?”
扶蘇想跟他講道理。
對方跟他講孝義。
扶蘇搬出自己的父親和如今的宗正這兩個長輩的命令和勸導,對方跟他說這是小家的事,與全族無關。
扶蘇說王族成員應該共同考慮。
對方說如果不能盡孝任何家族都不長久。
氣的扶蘇差點沒罵人……
“所以你今天都不去王宮跟政伯伯學習事務了,喊我出來散心?”
他點了點頭。
“你也夠為難的。”顏花說:“這事上我可幫不了你,我爹還沒死呢,想給你帶節奏都帶不了。”
“不過我有個建議,你要不要聽一下?”
“什麼?”扶蘇連忙問道。
“那些投靠我們的貴族成員中總有一些願意出這頭的人吧?”
“有是有,但他們最近也沒人死呀!”
“誰說非要抓著葬禮這一件事呢?”顏花說:“難道要改的移風易俗之事,就那一件嗎?既然這事暫時成了僵局,何不從其他的事上先入手?以其他方麵樹立起一些榜樣,想必能給更多人警示吧?”
扶蘇若有所思。
“可我現在還隻是太子身份,做一些事還不夠,他們會賣我麵子嗎?”這不得不讓扶蘇考慮,畢竟那個遠親兄長就沒給他麵子。
“換個角度想,正因為你是太子,所以你還可以任性。”顏花說:“我能想到的,我就不信政伯伯想不到,可他沒說、也沒做什麼;因為他已經是王了,有些事哪怕是說出來都不合適。”
扶蘇知道她說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猶豫。
看到他這樣子,顏花加了一把火。
“如果你爹正是希望你來幹這種事,但你卻如此畏畏縮縮,萬一讓他失望怎麼辦?”
扶蘇深吸了一口氣。
“乾!”
“你說的對,父王不可能想不到這些,趁我還是太子,乾點我該乾的事!”
“我這就回去挑選目標!”
顏花還有些奇怪他怎麼這麼容易就被自己說動了,卻聽到扶蘇下一句就是:
“但我不挑那些有功的,我要挑那些有仇的。”
“我要從現在就開始樹立我的威望!”
“為……為什麼?”顏花有些愣。
“我不希望我繼位後像如今的父王一樣,做許多明明是為國家好、為他們好的事,還要考慮臣子的麵子。”
“麵子?”
“對!”扶蘇說:“我暗中調查過我那位遠親王叔家,他們家其實沒什麼錢,我那位堂兄這次為葬禮花掉了三成家產。”
“這還是王族成員!我就不信那些朝臣們個個都是家底深厚的钜富!”
“就算他們是,那百姓呢?”
“這種移風易俗明明是為大家都好的一件事,可他們這麼阻礙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那麵子嗎?”
“而現在父王照顧他們的麵子,才會有如此難辦的情況。”
“我不想以後也遇到這種事。”
顏花沉默了一下。
“我爹說過:有時候,麵子是所有人的遮羞布。”
“你要是把這個扯下來……”
顏花想,感謝他的估計隻是兩三代人之後的人們;現在的人們,大概是不會感謝他的。
就算有一些家境困難的底層百姓在心裏確實會感激他,可社會風氣擺在這兒,他們也不會說出來。
“大丈夫當無愧於心,太子當無愧於國!”
“我不在乎世人怎麼看!”
……
國師府。
聽到顏花說的事情,李緣感覺有些蛋疼。
這場麵怎麼那麼熟悉呢?
原本的歷史時空中,嬴政他好像也是這樣。
後人感謝他,當世人罵他。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把秦國君主的這個命運給改變了,但現在看來他改變的隻是嬴政。
現在扶蘇要走上這條路了?
好訊息:他把扶蘇的猶豫給教沒了。
壞訊息:教向另一個極端了……
“爹爹,我能幫他嗎?”顏花說:“我不懂那些政事,但我知道人心,他要是就這麼莽上去,百姓中都會有一些死要麵子的人說他破壞了孝義的。”
看著她這副真誠的樣子,李緣莫名心痛了一瞬。
在百姓眼中,顏花現在是完美的,然後她為了扶蘇要用自己的金身給他擋些傷害?
“你……”
顏花低下頭,有些不敢看他。
李緣欲言又止,心裏有種想把扶蘇抓來打一頓的衝動。
但他說過,她有絕對的自由的。
“決定了?”他輕聲問道。
“嗯。”
似乎是覺得這個回答有些簡陋,顏花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李緣:“我是為了大局才幫他的。”
“嗯?”李緣頭上好像冒出了一個問號。
“您曾經教過我:有些事總有人要乾的,哪怕背負萬千罵名。”
“我覺得這事就該乾。”
“真的全是為了大局嗎?”李緣問了一句。
顏花抿了抿嘴,看著他的表情,弱弱道:“我該說不嗎?”
李緣認命般的閉上眼……
之後一段時間,秦國朝堂再次陷入了平靜。
不管是嬴政還是朝臣們,彷彿都忘了之前的事,也沒人對這些方麵指手畫腳了。
少部分人心裏有些高興。
他們總算在這件事上壓了大王一次,讓大王走回了正確的道路上。
這纔是明君嘛,聽得進勸諫,識得清忠言,改得了過失!
然後沒過多久,一道晴天霹靂打了過來。
一位官員因為與妻子感情不和,妻子一怒之下跑回了孃家打算先不理丈夫一段時日。
過了三天,那位官員寫信打算讓妻子回來,不是和好,他們準備登記離婚——正常離婚是需要登記的,他們是感情不和,但官員也沒想過單方麵休妻,好聚好散就是了。
然而他信還沒寫完,妻子已經回來了。
還看到了他受寵的一位小妾在旁邊給他研墨的事。
這本來沒什麼,但壞就壞在這位正妻通過府中下人得知,在她回去的這兩天內,丈夫居然帶著這個小妾去過自己存放嫁妝的院子。
我是正妻,我們還沒離婚呢,你就帶著其他女人去我的房間裏幹什麼?
本就在氣頭上的女子更氣了。
本來這事也沒什麼,官員隨便說個理由——比如我打算以後把這院子重新裝修一下、先帶人來看看而已——然後雙方再去登記離婚就行。
至於生氣?
都感情不和了,你生氣就生氣唄,關我屁事。
然後第二天,官員才知道自家夫人居然跟國師府的少小姐有關係,還把對方喊來撐腰了……
官員:你他媽有這關係你早說啊!
其實到了這一步,事情也沒失控,頂多就是官員認個錯,稍微丟臉一點。
但是在秦國法律上,妻子的嫁妝屬於妻子的財產——丈夫在獲得妻子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動用,而正妻一口咬定自己的財產有失,肯定是被官員那日帶著小妾前來時未經自己同意非法盜走了。
官員以為她是在惡意報復,堅決不認。
他相信,哪怕是國師府的少小姐,也不會因為私交就顛倒黑白。
顏花確實沒有偏袒,而是讓這位在書店認識的大齡好朋友拿出證據,並且還很公正的讓官員自己去小妾屋中看是否有被盜物品,她本可以自己派人去。
官員進去一找,還真有……
小妾當場認罪,她早就心裏妒忌正妻,隻是以前無法抗衡,這次她不在、加上官員給她保證離婚後會扶她為正妻,她才稍微壯了點膽子。
這下顏花也不好處理了,她雖然身份尊貴,卻並無官職。
於是她很貼心的喊來了太子扶蘇。
扶蘇很是公正的喊來了刑部。
刑部很是認真的判了案。
小妾偷盜罪成立,官員由於是帶領者,還是在有官身的情況下知法犯法,屬從犯。
處罰不重,隻是降職。
但侮辱性極強……
這件事百姓隻是看個樂子,因為大部分百姓根本沒能力去娶小妾,壓根遇不上這種問題。
可那些有能力娶小妾的官員和貴族就炸毛了。
就因為這點屁事?這就算犯法了?
不就那麼點東西嗎?大不了加倍賠嘛,怎麼還降職呢?
頂多就是私生活不檢點,跟妻子離婚、扶小妾上位,這不都屬於家事嗎?何必如此上綱上線用律法來判呢?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民間會有【官越高,無視的法律越多】這種說法了。”
朝會上,扶蘇看著底下的群臣,冷哼道:“正是由於你們的這種思想觀念!家事上犯法,難道就以家法和過往習慣來看嗎?莫非家法比國法還大?莫非你們的過往習慣,比司法公正還要權威?”
“是不是在你們心中,所謂的過往習慣和傳統思想纔是最重要的?”
扶蘇的話擲地有聲。
最上首,嬴政看得嘴角含笑。
大殿內也寂靜無聲。
百官不是不想回,畢竟為了自己的家庭幸福,他們應該要爭取一下。
可說到底,確實犯法了……
以往都是他們用這種手段來進行爭鬥,或是欺壓百姓和下麵的人;但今天,被扶蘇用這種手段來整了一回,他們才體會到什麼叫憋屈。
扶蘇都不需要說別的,他隻要把律法搬出來,就可以堵住他們的嘴。
最後,這場朝會在一片沉寂中結束。
這次事之後,扶蘇的話好像在朝堂上更加管用了一些;嬴政看著他的衝勁,也漸漸的把更多事交給他來辦。
……
“他有大王當初的風采。”
國師府裡,呂不韋對著嬴政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不,他應該比我強。”嬴政淡然說道:“我那時候可沒他這麼大權利以及自由。”
呂不韋有些尷尬……
其實他想多了,嬴政並沒有刻意懟他的想法,隻是說了句實話。
李緣坐在桌邊,玩著科學院新造出來的一個小玩意。
嬴政兩人走了過來。
“怎麼沒看見顏花?”呂不韋環顧四周後問道。
李緣臉色有些異樣。
嬴政則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陪著扶蘇去北地郡考察民情了。”嬴政說。
呂不韋瞬間瞭然,看了李緣一眼後沒說話。
“聽說你在寫日記?”
麵對李緣的問題,呂不韋很是自豪的點頭:“嗯,等我死後,讓平兒決定是否要連著我的回憶錄一起出版發售;也好讓人們看看,我這一生走的有多艱難。”
雖然呂不韋沒有官職了,但他在天下的地位卻依舊舉足輕重。
這樣一個人寫的回憶錄裡,裏麵有多少隱秘之事?多少不曾流於民間的貴族風雲?
不管是國史還是《呂氏春秋》,裏麵記載的都隻能是一些大事。
但呂不韋的回憶錄,記載的是他這個活生生的人。
這對留名青史很有幫助。
前提是你名聲很大。
“我提個意見,別把我寫進日記。”李緣說。
“做不到,你已經被我寫進去了。”
“為什麼?”
呂不韋微微一笑:“秦國的如今,怎麼能少得了你呢?”
“此言差矣,我隻要在史書中有記載就行了,別的不需要,免得後世的人們推測出我的來歷。”李緣說:“這是為了大局考慮。”
“難道不是因為你在國師府過得太奢靡,怕這些記錄影響了你的形象嗎?”呂不韋嗤笑一聲。
“不,是為了大局。”
李緣死不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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