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
楚雲深實在看不下去了,把手裡的樹枝往地上一扔。
這效率太低了。
照這個速度,別說供應全邯鄲,就是供應這條巷子都夠嗆。
最關鍵的是,這些煤球醜得不僅影響市容,還影響燃燒效率。
作為一名有強迫症的現代社畜,這種殘次品簡直是在犯罪。
「怎麼了先生?」趙姬正洗抹布,聞聲抬頭,一臉茫然,「這不都挺好的嗎?」
「好個屁。」楚雲深指著地上那堆奇形怪狀的黑疙瘩。
「這玩意兒賣出去,那是砸招牌。不僅燒不透,還容易碎。」
嬴政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正準備給一個剛成型的煤球打孔。
聞言動作一頓,眉頭皺起:「叔,那該如何?人力有時而窮,狗剩他們已經儘力了。」
「儘力冇用,得動腦子。」
楚雲深轉身鑽進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了幾塊廢棄的木板,又從灶台下抽出一把生鏽的柴刀。
「叔這是要……做兵器?」嬴政眼睛一亮。
「做個錘子兵器。」楚雲深翻了個白眼,「做個偷懶的神器。」
後麵的半個時辰,院子裡隻剩下楚雲深削木頭的聲音。
嬴政一直蹲在旁邊看著。
他發現楚雲深的手很巧,幾塊爛木頭在他手裡,經過切削、打磨、拚接,竟然變成了一個奇怪的方盒子。
這盒子也是中空的,裡麵插著幾根圓潤的木棍,上麵還連著一個可以按壓的把手。
「搞定。」
楚雲深吹了吹木屑,一臉滿意。
這就是最原始的蜂窩煤模具。
簡陋是真的,冇有彈簧,得靠手勁壓,但比起純手搓,那必須是工業革命級別的跨越。
「都過來!」楚雲深招呼了一聲。
狗剩那幫孩子圍了上來,一個個黑著臉,隻有牙是白的。
楚雲深把模具往和好的煤泥裡一插,腳踩住底座,手握把手用力一壓,然後再提起來,往空地上一推。
吧嗒。
一個圓柱形、孔洞分佈均勻、高度直徑分毫不差的標準蜂窩煤,穩穩噹噹立在了地上。
全場寂靜。
緊接著,楚雲深動作行雲流水。
插、壓、推。
插、壓、推。
不過眨眼功夫,地上就多出了整整齊齊一排煤球。
它們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句是廢話,本來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哇——!」狗剩發出了冇見過世麵的驚嘆。
趙姬也是捂住了嘴,美目圓睜。
這也太快了!
剛纔那一排,若是手搓,起碼得一刻鐘,現在竟然隻要幾個呼吸?
「這叫模具。」
楚雲深把神器扔給狗剩,「以後別用手捏了,輪流用這個壓。誰壓得多,晚上多加個雞腿。」
狗剩如獲至寶,開始上手嘗試。
力氣小了點,但隻要身體重量壓上去,出來的煤球依然標準漂亮。
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楚雲深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地準備回躺椅上繼續補覺。
這下好了,產量上去了,錢也就來了,自己離退休生活又近了一步。
然而,他剛躺下,就感覺一道灼熱的視線死死盯著自己。
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嬴政冇有去玩那個新奇的模具,他站在那一排整整齊齊的煤球麵前。
「叔。」嬴政的聲音有些發顫。
「又悟了?」楚雲深閉著眼,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這次是墨家機關術,還是公輸班的木工?」
「都不是。」
嬴政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煤球的邊緣。
每一個都一樣大,每一個孔都在同一個位置。
「叔,這東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快。」
嬴政回頭,那雙狹長的鳳眼中,閃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於——標準。」
楚雲深眼皮跳了一下。
好小子,這都能讓你抓到重點?
「以前手捏,一人一個樣,千人千樣。」
嬴政指著角落裡那堆廢品,「那些隻能叫泥巴。而這些……」
他指著新出爐的煤球。
「這些,才叫產品。」
「如果……」嬴政站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如果秦國的箭簇,也能用模具鑄造,大小輕重分毫不差,那弓箭手是不是就不必每次都要重新校準?」
「如果秦國的車輪,都是同一個尺寸,那在馳道上是不是就能暢行無阻,壞了也能更換?」
「如果天下的文字,都如這煤球一樣,隻有一個標準,那政令是不是就能通達四海,再無阻隔?」
楚雲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驚恐地睜開眼,看著那個隻有三歲的孩子。
大哥,我就做了個壓煤球的模子,你這就快進到「書同文、車同軌」了?
你這腦迴路是不是裝了核聚變反應堆啊?
「叔!」嬴政衝到楚雲深麵前,小臉通紅,激動的神情溢於言表。
「這模具之法,乃是治國神器!這叫——大一統之基!」
「咳咳咳……」楚雲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政兒啊,低調,低調。」楚雲深心虛地擦了擦汗,「這就叫個標準化生產,冇那麼玄乎。」
「標準化……」嬴政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好一個標準化!天下萬物,若皆有標準,則亂世可平!」
說完,嬴政轉身,大步走向正在熱火朝天乾活的狗剩等人。
「停下!」
嬴政一聲斷喝,稚嫩卻帶著威嚴。
狗剩嚇了一跳,手裡的把手差點砸腳上。
嬴政走過去,從剛壓好的一排煤球裡,挑出了兩個。
這兩個因為泥料填充不實,稍微矮了一截,邊緣也有殘缺。
「啪!」
嬴政毫不猶豫,抬腳就將這兩個煤球踩得粉碎。
「政哥兒,你乾啥?」狗剩心疼得直咧嘴,「這還能燒呢!」
「不能燒。」嬴政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
「不合標準者,便是廢品。廢品入市,便是壞了規矩。」
他環視著一群比他高出一頭的孩子,背著手。
「從現在起,我來負責查驗。」
「凡是有裂紋的、高度不夠的、孔洞不通的,一律銷燬!誰敢偷工減料,今天的工錢扣光!」
狗剩等人麵麵相覷,被這三歲娃娃的氣場震得不敢吱聲。
趙姬在旁邊看著,有些心疼那兩個被踩碎的煤球,那是錢啊。
但她看著兒子那副殺伐果斷的模樣,又覺心裡莫名安定。
這孩子,像他爹……不,比那個死鬼異人強多了。
楚雲深躺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秦始皇嗎?
哪怕是在玩泥巴,都要玩出法家的嚴苛,玩出帝王的規矩。
這就是天生的統治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