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豈非欺天?」嬴政聲音發顫。
「什麼欺天,這叫溫室大棚……咳,這叫暖房術。」
楚雲深擺擺手,一臉的不以為意。
「就如這少府的工匠,原本冬天手凍得握不住鑿子,我給他們弄了火牆,他們乾活比夏天還利索。菜和人一樣,都是賤骨頭,給點陽光就燦爛。」
轟——!
嬴政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死死盯著那口翻滾的紅湯鍋,呼吸急促。
原來如此!
叔這哪裡是在講種菜?
這分明是在講帝王心術與天地法則!
常人順應天時,被動承受冬寒夏暑,這是奴。
而叔卻說,隻要掌握了核心——資源與製度,便能讓萬物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按照掌權者的意誌生長!
哪怕外麵是大雪紛飛的寒冬,隻要孤在秦國這個大棚裡生起爐火,使用嚴刑峻法與賞賜,就能讓百姓以為春天到了,瘋狂生長,為孤所用!
所謂的天道,不過是可以被欺騙、被利用、被駕馭的工具!
「逆天而行……不,是人定勝天!」
嬴政對著楚雲深深深一拜,聲音鏗鏘有力。
「叔之教誨,政兒悟了!既然天不生綠菜,那孤便做這天,逼它生出來!」
楚雲深:「???」
你悟什麼了?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與此同時,昌平君府邸。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幾十名身穿楚服的門客正在瘋狂翻閱簡牘,或是對著地圖指指點點。
「君上!有了!」
一名門客興奮地指著地圖,「巴蜀之地,氣候溫潤,即便冬日也有少量葵菜生長。若現在派快馬加急,日夜兼程,走棧道入蜀,再用冰塊鎮著運回來,許是能趕回鹹陽!」
昌平君熊啟在廳內來回踱步。
「棧道難行,大雪封山,風險極大。」
「君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啊!」
另一名老臣痛心疾首,「這可是冬日生菜,那是神仙手段。大王出此題,分明就是不想立太子。我們隻能拚儘全力,哪怕運回來一顆爛菜葉子,也比嬴政那邊的白卷強!」
華陽太後坐在主位,「啟兒,傳哀家懿旨,調動楚係所有商隊、死士,沿途設卡換馬。不惜一切代價,從南方給哀家運回新鮮綠菜!哀家要讓滿朝文武看看,什麼叫大楚底蘊!」
「諾!」熊啟咬牙領命。
這哪裡是運菜,這分明是在燒錢!
是在拿人命填那條蜀道!
但他冇得選。
鹹陽城亂了。
不僅亂,還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妖風。
少府衙門的差役如瘋狗出籠,在蒙恬的帶領下,滿大街搜刮油紙傘。
不管是新的舊的、破的爛的,隻要是透光的油紙,通通強征。
更有甚者,這些兵痞竟然連大戶人家的窗戶都不放過。
「哎喲!蒙將軍,這可是從楚國運來的雲母片,價比千金啊!您拆了它,老夫冬天喝西北風啊?」
某位士大夫抱著自家窗框哭天搶地。
蒙恬眼皮都不眨,隨手丟下一塊金餅:「少府徵用,這錢夠你買十個窗戶了。回頭找個木板先釘上,忍忍,春天就暖和了。」
百姓們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這架勢,莫非趙國打進來了?
還是要修築什麼通天防禦工事?
謠言四起。
有人說秦王病危,需要雲母片做棺槨。
有人說少府要造一種能飛天的大傘,載著銳士空降邯鄲。
少府後院,此時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景象。
楚雲深裹著那件沾了羊肉味的大氅,指揮著一群工匠在那個巨大的化糞池。
如今被他雅稱為聚寶池——旁邊搭架子。
「那個誰,把竹竿綁緊點!要是塌了,你們就自己跳進池子裡當肥料!」
「蒙恬!雲母片和油紙呢?動作快點,太陽下山前必須封頂!」
正忙活著,一個穿著錦衣的小胖墩肉球一樣滾了進來。
「楚少府!蒙恬搶了我的風箏!說是你要用!」
成蟜氣鼓鼓地衝進來,手裡還攥著半截風箏線,「那是燕國使臣送的,飛得可高了!」
楚雲深瞥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把烤熟的栗子遞過去。
「風箏有什麼好玩的?來,給你個更刺激的任務。」
成蟜眼睛一亮,接過栗子:「什麼任務?是不是又要去炸哪家公子的茅廁?」
「比那個高階。」楚雲深指了指那個剛搭好的竹架子,上麵正準備糊油紙和雲母片。
「這叫奪天造化陣。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這些透光的片片,嚴絲合縫地糊上去,一點風都不能漏。漏了風,這陣法就破了。」
「奪天造化陣?!」
成蟜嘴裡的栗子都忘了嚼。
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比彈泥丸帶勁多了!
「交給我!」
成蟜把袖子一擼,露出白藕似的小胳膊,抓起漿糊桶就衝了上去,「誰都別跟我搶!這陣眼是本公子的!」
半個時辰後。
一座怪模怪樣、醜陋不堪的建築在少府後院拔地而起。
它像個趴在地上的巨型癩蛤蟆,骨架是竹子,皮肉是五顏六色的油紙和雲母片,甚至還夾雜著成蟜那隻花花綠綠的風箏麵。
醜,但也是真的密不透風。
「點火!」楚雲深一聲令下。
工匠們早已在聚寶池旁架設好了管道。
這池子密封發酵了幾個月,裡麵積攢的沼氣早就憋不住了。
銅管被接通,引到底部的煤爐灶膛裡。火摺子一晃。
「呼——!」
幽藍色的火焰竄起,舔舐著爐壁。
與此同時,早已預埋在地下的陶管開始輸送熱水,熱氣順著煙道在棚內迴圈一圈,最後排出。
僅僅過了片刻,棚內的溫度就開始飆升。
站在門口的成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驚奇地瞪大眼睛:「熱的?真的熱了!這……這比父王的暖閣還熱!」
楚雲深滿意地點點頭,讓人把一筐筐早就催好芽的葵菜種子搬進去,種在鬆軟的腐殖土裡。
「行了,封門。」
楚雲深拍拍手,「下麵就看這些菜種爭不爭氣了。」
此時,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觀察的嬴政,終於走了過來。
他看著這個醜陋的大棚,又看看那幽藍色的火焰,眉頭鎖死。
「叔。」嬴政指著大棚,「此物,為何能逆轉冬夏?」
楚雲深正準備回去補覺,隨口敷衍。
「簡單啊。外麵冷,裡麵熱。把門關死,別讓冷風進來,別讓熱氣出去。再用這透光的玩意兒讓太陽照進來。這裡麵自成一個小天地,菜種以為是夏天,自然就長了。」
「自成一個小天地……」
嬴政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深邃,甚至有些狂熱。
他繞著大棚走了一圈,手掌撫摸著那些拚湊起來的雲母片,感受著裡麵透出的溫熱。
「把門關死……不讓冷風進,不讓熱氣出……」
嬴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楚雲深。
「叔!孤明白了!」
楚雲深打了個哈欠:「明白啥了?明白種菜得施肥?」
「不!」
嬴政聲音激昂,指著大棚的手指微微顫抖,「這哪裡是種菜!這分明是治國強兵的無上大道!」
楚雲深:「……」
又來了又來了?
我就搭個棚子,你也能扯到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