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旁,十歲的嬴政跪坐得筆直。
他手裡捏著一根自製的炭筆,麵前放著一遝左邊寫借、右邊寫貸的竹簡。
這是楚雲深為了偷懶,教給他的阿拉伯數字和複式記帳法。
嬴政落筆如飛,眼神越發狂熱。
「叔。」
嬴政放下炭筆,「政兒悟了。」
楚雲深眼皮一跳,抓起案幾上的糕點咬了一口:「你又悟什麼了?我就是讓你對個帳,看看他倆有冇有中飽私囊。」
嬴政指著竹簡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聲音顫抖。
「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叔,這不僅是算帳,這是天道!」
楚雲深停止咀嚼。
「天下財富有定數。流入雲深閣,便流出六國。叔用這套數字型係,將大秦權貴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嬴政站起身,負手而立,小小年紀竟透出幾分睥睨天下的氣勢。
「若以此法覈算大秦國庫,貪官汙吏無所遁形;若以此法推演六國糧草,便可斷其國脈!」
「叔傳授此等帝王神術,可是要政兒以商道亂六國,兵不血刃一統天下?」
嬴政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雲深。
楚雲深張了張嘴。
他很想說,這隻是現代會計從業資格證的必考內容。
但他看著嬴政那崇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默默嚥下瞭解釋。
「低調。」
楚雲深嚥下糕點,「不要到處亂說。記帳就好好記,別整天想著滅人家國。」
「政兒明白,叔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楚雲深放棄掙紮,翻了個白眼繼續癱著。
地下室裡算帳算得驚心動魄,後花園裡則在上演大秦版的頂級名媛茶話會。
趙姬斜倚在軟榻上。
她穿著一襲楚雲深親自畫圖、找裁縫定製的收腰廣袖流仙裙。
臉上化著心機極重的偽素顏妝,看起來脂粉未施,實則光彩照人。
麵前是楚雲深用水泥砌的微縮版曲水流觴池。
木托盤順水漂流,上麵放著加了果汁的彩色糯米糕——大秦版馬卡龍。
周圍坐著鹹陽城最頂尖的貴婦圈。
蒙驁老將軍的兒媳蒙夫人,甚至還有相邦府的燕姬。
賴嬤嬤作為華陽太後的全權代表,坐在趙姬下首,滿臉堆笑。
還有一位默默無聞的是王翦的夫人,低調的很,丈夫也並非高官,楚雲深非說既然請客就都請了。
「哎。」
趙姬輕輕嘆了口氣,端起琉璃盞抿了一口果茶。
「太後也真是的。非說這至尊黑金卡隻有我能發。昨日又賞了百金,我那庫房都快堆不下了。愁人。」
凡爾賽。
這是楚雲深教她的詞。
趙姬不懂字麵意思,但用起來極其順手,且殺傷力巨大。
周圍的貴婦們眼睛都紅了。
「夫人福氣大。」
燕姬賠著笑臉,悄悄將一個沉甸甸的錦盒推到趙姬手邊。
「相邦最近忙著收購關中糧草,冇空理會後宅。我這臉乾得起皮,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能不能給我加個塞?做個那個……水光針?」
趙姬瞥了錦盒一眼。
水光針是冇有的,楚雲深隻是拿豬皮熬了明膠敷臉,主打一個心理暗示。
「妹妹這話說得。咱們誰跟誰。」
趙姬笑得花枝亂顫,將錦盒撥到袖子下,「明日你從後門來,我讓楚先生親自給你調配。」
蒙夫人見狀,急忙湊上前,壓低聲音。
「夫人,我家那口子喝醉了說,大王最近有意試探公子政和成蟜……」
「好說,好說。」
短短半個時辰。
趙姬憑著幾盒自製護膚品和幾句不痛不癢的茶藝話術,不僅收了钜額讚助費,還將朝堂上的糧草調動、兵馬動向摸了個底朝天。
茶話會散去。
趙姬提著裙襬,毫無儀態地衝進地下室。
「先生!政兒!發財了!」
她將一堆記著情報的竹簡和五六個裝滿金玉的錦盒砸在案幾上。
嬴政冇有看那些金銀珠寶,而是直接拿起燕姬和蒙夫人留下的情報。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與此同時,相邦府。
呂不韋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錢匣,捂住了隱隱作痛的胸口。
「相邦。」
家老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燕姬夫人……又去雲深閣充錢了。家裡的現錢,快週轉不開了。」
「楚、雲、深!」
呂不韋咬牙切齒,猛地將案幾掀翻在地。
「五百金!」呂不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整整五百金!燕姬那個蠢婦,竟將老夫準備收購糧草的定金,全填了雲深閣的無底洞!」
家老抖得像個篩子:「相邦息怒。夫人說,那叫什麼骨膠原蛋白抗衰老療程,不辦年卡就得排到明年去了……」
「荒唐!妖言惑眾!」
呂不韋一拍長案,震得筆洗裡的水濺出三尺遠。
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揮,「備車!我大秦以農戰立國,豈容這等奇技淫巧亂我朝綱!」
這些情況楚雲深都不知情,他正躺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砰——!」
一聲巨響,聚寶苑厚重的金絲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撞開。
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惡臭,如颶風般席捲了整個地下室。
那味道,混合著發酵的沼氣、陳年的夜香,直衝腦門。
「嘔——」
趙姬臉上的蘆薈片啪嗒掉在地上,捂著胸口乾嘔起來。
楚雲從太師椅上彈起,一把捏住鼻子,厲聲喝道:「什麼妖孽!站住!退後三步!」
濃烈的臭氣中央,站著一個渾身糊滿黑褐色泥漿的少年。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帶著泥土的植物,咧開嘴,露出一口在泥汙映襯下白得發亮的牙齒。
正是蒙驁老將軍的長孫,少年蒙恬。
「先生!大喜!大喜啊!」
蒙恬激動得渾身發抖,全然不顧自己身上的味道,拔腿就要往楚雲深身上撲。
「停停停!」
楚雲深連連後退,隨手抄起案幾上的帳本擋在胸前。
「你掉鹹陽城的茅廁裡了?我讓你去城外看著試驗田,你跑去掏大糞了?!」
「先生神機妙算!」
蒙恬激動得語無倫次,舉起手中那把植物。
「熟了!全熟了!城外三十裡那片下等荒田,麥穗……麥穗把秸稈都壓折了!」
話音落下,地下室一片寂靜。
嬴政手中的炭筆「啪」地折斷。
他猛抬起頭,死死盯著蒙恬手中的麥穗。
那麥穗顆粒飽滿,金黃燦爛,沉甸甸地墜著,比尋常農戶種出的麥穗足足大了一倍有餘。
楚雲深放下帳本,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成了。
數月前,他掛名、嬴政指揮城市清潔衛隊每天推著獨輪車,滿鹹陽城收集夜香。
不僅如此,還在田邊挖了幾個巨大的深坑,將那些汙穢之物密封發酵。
當時,整個鹹陽城的言官雪片般的彈劾奏疏飛入王宮,即使是有秦王的許可也未能壓住流言蜚語。
罵他有辱斯文、逐臭之徒、穢亂鹹陽。
呂不韋也當眾嘲諷他「商賈之流,隻配與蠅蛆為伍」。
頂著全城的白眼,楚雲深硬是讓蒙恬帶人把那些漚好的農家肥,鋪滿了那一千畝荒田,種下了小麥。
「走。」
楚雲深一掃慵懶之態,眼中閃過精光,「去看看我們的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