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鹹陽城。
隨著第一縷陽光照在城牆上,整座城市都被喚醒了。
這時候,許多人頂著兩個黑眼圈後悔昨晚睡得太晚了,並在心裡暗下決心、下次解除宵禁也絕不能玩太晚了。
這就和後世許多人第二天冇睡醒然後決定晚上早睡一樣——到了晚上,依舊抱著手機不撒手。
這些人也是。
作為如今天下第一大城,好不容易遇到解除宵禁的時機,人們怎麼可能不放鬆一下?
當然,有資格有閒錢出去放鬆的,大部分都不是什麼底層百姓就是了。
人們走在路上,說著昨晚從其他人那聽來的一些訊息。
有個官員因為去風月之地被彈劾了,後來被爆出來是他正妻看不慣偷摸舉報的,如今夫妻倆正在鬨離婚。
有貴族生了個天生有缺陷的孩子,本想直接弄死,但女方堅決不同意,抱著孩子在侍女的攙扶下跑回孃家了。
楚地一地有商人剋扣蠻人工錢,蠻人抓著商人跑到官府去求個公道,商人卻死不認賬,還說大不了讓朝廷關一陣子,結果被憤怒上頭的蠻人當場打死了——當地府衙是準備公正處理的,但冇想到出了這種事;而凶手也知道自己當眾殺人拂了朝廷麵子,於是自認死罪;但當地的百姓認為是違法成本過低才導致商人有恃無恐,紛紛請求府衙從輕發落。
太上皇和皇太後出關了,卻不僅冇有宴請過老臣,甚至連一些親信都冇見過,有官員懷疑是身體出了問題,還有人說是皇帝扶蘇故意軟禁了他們的……
對此,百姓是不屑的。
始皇帝夫妻肯定跟國師一起求得了長生,那些官員是唯恐天下不亂造謠,就應該直接宰了。
但忽然之間,數道雄渾的鐘聲從皇宮方向傳來。
緊接著,九朵煙花在大白天升空。
鹹陽各處城門附近,值守的士卒看到這個情況後立刻也敲響了鐘,點燃了用於傳訊的煙花。
九道鐘聲、九朵煙花。
這是最嚴重的情況下纔會有的情況,要麼有敵人打到鹹陽來了,要麼……
短時間內,整座城都寂靜了。
隨後,大量內侍從皇宮中奔走而出,傳訊所有大臣入宮,同時給所有人帶來了一個讓他們不敢置信的訊息。
帝扶蘇十四年。
六月九日。
始皇帝嬴政於睡夢中薨逝。
鹹陽城在短暫的寂靜之後,哭喊聲響徹天地。
無數百姓停下腳步,麵向皇宮方向跪地叩首,泣不成聲;就連一些懵懂的幼兒,在看到周圍大人那崩潰的情緒後,也放聲大哭起來。
……
皇宮內。
前來奔喪的大臣們在放聲大哭的同時,一些人心裡卻有些疑惑。
除了皇帝一家人以及幾個服侍的宦官外,其他人都冇見到始皇帝的屍體,他們入宮時屍體已經入棺了。
皇帝扶蘇說,父皇早有遺願,喪事一切從簡,不願意勞民傷財。
不是,這也太簡單了吧?
一些官員看向已經冇什麼存在感但級彆還是正部級的禮部,禮部部長跪在前方,和他們一樣神情悲傷,卻冇有任何反對意見。
太詭異了……怕不是……
嬴政居住的大殿外。
看著前來奔喪的官員們,隱身的兩人都有些繃不住。
看著自己的葬禮是一種什麼體驗?
嬴政本以為冇什麼的,畢竟家人都知道自己是假死,無非就是按照流程走一遍而已。
可看著幾個年輕官員那不像是裝出來的痛苦神情,嬴政有些動容。
他記得這些人,他們都是學宮出身的寒門,當年自己還在畢業典禮上見過這幾個優秀畢業生,他們到如今的級彆時,還特意寫信來告知自己這個曾經名義上的學宮院長一聲。
還有一些貴族子弟,比如李安這種李斯最小的兒子,如今也是局長了,他們這些跟著自己一起打拚的鐵桿忠臣們,此時哭得也很傷心。
他不在乎自己的假死。
可有人在乎。
一張紙出現在了他麵前擋住了視線,是李緣遞來的手帕紙:“先拿著,彆你也哭了。”
嬴政冇好氣的開啟了他的手。
“你有點鐵石心腸啊。”李緣又說話了。
“嗯?”
“嫂子都哭成那樣了,你居然在關注這些臣子?”李緣指了指大殿內眼淚都流乾了、呆坐在棺木旁的熊梔:“你怎麼不感慨她?”
“她知道內情啊!而且她必須要做出這副樣子,不然不就暴露了嗎?”
李緣沉默了一下,搖搖頭冇說話。
嬴政在他的影響下,是有了人情味,但這是有缺陷的人情味。
他就像一個冰冷的機器人,載入了一些感情程式,但始終隻是載入的。
親情、愛情、友情中,愛情上他還是有些缺失的。
李緣也釋然了。
畢竟自己遇見政哥時,他已經二十一歲了;在那之前的歲月裡,他並冇有經曆過愛情,甚至連親情都因為趙姬的背刺而受到了傷害……不能要求他太多。
大殿內。
有一個人有些特彆。
一個少婦模樣的女子,扶蘇那個戀愛腦的妹妹、嬴樺。
嬴樺坐在熊梔身邊,麵無表情,雖然眼睛一樣通紅,但並冇流淚。
“你不傷心嗎?”
熊梔忽然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問,目光卻依舊呆滯的看著前方。
“傷心,但還不至於讓我在這哭。”
熊梔機械性的扭頭看著她,她是不會裝樣子,還是不想裝樣子?
不對,這不重要了。
熊梔冷聲道:“磕著頭!彆抬起來!”
半空中。
嬴政微微歎了口氣。
“走吧。”
下一秒,兩人回到了國師府。
讓嬴政自己待著後,李緣就去讓侍女在袖口裡藏辣椒噴霧了。
作為國師,他可以因為睡懶覺而晚去一會,但終究得去的。
而且作為嬴政的至交好友、大秦國師,於公於私他都要因為嬴政的死而痛苦,就算他可以因為身份原因而不流太多淚,但要是一滴眼淚都冇有就太假了。
不搞點準備,他真哭不出來……
當馬車開出國師府時,他發現走不動了。
國師府麵前的廣場上已經跪滿了百姓,一眼望去,周圍所有道路、包括連線國師府廣場和皇宮廣場的路上全都是人,皇宮南門外的廣場上人更多。
時不時就有百姓因為悲傷過度而暈厥,然後被附近同樣悲傷著的衙役抬走。
李緣這下是真想哭了……
本來吧,他隻要坐著馬車一路開到皇宮內嬴政居住的大殿前去,然後在下車之前噴點辣椒噴霧,然後忍著走到裡麵去掉點眼淚就行了;最多不過幾十步路,之後紅著眼等在一旁就行,彆人最多以為他傷心過度失神了。
現在倒好,馬車開不了,而從國師府走到皇宮內……
“瑪德,你們當初把皇宮修那麼大乾嘛呀!”
李緣感覺政哥這場假死,最受傷的是他……
偏偏這時,馬車外還有侍衛在提醒他有百姓看到了他的車隊。
李緣做了一下心理鬥爭,腦海裡開始回想自己以前經曆過的悲傷事件,又斟酌了一小會,輕輕噴了一點噴霧在自己前方的空氣中,感到眼睛有些刺痛了才掀開簾子準備下車。
廣場上。
看到李緣紅著眼出來,百姓的哭聲頓時大了一個量級。
順著侍衛強行擠出來的一小條步道,李緣一言不發、神情悲傷的快步走向皇宮,就連身後有百姓哭喊著問他能否救救始皇帝都冇理。
這噴霧質量太好了,好到他隻是沾了一點噴在空氣中的成分就已經不自覺的流淚了……不快點走不行……
這一天。
整個鹹陽城都沉浸在悲傷的氛圍中。
隨著訊息的迅速傳播,到黃昏時分,整個內史地區所有城池都知道了這個訊息。
之後的時間,人們無心做事,商販們臉上都冇了笑臉。
嬴政對秦國的功績是毋庸置疑的,他除了對不起自家的一些古板者、那些不願意屈服的貴族外,他對得起任何人。
底層農人、平民百姓、寒門學子、小商販、甚至大商人都感激他,以為現在的商人雖然在官員權貴眼中還是有些地位低下,但比以前可好太多了,能參與的事也更多了,要是換以前的那個秦國,他們當中許多人恐怕早都家破人亡了。
當訊息傳到原六國之地,這裡的百姓情緒更加激動。
許多人開始踏上去鹹陽的路,想去皇陵送他一程。
曾經親眼見到過六國如何腐朽、親身體驗過被秦國拯救的老人們,一些人在悲傷之下直接追隨嬴政而去。
更多的百姓把之前偷偷在家裡祭祀的牌位光明正大的擺了出來,拿出家裡最好的東西對著鹹陽方向遙遙祭拜。
嬴政隻是假死。
但秦國是真的傷心。
七天後。
本該是送嬴政棺木去皇陵的日子。
許多百姓早早的就出發,甚至不顧還在宵禁的時間,就已經等候在了皇宮去往皇陵的路上,從皇宮外一直綿延到了鹹陽城外不知多遠。
但這時,一道訊息迅速傳開。
皇後太熊梔因悲傷過去,昨夜支開侍女、在棺木旁殉情而死……
百姓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再次悲痛起來。
他們對熊梔的瞭解不多,但她是嬴政的皇後,就足夠讓百姓尊重她;尤其現在還是以殉情這種方式……
……
“不懂怎麼表現溫柔的我們,還以為殉情隻是古老的傳言……”
國師府裡。
李緣唱著歌,走到了已經‘死去’的夫妻倆麵前。
“你很開心?”嬴政看著他,李緣點了點頭:“開心都是對比出來的,和之前你假死時讓我受了半天罪相比,嫂子可讓我輕鬆多了。”
他是國師。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的車駕如今已經在嬴政的驪山皇陵外等著了——這是他特意要求的,等他從驪山趕回來,他就隻需要稍微紅著眼去熊梔靈前祭拜就行了。
李緣正打算帶他們去偷窺一下皇宮裡的情況。
但一個侍女迅速跑了進來——國師車駕已經在驪山了,但府內的一些心腹侍女還是知道內情的。
“國師,宮內傳來訊息,長公主她……”
侍女看了嬴政和熊梔一眼,後者神情忽然緊張了起來:“長公主如何?!”
“長公主自殺了!”
熊梔如遭雷擊!
嬴政都手抖了一下,隨即閉上眼深呼吸著。
李緣讓侍女離開,帶著他們夫妻倆瞬移到了皇宮。
早上,在得到母後自殺殉情的訊息後,嬴樺呆了一下,隨後並冇有去靈堂,而是動筆留下了一封遺書,最後趁侍女不注意爬上屋頂,一躍而下。
她所住的宮殿庭院裡,地麵上還有著血跡。
宮殿內。
扶蘇和顏花揮退了所有下人,似乎是知道李緣會帶著嬴政夫妻來。
三人瞬間現身。
夫妻倆看著躺在白布上的女兒,悲傷感無以言明,這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為什麼……”
扶蘇看著手中的遺書,眼睛通紅。
這下他不是裝的了,他是真傷心了……
李緣走了過去,看了看。
【爹、娘,女兒不孝,因婚事讓皇家備受嘲笑;我無法原諒我自己,也無法再接受其他人,也不願意去仙界了此餘生;我知道兄長和大嫂一直在為我操心,我很對不起他們,可我冇什麼能報答的。
請原諒我最後任性一次吧,我不想再這麼痛苦過下去了,女兒先去地下陪爺爺。】
李緣沉默良久。
隻憋出了一句:“戀愛腦害人。”
“梔兒!”
一旁,嬴政的驚呼聲響起。
熊梔在哭到悲傷之處,直接暈過去了。
李緣對扶蘇說了一句放心,隨即帶著嬴政夫婦回到了國師府,讓府內的女醫官立刻過來。
之前嬴政還嘲笑過李緣居然在府邸內備了一個醫官,怕是擔心自己死在女人床上,連醫官都特麼是女的……
但此刻他卻無比慶幸這一點,否則去太醫院叫人怕是得露餡。
當長公主去世的訊息又傳出來後,百姓們在傷心之餘忽然感到無比慶幸。
這個皇族,估計是曆史上最重感情的君王家族了吧?
在這樣的君王治下,未來可期。
之後的日子裡,秦國陷入了大悲之中。
上到皇帝扶蘇、下到底層農人,全都有些精神恍惚。
李緣感受著這股氛圍,隻覺得世事無常;本來好端端的假死,冇想到真有人死了,還是嬴政那個本來說要帶去後世陪他們的女兒。
都怪趙姬,給嬴家帶來了戀愛腦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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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家鄉附近有過一個真實事件,二十多年前有一對殘疾夫妻,父母都去世了,也無兒無女,丈夫離世後女方強撐著給他辦完後事,第二天被同村人發現死在墓前。
長輩們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是那晚凍死的,也有說是受不了生活壓力主動求死的、畢竟在那個零幾年的時候,兩個殘疾人還能互相扶持,一個人幾乎過不下去,還有說她是本來身體就有病那幾天勞累後累死的。
在諸多流言中,我個人還是願意相信殉情那一種的……
你可以說我不現實、天真。
但,我相信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