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西市,寒風如刀。
在西市最繁華的地段,韓記炭行的金字招牌在冷風中熠熠生輝。
「去去去!冇錢買什麼炭?凍死活該!」
韓記的夥計正拿著掃帚,趕蒼蠅一樣驅趕著幾個試圖在門口蹭點暖氣的老嫗。
「一簍銀霜炭一金,便是最下等的煙炭也要一百錢!你們這群窮鬼,把這身皮扒了也買不起半簍!」
夥計啐了一口唾沫,「這可是給宮裡貴人和高門大戶預備的,弄臟了地界,仔細你們的皮!」
那些老嫗眼中含淚,隻能緊了緊身上單薄的麻衣,哆哆嗦嗦地退到風口。
就在這時,一陣敲鑼打鼓聲炸響。
「咚咚鏘!咚咚鏘!」
隻見韓記炭行的正對麵,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草棚。
草棚前豎著一桿大旗,上書四個狂草大字——【雲深煤業】。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秦黑科技,溫暖千萬家!」
辣條站在台子上,手裡拿著個鐵皮捲成的喇叭,麵無表情地喊著那句讓他羞恥度爆表的台詞:「今日開業大酬賓,隻要買煤,爐子白送!白送!統統白送!」
「白送?」
這兩個字有魔力,讓凍僵的人群活泛起來。
「哪有這等好事?莫不是騙子?」
「就是,那爐子若是銅鐵做的,哪怕是個殘次品也值不少錢呢。」
人群圍了上來,卻無人敢動。
畢竟在這個時代,天上掉餡餅通常意味著陷阱,或者是抓壯丁。
楚雲深裹著厚厚的白狐裘,懷裡抱著個精緻的手爐,富家翁一樣坐在棚子裡。
他對身旁的嬴政努了努嘴:「政兒,看明白了嗎?百姓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這時候,就需要一個託兒。」
嬴政正皺眉思索著託兒是何種兵種,就見人群中擠出一個彪形大漢。
正是換了便裝的蒙恬。
蒙恬演技浮誇地大吼一聲:「哇!竟然真的白送?某家不信!除非你現在就給我一個!」
辣條嘴抽搐了一下,配合地拿出一個剛燒製好的陶土紅泥小爐子,裡麵已經塞進了一塊燃得正旺的蜂窩煤。
那爐子簡陋卻實用,藍盈盈的火苗從十二個孔洞裡竄出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氣。
「好暖和!」
蒙恬把手湊上去,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這煤怎麼賣?」
「一錢,一塊。」辣條豎起一根手指。
靜。
韓記最下等的炭,一百錢一簍,大概能燒三天。
這一塊煤隻要一錢?
「這一塊能燒多久?」有人顫聲問道。
「一個時辰起步,封火能過夜。」
辣條指了指旁邊煮得咕嘟冒泡的一鍋薑湯,「不信?免費喝湯,喝完身上還不暖和的,我倒賠你十錢!」
熱氣騰騰的薑湯被分發下去。
一口熱湯下肚,再加上那紅泥小爐散發出的實實在在的熱度,人群徹底沸騰了。
「給我來十塊!」
「我要一百塊!爐子真的送嗎?」
「我也要!我也要!」
原本死氣沉沉的西市,因為這把火被點燃了。
「排隊!都給我排隊!」
辣條不得不拔出長劍維持秩序。
而這隊伍,好死不死,正好橫著排,不偏不倚地堵死了對麵韓記炭行的大門。
韓記的掌櫃本來還在裡麵喝茶看笑話,心想哪來的傻子做賠本買賣。
結果一轉眼,自家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放肆!都給我滾開!」
韓掌櫃帶著七八個打手衝了出來,指著那些排隊的黔首大罵:「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買賣!這是韓夫人的產業!擋了貴人的路,你們這群賤民擔待得起嗎?」
往日裡,隻要搬出韓夫人的名頭,這些百姓早就嚇得作鳥獸散。
可今天,冇人動。
寒冷是比權貴更可怕的死神。
對於這些家裡已經斷頓、甚至有人快被凍死的人來說,眼前這個隻要幾錢就能救命的煤爐子,比什麼夫人的名頭都重要。
「讓什麼讓!韓記的炭我們買不起,還不許我們買便宜的?」
「就是!韓夫人就能不讓我們活命嗎?」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激起千層浪。
楚雲深坐在棚子裡,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手裡抓了一把瓜子,遞給嬴政:「來,政兒,這就叫——大勢所趨。」
嬴政冇接瓜子。
他死死盯著那群為了一個煤爐子敢於和權貴豪奴對峙的百姓,眼中閃著光芒。
「叔,這便是民心嗎?」
嬴政的聲音有些乾澀,「此前韓夫人壟斷木炭,百姓敢怒不敢言。並非他們怯懦,而是因為他們冇有選擇。如今叔給了他們活路,這活路便成了他們的膽。」
「別說得那麼高深。」楚雲深吐掉瓜子皮。
「這叫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隻要利益足夠大,綿羊也能咬死狼。」
「利益……」嬴政喃喃自語,隨即目光一凝,「韓家的人動手了!」
隻見韓掌櫃見恐嚇無效,惱羞成怒,揮手讓打手去推搡排隊的老人。
「給我打!打死這群窮鬼!」
一個打手剛舉起棍子,還冇落下,一隻胖乎乎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蒙恬嘴裡還叼著半塊冇吃完的肉餅,含糊不清地說道:「哎,插隊是不對的,打人就更不對了。」
「哢嚓。」
那打手的手腕直接被捏脫臼了。
「啊——!」慘叫聲還冇傳開,蒙恬順勢一推,那打手就滾進了韓記的大門,順帶撞翻了門口擺樣的幾簍銀霜炭。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鹹陽撒野!」韓掌櫃色厲內荏。
「在下乃雲深煤業保安隊長,蒙大力。」蒙恬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我家老闆說了,顧客就是上帝。你們驚擾了我的上帝,這精神損失費,是不是得算算?」
「雲深煤業?」韓掌櫃這纔看向對麵的草棚。
楚雲深適時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
「哎呀,這不是韓掌櫃嗎?」
楚雲深一臉驚訝,「怎麼,您家這高貴的銀霜炭賣不出去了?也是,這年頭,誰還冇個產業升級的時候。您那炭,價高、還不耐燒,也就是騙騙那些不懂行的冤大頭。」
「你……你是那聚寶苑的……」韓掌櫃認出了楚雲深。
「正是在下。」
楚雲深笑眯眯地拱手,「聽說韓夫人不許鹹陽商賈賣炭給聚寶苑?冇關係,在下是個講究人,既然買不到,我就自己賣。順便……」
他指了指身後長長的隊伍,那是半個鹹陽城的底層百姓。
「順便幫大秦的百姓,省點過冬錢。」
「好!」
「公子仁義!」
「這纔是真正的大善人啊!比那個什麼韓夫人強多了!」
百姓的歡呼聲如海嘯般湧來。
這一刻,站在人群中央的楚雲深,在嬴政眼裡,身形陡然拔高。
【帝王策·民心篇:何為仁政?非施捨粥飯,而是予民以利。叔以此低賤之煤,破權貴之壟斷。看似商賈逐利,實則是以經濟之手,行那劫富濟貧、收攏民心之實!】
嬴政握緊了拳頭,轉頭看向那一車車黑黝黝的蜂窩煤,眼神比看金山還要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