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成蟜小臉漲得通紅,指著楚雲深的手指都在顫抖。
「父王生死未卜,朝局動盪,你身為九卿,竟在此……在此……」
他想說花天酒地,但看這滿院子的煙燻火燎,實在算不上享受。
想說圖謀不軌,但這人手裡拿的是羊肉,不是兵符。
「在此研究軍糧。」
楚雲深麵不改色地接過了話茬,順手撒了一把孜然。
滋——!
一股霸道的異香在院子裡散開。
那是大秦從未有過的味道。
西域的孜然,混合著蜀地的茱萸粉,在高溫油脂的激發下,化作最原始的勾引。
成蟜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他才八歲。
正是長身體、饞嘴的年紀。
宮裡的鼎食也精緻,但除了煮就是燉,淡出個鳥來。
哪聞過這種直擊靈魂的霸道香味?
「軍……軍糧?」
成蟜的氣勢弱了三分,眼神不自覺地往那串肉上飄。
「冇錯。」
楚雲深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此物名為必勝串。將肉切小,便於行軍攜帶;炭火快烤,此時不食,更待何時?二公子,這可是關係到大秦鐵騎能否橫掃六國的機密。」
說著,楚雲深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將一串肉塞進成蟜手裡。
「嚐嚐?專門給你留的特辣變態版。」
成蟜手裡捏著竹籤,滾燙的油脂滴在手背上,燙得他一激靈。
扔掉?
捨不得。
吃?
這是敵人的東西!
「怎麼?二公子不敢?」
楚雲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戲謔。
「怕我在裡麵下毒?也是,如今鹹陽城裡人心惶惶,連頓飯都不敢安心吃,這監國的位置,不好坐啊。」
激將法!
這是**裸的激將法!
成蟜眼中閃過狠厲。
他雖年幼,卻自詡有虎狼之姿。
若是連一串肉都不敢吃,傳出去還怎麼統領群臣?
「哼!量你也不敢!」
成蟜冷哼一聲,張開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塊羊肉。
焦脆的表皮在齒間碎裂,豐沛的肉汁混合著茱萸的辛辣和孜然的奇香,在口腔中瘋狂肆虐。
那種刺激,如千軍萬馬在舌尖衝鋒。
成蟜的眼睛瞪大。
好吃!
太好吃了!
這味道……霸道、蠻橫、不講道理!
他原本隻想嘗一口,結果根本停不下來,三兩下就擼光了一串。
辣得嘴唇通紅,額頭冒汗,卻覺渾身毛孔都張開了,通體舒泰。
「呼……呼……」
成蟜吐著舌頭,被辣得眼淚汪汪,卻還死死盯著楚雲深手裡的盤子。
什麼奪嫡,什麼探聽虛實,都被那股子孜然味沖淡了。
楚雲深看著這熊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暗笑。
冇有什麼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頓。
「好吃嗎?」楚雲深笑眯眯地問。
「尚……尚可。」成蟜強撐著麵子,擦了擦油漬,「不過是奇技淫巧罷了。」
「二公子辣嗎?」楚雲深突然換了個話題。
「嘶——哈——!」
成蟜張著嘴,拚命地吸著涼氣。
那股霸道的辛辣感在口腔裡橫衝直撞,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舌尖上跳舞。
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那隻拿著竹籤的小手,卻死活捨不得鬆開。
痛,並快樂著。
「水……水……」成蟜伸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喊著,毫無半點王室公子的儀態。
一旁的家老急得團團轉,想要上前遞水,卻被那群正在瘋狂咽口水的少府護衛瞪了回去。
「嘖,這點辣都受不了,以後怎麼在朝堂上跟那幫老狐狸撕逼?」
楚雲深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
他慢悠悠地從身後的木箱裡掏出一個雙層銅盆。
外層是大盆,裡層是小盆。
小盆裡盛著早就熬好的烏梅漿,色澤紅亮,那是他讓人從巴蜀之地快馬加鞭運來的煙燻烏梅,加了蜂蜜和桂花慢火熬製了三個時辰。
「看好了,二公子。本官今日便教你一招,什麼叫冰火兩重天。」
楚雲深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兜裡掏出一個布袋,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撒進了外層的大盆裡,隨即倒入半桶井水。
「硝石?大人這是要煉丹?」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隨著楚雲深緩緩攪拌,銅盆外壁竟然開始泛起白霜。
原本燥熱的空氣中,驟然生出一股涼意。
水,結冰了!
在這流火的七月,在這酷熱難耐的鹹陽,楚雲深竟然憑空造出了冰!
「這……這是妖術?!」
成蟜顧不上嘴裡的辣味,嚇得連退三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驚恐地指著楚雲深,「你你你……你竟然能號令冬神?!」
在這個時代,冰是隻有王室才能在深冬儲藏、盛夏享用的頂級奢侈品。
除了天子與王,誰能憑空造冰?
「什麼妖術,這是科學。」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懶得解釋吸熱反應這種高深理論,「這叫夏日冰,專門治你的嘴饞病。」
哢嚓。
楚雲深敲碎薄冰,將冒著絲絲寒氣的冰鎮酸梅湯倒進一隻琉璃盞裡,遞到了成蟜麵前。
「喝吧,解辣神器。」
那琉璃盞壁上掛著水珠,深紅色的湯汁在冰塊間流轉,散發著誘人的酸甜氣息。
成蟜喉結滾動。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毒藥,是妖術,是陷阱。
但身體告訴他:不喝你會死!
「咕嘟。」
成蟜一把搶過琉璃盞,仰頭猛灌。
冰涼!酸甜!
那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沖刷過滾燙的喉嚨,鎮壓了所有的辛辣與燥熱。
酸梅的生津與蜂蜜的甘甜在舌尖炸開,如在炎炎夏日裡一頭紮進了清涼的渭水之中。
「啊——!」
成蟜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什麼奪嫡,什麼監國,什麼華陽太後的囑託,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爽!太爽了!
「還要!」成蟜把空杯子往楚雲深麵前一遞,眼睛亮晶晶的。
楚雲深嘴一勾,又給他倒了一杯,順手遞過去一串剛烤好的羊腰子。
「這就對了嘛。小孩子家家的,搞什麼政治鬥爭。來,嚐嚐這個,大補。」
兩串羊腰子下肚,成蟜打了個飽嗝。
那股子直衝天靈蓋的燥熱勁兒雖被冰鎮酸梅湯壓下去了,但少年的精力卻無處安放。
「吃也吃過了,喝也喝過了。」
成蟜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想起臨行前華陽祖母那張陰沉的臉,小身板不由得一僵。
他又端起了架子,斜眼看著楚雲深。
「楚少府,你也別想用這些口腹之慾收買本公子。說吧,你這府裡到底藏了什麼兵馬?為何緊閉大門?」
楚雲深正癱在躺椅上剔牙,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倒黴孩子,怎麼吃飽了還要乾活?
這就是作業太少的緣故。
「兵馬冇有,木馬倒是有幾個。」
楚雲深懶洋洋地揮了揮手,「蒙恬,去,讓木工坊把昨兒個做壞的那幾塊板子抬出來,拚上。」
「做壞的?」
蒙恬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人是說那個……飛流直下三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