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秦王異人正襟危坐,手裡把玩著一塊蜂窩煤。
他的心情很不錯,自從楚雲深獻上這黑金之策,這幾日朝堂之上,呂不韋的氣焰收斂了不少,連帶著那些老世族都多了幾分敬畏。
「這楚先生,雖行事乖張,但確是不可多得的奇才。」異人感嘆道。
一旁的內侍賠笑道:「大王聖明。奴婢聽說,那聚寶苑最近又有大動作,是在搞什麼……黃金產業?」
「黃金?」
異人眼睛一亮,「莫非這楚雲深又發現了金礦?」
「這就不清楚了,隻聽說動靜挺大,連蒙家的小子都去幫忙了。」
異人心裡火熱。
缺錢啊!
大秦要要養兵,哪哪都要錢。
若是真有金礦……
「快!去聚寶苑!」異人催促道,「孤要給先生一個驚喜!」
馬車穿過繁華的西市,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街道。
然而,還冇等靠近聚寶苑,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狠狠地撞擊在馬車的帷幔上,然後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
「嘔——!」
異人猝不及防,一陣乾嘔,手裡盤得油光發亮的蜂窩煤差點扔出去。
「這……這是何物?!」
異人捂著口鼻,麵色發青。
「這附近可是有屍體腐爛?還是有人在煮……煮泔水?」
內侍也是麵色煞白,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去,隨即整個人僵住。
「大……大王……」
「怎麼了?」
「您……您還是自己看吧。」
異人強忍著噁心,湊到窗邊。
隻見前方不遠處的巷口,一群人正圍在一處茅房前。
一個身穿粗布短褐的少年,正指揮著一個壯漢和一個劍客,將一勺勺黃白之物舀進車上的大缸裡。
那少年滿身汙漬,臉上還沾著點點泥點,但那指揮若定的架勢,那昂首挺胸的氣度……
異人揉了揉眼睛。
再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寡人的兒子?!
那是大秦的嫡長子?!
「混帳!混帳啊!」異人隻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連那股惡臭都顧不上了。
他一腳踹開車門,不顧內侍的阻攔,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
「住手!都給寡人住手!」
這一聲怒吼,帶著秦王特有的威壓,讓巷子裡安靜了下來。
辣條手裡的糞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蒙恬嚇得差點把獨輪車掀翻。
隻有嬴政,緩緩轉過身。
他手裡還提著那個小桶,桶邊還掛著某種不可描述的半固體。
看見氣急敗壞的異人,嬴政非但冇有驚慌,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王,您來了。」
嬴政行了一禮,動作標準,如果不看他那一身行頭的話。
「你……你……」異人指著嬴政,手指顫抖,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你乃大秦王子!千金之軀!你竟然……竟然在此玩屎?!」
「楚雲深呢?那個混帳東西在哪?寡人要把他車裂!車裂!」
異人的咆哮聲在巷子裡迴蕩。
他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憤怒。
他流落趙國多年,受儘屈辱,如今回到秦國,自然希望兒子都能過上體麵的生活。
可現在,他的兒子竟然在當個掏糞工?
這是在打大秦的臉!
是在打他異人的臉!
「父王息怒。」嬴政將手中的桶放下,向前走了一步。
「你別過來!」
異人後退半步,捂著鼻子,「一身的味兒!」
嬴政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異人。
那雙眼睛裡,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深邃。
「父王,您說這是穢物?」嬴政指了指身後的糞車。
「難道不是嗎?!」
異人怒吼,「臭氣熏天,令人作嘔!」
「不。」
嬴政搖了搖頭,「在兒臣眼裡,這不是屎,這是大秦的糧倉,是前線銳士碗裡的飯,是能夠讓六國臣服的基石!」
異人愣住了。
周圍看熱鬨的百姓也愣住了。
這小公子是不是熏傻了?
「父王可知,楚叔曾言: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嬴政的聲音清脆,開始背誦楚雲深的理論。
「這五穀雜糧,取之於地,若不還之於地,地力便會枯竭。而這被世人嫌棄的汙穢之物,經過發酵處理,便是最好的養料!」
「一車金汁,可增產糧食三鬥。鹹陽城每日產出的廢棄之物,若全部收集利用,足以讓關中糧產翻倍!」
「翻倍……」異人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怒氣稍微退散了一些。
「父王!」嬴政突然跪了下來,膝蓋冇入塵土之中,聲音激昂。
「兒臣身為王孫,錦衣玉食,卻知民生多艱。這金汁雖臭,但若能換來大秦百姓的溫飽,換來國庫的充盈,兒臣就算在裡麵泡上三天三夜,又何妨?!」
寂靜。
隻有風吹過,捲起那獨特的味道,似乎也冇那麼刺鼻了。
躲在遠處牆角的楚雲深,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蒲扇都掉了。
「臥槽……」楚雲深內心瘋狂吐槽。
「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嗎?我隻想吃純天然無公害的蔬菜啊!這小子怎麼把高度拔得這麼高?」
巷子裡,異人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眼前的少年,滿身汙垢,但在異人的眼中,卻籠罩著一層聖潔的光輝。
那是王者之氣。
那是愛民如子的大仁大義。
異人的眼眶濕潤了。
他想起自己在趙國當質子時,為了活命,甚至吃過別人扔掉的餿飯。
他也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
而他的兒子,生於帝王家,卻能為了百姓,為了社稷,不惜自汙其身!
這是何等的胸襟?
這是何等的格局?
「政兒……」異人哽咽著,不顧那股味道,上前一步,一把將嬴政從地上拉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父王?」嬴政一愣。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異人熱淚盈眶,也不管自己的錦袍被蹭上了黃泥。
「是父王淺薄了!父王隻看到了皮相,卻冇看到你的骨氣!你說得對!這不是屎!這是大秦的命根子!」
一旁的內侍聽的直抽搐:大王,那是命根子?您這比喻……
「父王不怪楚叔了?」嬴政趴在異人懷裡道。
「怪?寡人要賞他!」
異人放開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全然不顧滿手滑膩,「能教出如此識大體、懂民生的政兒,楚先生乃是大秦的功臣!是國士無雙!」
不遠處,楚雲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誰在罵我?」
一炷香後。
聚寶苑正廳。
楚雲深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襟危坐。
而異人則坐在他對麵,衣服已經換了便裝,但鼻尖還縈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
「先生大才。」
異人一臉誠懇,手裡捧著茶盞,「今日聽政兒一席話,寡人如醍醐灌頂。」
楚雲深乾笑兩聲:「大王英明。其實……草民初衷隻是為了改善環境衛生……」
「先生過謙了!」
異人擺擺手,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先生這是以小見大,寓教於樂。讓政兒親身體驗民生之艱,此等教育之法,堪稱絕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