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郡。
王翦和李信正站在邊關的城牆上望著西邊。
“我都感覺有些可憐了。”李信說：“聞部長受苦了啊！”
其實他也不知道多少東西。
隻知道兩點：那支月氏反抗軍的存在作為隴西郡郡守的李珂早就知道；昨日王翦回來後，兄長和王翦都沒有太過憤怒。
知道了這兩點，其他事情都可以有一個大概推論了。
比如第一次月氏使團的失蹤為什麼毫無波瀾，比如這次聞諮的到來和出使，以及他被襲擊後王翦回來卻平靜無比……
到了這個李信這個地位，若這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那他可以回家了。
於是他開始為聞諮感到有些不忍，因為聞諮很明顯是被蒙在鼓裏的那一個……
王翦笑著搖了搖頭。
“這是他該受的。”
“怎麼說？”李信知道王翦不僅年紀比自己大一輪，戰功比自己高，他能力也比自己強，這種事情上他自愧不如。
“你知道國師還是客卿時，當時還是典客的聞諮反對過吧？”王翦嘿嘿一笑：“如今的大秦，雖然我還不知道這幾個月內的變化，但肯定也是有許多人對這局麵心懷不滿的，隻是礙於大王和國師的壓力而隱藏著，那你說，聞諮會被那些人看成什麼？”
王翦的這個也隻是基於猜測。
但李信卻覺得，他的這個猜測很接近於事實。
同一時間。
月氏王城。
聽過月氏王解釋的聞諮正一個人坐在已經被劃給大秦的一片地域內的宅邸裡。
月氏王他們的解釋，不僅有保證，還有相應證據。
他能看得出，對方沒說假話。
如此一來，製造陰謀的人就隻剩下了大秦……
可是，為什麼呢？
自己要來隴西郡調查，是因為年終報告和國師府的要求，而最終決定出使月氏，則是因為從在鹹陽好友那裏得到的訊息。
除非，是大王和國師聯手，給自己佈下了一個局。
而他很清楚，自己的份量還不至於讓兩人聯手做局，那瞞著自己就表明，這件事需要絕對的保密。
自己出使……絕對保密……
思考了許久的聞諮腦海裡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
可這卻讓他不由得苦笑。
大王和國師還是看重我的，願意讓我外事部藉著這次機會來執行任務；但還是沒有絕對信任我啊，不然大可以告訴我的。
是因為我思想上嗎……
聞諮嘆了口氣。
如今大秦的變化他也看到了，確實是向好的。
除了一些因為沒獲得利益而感覺有**份的古板之人外，大秦其他人都很滿意。
當初，自己不應該質疑國師的。
或許，我還可以做些什麼……
……
鹹陽城。
嬴政的王駕正緩緩出城，目的地是科學院。
李緣說，科學院有了一個質的飛躍，希望他這個大王能出麵給所有人打氣。
對此，嬴政自無不可。
馬車上還有一個人，大秦第一打工仔、第一牛馬——李斯。
李斯低頭看著一本新書，這是準備下一學期給學宮學子們的詩集，裏麵有許多形式各不相同、但他都覺得精妙無比的詩詞。
嬴政想著，科學院院長如今是李由，他做出成績了，李斯這個做父親的去見證也算是臉上有光。
可在李斯心裏，這就是另一個態度了。
李由那小子在搞什麼？為什麼大王會這麼重視？
大王喊上我，是不是萬一科學院那東西不如意，罵完了李由要連著我一起罵？
這個逆子，晚上回去非抽他一頓不可！
他表麵在看書，心裏已經打起了鼓。
“放下書吧。”嬴政忽然開口道：“把你身側的小櫃子開啟，裏麵有棋，陪寡人下幾局。”
他看出來了，李斯的心思沒在那本詩詞集上。
這個人啊，下棋時沒心思了，但其他時候，心思還是很重。
對此，嬴政很是無語，卻也隻能讓時間去改變李斯。
何必如此小心呢？
寡人有那麼可怕嗎？
明明呂不韋都活得好好的嘛！
不僅活得好好的，你手中的詩詞有些不合適的地方還是他改的呢！
一個時辰後。
科學院大門口。
李緣和李由兩人為首，還有科學院一大幫分院院長和許多主要人員，都在這等待著。
下了馬車，接受完眾人的行禮，嬴政走到了一名分院院長麵前，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笑道：“國師曾說科學院是國之柱石，可怎麼寡人大秦的柱石，連衣裳都有些髒了？”
火藥分院院長欒安受寵若驚：“大王，臣……臣剛纔在進行實驗，這纔有些……”
“好了。”
嬴政退後一步，看了看其他人：“這不是你們失禮，這隻能證明你們用心了；隻是若你們連件乾淨衣裳都沒有，那失禮可就是寡人了。”
“李由。”
“臣在！”
“科學院今後的預算多一筆，給科學院所有研究員們置辦些禮儀用的衣裳，要有你們科學院的特點。”嬴政看向他：“既是科學聖地，那總得有點特殊待遇。”
“唯！”
“謝大王！”科學院眾人感激道。
李緣看完了全程，在嬴政走到他身邊後，小聲說了句：“牛批。”
“你能不能換個詞？”嬴政也小聲道：“好歹也是國師，你誇人不能就這一句吧？”
“……”
這是被嫌棄沒文化了嗎？
身後，李斯和李由都沒說話，當做沒聽到。
大王能在這個場合和國師打趣，他們可不行。
“這纔是男人間最高的誇獎。”
嬴政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說。
院長辦公室。
這間原本為李緣打造的豪華房間，此刻已經換了主人。
但李由在成為院長後，卻並沒有如同李緣一樣用它來享受，而是將除了最外側一個小房間之外的其他所有地方都改成了庫房。
以院長之尊，親自守著一些東西。
對此，李緣感覺有些沒必要。
嬴政欣賞的點了點頭。
李斯則決定晚上不打他了。
院子裏，一個巨大的鐵製儀器出現在一個木質平台上。
它由金屬構成，宛如一個立在地上的橢圓形酒樽，一米八左右的高度，周圍還有九個被雕刻成玄鳥模樣的構件，嘴還是開口的。
“這是……”
嬴政隻感覺這東西有些李緣說過的金屬風格，但具體什麼用途他沒看出來。
一旁，李緣看了李由一眼。
李由有些意外，國師不自己說嗎？
李緣白了他一眼，這種事當然由他這個院長來說更好，他這個國師作為上級領導，記下他的功勞和把秦王喊來就行了，何必在這個時候搶下屬的風頭呢？
李由似乎想到了這個原因，不由得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大王，這是墨家的一個弟子聯合物理分院製造的……地動儀。”
墨家由於加入了科學院，以及知道了大秦對他們的定位，許多墨家子弟都開始將重心都放在了科學院上。
墨家那來自天南地北的許多弟子的想法，都會在科學院裏掀起許多科學議論。
其中，有一個來自隴西郡的墨家弟子，他試圖製造出一種檢測地震的儀器。
他的想法並沒有獲得多少人支援，因為許多人認為地龍翻身是不可預測的。
但這個墨家弟子不信邪。
乾都還沒幹，你們就說不行？國師說的科學精神哪去了？
於是他苦思冥想之下，自己製作了一個小型的地動儀、可以說是隻要地麵有水平波動就可以引動的震動儀，然後直接找到了李由。
這是在兩個月之前。
李由聽完了他的想法，讓他去物理分院和那些人探討下，如果他們都覺得可行，那這個專案他就同意了。
而物理分院的人二話不說，直接同意。
迄今為止，他們物理分院都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技術，都隻是配合軍械部或者火藥分院、軍方進行一些武器改進而已，這讓他們極其沒有成就感。
然後雙方憋了個大的。
與李緣在後世曾聽說過的張衡製作的候風地動儀極其相似的地動儀，被大秦科學院做出來了。
隻是做雖然做出來了，卻並沒有經過事實檢驗，看上去毫無作用。
於是前幾天它被移到這來了，直到今早李緣來科學院時。
在聽說了那些人的製作流程之後，李緣抽空回後世搜了下歷史上張衡地動儀的資料，拿到大秦來和他們的製作記錄對比了一下，發現二者原理一致。
那他就明白了，這地動儀沒問題。
張衡很偉大、很聰明，他幾乎是一個全才，更是被稱之為“科聖”。
他的地動儀既然沒問題，那這個也沒問題——這就是科聖的影響力。
大秦如今的科技能力和技術比張衡的東漢還要強，有了想法，造出地動儀也是不難的。
在李緣的確認下，哪怕這個地動儀現在還沒有響應過一次，但科學院裏對它的質疑之聲已經消失一大半了。
聽完了李由的解釋，嬴政眼裏彷彿出現了光。
“如此一來！大秦若再有地動之事，豈不是能提前避免傷亡？！”
李由有些尷尬：“不能。”
“這地動儀，應該隻能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檢測到，隻是速度比官府傳信快上許多，當日甚至當時就行。”
嬴政心裏有些失落，但也覺得可以了。
若能如此，大秦也能儘早展開賑災，這依舊是一件偉大的發明！
“那個研究員是誰？”
“數學分院的一個研究員，黃林。”
“數學分院？”
嬴政有些意外，這人怎麼開始搞“偏門”了？
看了李緣一眼，後者點了點頭。
嬴政放心了。
“大王，這地動儀，放在哪？”
這個問題李由不好決定。
王宮吧，王宮地勢有點高，而且地基打得太牢靠，雖然國師確認這東西有用，但他也不確定那種地方會不會對作用有影響。
放在科學院吧，科學院裏試驗太多，萬一產生些誤會就不好了。
嬴政看了看李緣和李斯：“你們覺得呢？”
李斯看向了李緣。
很明顯，地位高的先說，不然自己和他意見相反就麻煩了。
“專門放個地方吧。”李緣說：“少府不是有個專門看星星的部門嗎？讓他們職權大一點如何？”
“臣附議！”
李斯也點頭：“原本臣的想法是專門組建一個機構的，但讓太史令負責此事也可。”
“既如此，寡人回去後就下令。”
說完，他再次看向麵前這個東西。
要是以前，大秦也有這個東西該多好啊……
如今已經能夠即時偵測到地震了，那以後能不能提前預測？
科技的力量那麼強大，肯定也能做到的吧？
在這待了一會後，四人轉身朝著其他分院走去。
路上，李斯和李由落後了一些距離，給嬴政和李緣留出了一片空間。
嬴政說出了心中的暢想。
李緣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始皇，真是敢想！”
嬴政感覺他在諷刺自己……
“不行嗎？”
“當然不行。”
“為什麼？”
“地震是地球的一種地質活動，說得不好聽點，人類歷史上記錄下來最大的地震都隻是地殼稍微動了一下。”
“而我們人類呢？頂多算地殼上寄生的一些微生物。”
“想要預測地震，這得把整個地殼全部處於監控之下纔有點可能，而這個……”
李緣停了下：“對如今我們這幫微生物來說，無異於異想天開。”
“後世的科技也不行。”
嬴政沒說話了。
他感覺到了一種無力感。
可他知道，這來自於腳下這顆孕育他們的星球，他再有權勢和才智也毫無辦法。
後世的人類尚且拿這顆球沒辦法，大秦……
“別想了，這已經夠好了。”
李緣給他說了歷史上關於張衡地動儀的事情。
“當初科學院內有人敢質疑我的圖紙，那代表他們開啟了科學思想的大門。”李緣說：“如今，有匠人居然製作出了這種地動儀，這代表他們真正踏出那一步。”
“你曾說的：科技自主？”嬴政問道。
“對。”李緣笑道：“之前他們的所有產品，其實都是建立我給他們帶來的思想和圖紙上加以改進，這一樣很了不起，但終究不是大秦人自己想出來的。”
“這個不同，這是真正的、大秦第一個科技產品。”
想了想，嬴政理解了。
這代表是的一種真正的研究能力，不僅侷限於思想上的想法，還要求有可以動手的現實條件，以及能製作出的科技實力。
哪怕李緣就此消失，大秦的科技之路，也不會因此停止。
“那還真是一件好事！”
嬴政心裏久違的放鬆了下來。
他卸下了一股自李緣出現後一直存在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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