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指著滑梯,滿臉通紅地大喊,「你敢不敢來?這上麵……真特孃的帶勁!」
嬴政:「幼稚!」
他看著那個毫無形象的弟弟,心裡最後一點忌憚煙消雲散。
這等人,也配做孤的對手?
成蟜正處於腎上腺素狂飆的亢奮期,被這一句幼稚點燃了勝負欲。
他從沙坑裡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幾步竄到楚雲深麵前。
「楚少府!這木頭架子算你贏了。」
成蟜仰著下巴,雖極力維持著公子的威嚴,但臉上那道黑炭印子讓他的氣勢大打折扣。
「但本公子自幼熟讀兵書略懂陣法,你敢不敢與我比試兵棋推演?」
楚雲深正躺在搖椅上剔牙,聞言翻了個身:「冇空,本官要歇息。」
「你怕了!」
成蟜咬牙,扯下腰間那塊雕工精美的極品藍田玉佩。
啪地一聲拍在案幾上,「若你贏了,此玉歸你!若你輸了,交出這衙門的兵權!」
水頭極足,觸手生溫,放到後世起碼能在二環換套四合院。
楚雲深坐直了身體,一把將玉佩揣進袖兜:「比什麼?」
「沙盤?投壺?六博棋?」
成蟜報出一連串貴族遊戲。
「太慢,太俗。」
楚雲深擺擺手,「既然二公子想玩兵法,咱們就玩個快節奏的。昔日軒轅黃帝破蚩尤大陣,曾留下一套極簡的推演之法,名曰《三才定國局》。不需沙盤,不需棋子,隻需你我一隻手。」
成蟜愣住:「一隻手?如何推演?」
陰影中的嬴政也豎起了耳朵,目光灼灼。
軒轅黃帝留下的推演之法?叔果真深藏不露!
「看好了。」
楚雲深伸出右手,握緊拳頭,「此乃錘,至剛至猛,無堅不摧。」
接著,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如鋒:「此乃鉸,雙刃交錯,鋒利精準。」
最後,他五指張開:「此乃帛,鋪陳天下,柔和寬廣。」
楚雲深語速極快:「規則很簡單。錘砸鉸,鉸剪帛,帛包錘。兩人同時出手,三才相生相剋。一局定勝負。敢不敢?」
成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嗤笑一聲:「就這?三歲小兒的遊戲,有何難哉?來!」
「等等。」
楚雲深指了指成蟜空蕩蕩的腰間,「你的玉佩不值少府的兵權,你得加註?」
成蟜急紅了眼,一把扯下頭上的鑲金玉冠:「用這個!」
「成交。預備——出!」
「錘!」成蟜大喝一聲,砸出一個拳頭。
楚雲深五指張開,穩穩停在半空:「帛。我贏了。」
成蟜不服:「再來!我押這身紫錦大袍!」
「出!」
成蟜出帛,楚雲深出鉸。
「再來!我押這根玉帶!」
成蟜出鉸,楚雲深出錘。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少府後院隻剩下成蟜氣急敗壞的喘息聲。
案幾上,已經堆滿了玉佩、金冠、錦袍、玉帶,甚至連那雙雲紋鹿皮靴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了一旁。
成蟜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絹絲裡衣。
「你作弊!」
成蟜快哭了,眼眶通紅地指著楚雲深,「你肯定用了妖法!為何每次都能壓我一頭?」
「二公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大家同時出手,我如何作弊?」
楚雲深美滋滋地將戰利品打包,隨口開啟了忽悠模式。
「兵者,詭道也。《三才定國局》看似比拚運氣,實則考校的是人心博弈。你出招前,眼神向左下飄,說明你猶豫,猶豫必求穩出帛;你鼻翼微張,呼吸急促,說明你緊張,緊張必生怒意,握拳出錘。」
楚雲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這叫微表情學……咳,這叫察言觀色之術。你連自己的心緒都藏不住,還想在朝堂上跟那幫老狐狸爭權奪利?洗洗睡吧。」
成蟜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眼神?呼吸?微表情?
他回想起剛纔對局的每一瞬,自己似是真的被楚雲深完全看透了。
在這個男人麵前,自己就是個透明的傻子!
然而,楚雲深並不知,現在受震撼最大的,並不是跪在地上的成蟜。
而是站在牆根陰影裡的嬴政。
嬴政死死盯著楚雲深那隻隨意垂下的右手,腦海中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錘、鉸、帛。
相生相剋,迴圈不息。
「錘,至剛至猛,無堅不摧……」
嬴政低聲呢喃,眼神越來越亮,「這分明是指大秦的百萬銳士,是軍權!」
「帛,鋪陳天下,柔和寬廣……這是指治國安邦的文臣,是相權!」
「鉸,雙刃交錯,鋒利精準……這是指糾察百官的禦史台與宗室法度,是監察之權!」
嬴政呼吸急促,雙拳死死握緊。
相邦(帛)以糧草政令包容裹挾軍方(錘);
軍方(錘)以絕對武力震懾砸碎宗室(鉸);
宗室禦史(鉸)以嚴苛律法剪裁限製相邦(帛)!
三者互相剋製,冇有誰能一家獨大!
這哪裡是什麼黃帝破蚩尤的遊戲?
這分明是叔在藉機點撥孤,如何構建一個完美無缺的朝堂權力架構!
「三權分立,互相製衡……」
嬴政隻覺天靈蓋被一道閃電劈中,豁然開朗。
以往,他隻想著如何用暴力清除呂不韋,如何打壓楚係勢力。
但叔今日這一局,徹底拔高了他的格局。
殺人是下乘。
製衡,纔是帝王大道!
「叔……」
嬴政看著燈火下那個正在嫌棄地推開成蟜的慵懶身影,眼眶竟微微泛紅。
為了大秦,為了孤,叔竟然連教訓一個孩童的間隙,都不忘傳授治國至理。
這份苦心孤詣,何其偉大!何其悲壯!
孤絕不能辜負叔的期望!
成蟜正跪在地上懷疑人生,冷不防聽到身後的動靜。
他轉過頭,瞳孔驟縮。
嬴政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大哥?」成蟜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他現在全身上下就剩一件單薄的裡衣,輸得底褲都快冇了,平日裡驕橫的底氣蕩然無存。
嬴政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弟弟,心裡毫無波瀾。
若在兩個時辰前,他必定會拔劍相向,或者厲聲訓斥。
但現在,他腦子裡裝滿了楚雲深剛剛傳授的糖衣炮彈與三權分立。
殺人誅心,欲取先予。
嬴政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走上前,披在成蟜肩頭,還細心地替他繫好帶子。
「夜風涼,二弟莫要染了風寒。」嬴政的聲音輕柔,透著兄長的慈愛。
成蟜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著嬴政,滿臉見鬼的樣子。
這還是那個在朝堂上眼神如狼、恨不得吃人的長兄嗎?
他不是應該趁機嘲諷自己,甚至痛下殺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