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開那張原本趾高氣揚的臉,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平原君……指定禦用?」
郭開顫抖著手,指著那塊木牌,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假的!肯定是假的!這楚雲深怎麼可能攀上平原君的高枝?來人!給我砸!這是偽造相邦印信,死罪!」
身後的家丁們麵麵相覷,握著棍棒的手有些哆嗦。
那印章紅得刺眼,誰敢拿腦袋去試真假?
「我看誰敢動!」
一聲暴喝,不是來自楚雲深,而是那個蹲在地上賣爐子的親兵。
這親兵五大三粗,一臉橫肉。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指著郭開的鼻子罵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相邦大人的私印!這爐子是相邦大人昨夜親自試用,讚不絕口的神物!你敢砸?你砸一個試試?我看你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郭開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下意識後退兩步:「你……你是平原君府上的?」
「廢話!老子腰牌是假的嗎?」親兵一瞪眼,殺氣騰騰。
這下,周圍看熱鬨的百姓炸鍋了。
原本大家對那鬼火還有些忌憚,可現在連平原君都說是神物,那還能有假?
在這個時代,貴族的背書就是真理,更何況是賢名遠播的趙勝!
風向開始逆轉。
「我就說嘛!楚掌櫃長得一表人才,怎麼會害我們?原來是郭大夫嫉妒人家生意好!」
一個大嬸把手裡的菜籃子往腰間一挎,大聲嚷嚷。
「呸!什麼嫉妒,這就是壞!郭開這廝平日裡就冇少乾缺德事,現在連相邦大人看重的東西都敢汙衊!」
「就是!我看他纔是鬼迷心竅!想斷咱們的活路!」
百姓們平日裡被權貴壓得喘不過氣,如今有了另一座更大的靠山撐腰,積壓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顆臭雞蛋不知從哪個角落飛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啪!
正中郭開的額頭。黃白之物順著他的鼻樑流下,腥臭無比。
「誰?誰扔的?!」郭開氣急敗壞地抹了一把臉,狼狽不堪。
「我扔的!怎麼著?」
「我也扔了!」
爛菜葉、雪球,甚至還有半塊啃剩下的窩窩頭,雨點般砸向郭開一行人。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郭府家丁,抱頭鼠竄,根本不敢還手——畢竟,那幾個平原君府的親兵正抱著胳膊冷笑呢。
「反了……反了……」
郭開這輩子冇受過這種氣。
他惡狠狠地瞪向店鋪內,隻見楚雲深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笑眯眯地衝他舉了舉杯,嘴型動了動。
雖無聲,但郭開看懂了。
那三個字是——傻缺。
「走!」郭開咬碎了後槽牙,在百姓的鬨笑聲中,灰溜溜地鑽進馬車,連掉地上的摺扇都冇臉去撿。
店內,趙姬趴在窗縫上,看著外麵的盛況,胸口劇烈起伏。
她轉過身,麵色蒼白,那雙桃花眼裡滿是驚恐與不安。
「先生……我們……我們是不是闖大禍了?」趙姬聲音發顫,緊緊抓著楚雲深的衣袖。
「那可是郭開啊,趙王身邊的紅人。今日羞辱了他,他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要不……逃吧?」
逃回秦國?
楚雲深嘆了口氣。
大姐,且不說路上兵荒馬亂,就您這身嬌肉貴的,半路就得被野狼叼走。
再說,我還得靠這幾年把小嬴政養成長期飯票呢。
「逃什麼逃?」
楚雲深把手裡的茶杯塞進趙姬手裡,順勢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趙姬捧著茶杯,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地。
「姐姐,你記住。」楚雲深拉過一張胡凳,坐在趙姬對麵。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跳舞的趙姬,也不再是質子的棄婦。你是雲深煤業的大東家,是這邯鄲城裡最有錢的富婆。」
「富……富婆?」趙姬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迷茫。
「就是很有錢很有錢的女人。」楚雲深耐心地解釋。
「你看郭開剛纔那慫樣,為什麼?因為我們背後有人,手裡有錢。在這個世道,隻要你站得夠高,別人看你時,就隻能仰視。」
他指了指趙姬還在發抖的手。
「別抖。想做富婆,第一步就是要把架子端起來。」
楚雲深站起身,挺胸抬頭,下巴微揚,眼神目空一切。
「看我。眼神要冷,動作要慢。就算泰山崩於前,你也得先把你頭上的步搖扶正了再說。」
楚雲深模仿著後世影視劇裡太後的模樣,翹起蘭花指,虛空理了理鬢角,那模樣滑稽中帶著幾分詭異。
「來,試一下。假設郭開現在拿著刀站在你麵前,你不僅不能怕,還要用鼻孔看他,輕蔑地說一句——臟了我的眼。」
趙姬被楚雲深那搞怪的樣子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緊張感消散了不少。
她學著楚雲深的樣子,努力挺直腰桿,收起臉上的怯懦,微微抬起下巴。
一開始還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天生的媚骨配上刻意裝出的冷傲,竟真的生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艷光。
角落裡,三歲的嬴政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裡拿著一塊木炭,在地上不知畫著什麼。
「叔這是在……重塑孃親的神魂。」
嬴政稚嫩的臉上露出深思。
昔日的孃親,雖有傾城之貌,卻如那菟絲花,隻能依附於人,遇事驚慌失措。
如果是在宮鬥中,是大忌。
而叔剛纔那一課,看起來是玩笑,實則是將王霸之氣拆解揉碎,一點點灌輸給孃親。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嬴政低聲喃喃。
「叔這是在教孃親,何為威儀。這潑天的富貴,若是冇有匹配的心境,的確接不住。」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隻被他畫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黑鳥。
「叔連這等深遠的佈局都考慮到了,政兒……必不負叔之厚望。」
與此同時,郭府。
「嘩啦!」
價值連城的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郭開麵目猙獰,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他郭開在趙國混了這麼多年,何時被一群泥腿子當街扔過爛菜葉?
這事兒不用明天,今晚就會傳遍整個邯鄲貴族圈,到時候他還有什麼臉麵在朝堂立足?
「老爺,息怒啊。」管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那楚雲深不知給平原君灌了什麼**湯,咱們若是明著動他,怕是會惹惱了平原君……」
「不動平原君,我還動不了楚雲深?!」
郭開停下腳步,眼中閃過陰毒的光芒。
商業手段被破,官府查封被阻。
那楚雲深就是一隻滑不留手的泥鰍,每次都能從他的網裡鑽出去,還反咬一口。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隻要人死了,什麼平原君,什麼神爐,都將煙消雲散。
到時候,那日進鬥金的生意,還不照樣得落到他手裡?
郭開平復了一下情緒,聲音變得陰冷刺骨。
「去,拿著我的帖子,去城南義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