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直視熊啟的眼睛。
「大王。」
楚雲深轉身麵向王座,朗聲道,「臣替太子接下這查帳之責。但這竹簡實在太占地方。臣隻問昌平君一句。」
「若太子三日內,將這三年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分毫無差。昌平君,當如何?」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三日?!
理清六百七十斤竹簡?!
這楚雲深莫不是真瘋了!
熊啟怒極反笑,大步上前:「好!好個狂妄的太傅!若太子三日內能理清,本君自請罰俸三年,親赴少府為你門下牽馬墜鐙!若理不清呢?」
「理不清,我楚雲深辭去太傅之職,滾出鹹陽。」楚雲深答得乾脆利落。
「一言為定!」熊啟擊節定音。
異人坐在上方,看著胸有成竹的楚雲深,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太子與太傅全權處置。退朝。」
章台宮外,冷風如刀。
六輛牛車首尾相連,拉著六百七十斤竹簡,吱呀吱呀地碾過青石板,一路運進了剛打通院牆的太傅府。
「砰!」
幾捆竹簡從車上滾落,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蒙恬揮了揮眼前的土,看著堆積如山的竹簡,嚥了口唾沫:「太傅,少府的帳吏調來了八個,是不是……太少了些?」
十三歲的嬴政站在竹簡山前,玄色深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麵色冷峻,眼底卻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無需多言。太傅既接下此戰,政兒便是三日不眠不休,也要將這些帳目吃透!蒙恬,點燈!研墨!」
「喏!」蒙恬大聲領命,挽起袖子準備硬乾。
「停,都給我停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廊簷下傳來。
楚雲深裹著厚重的狐裘,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淚水。
「不眠不休?政兒,你正在長身體,熬夜會變矮的。」
楚雲深抓起手邊的一把炒豆子扔進嘴裡,含糊不清道,「還有,就這破爛玩意兒,也配讓我少睡覺?」
嬴政轉過身,「太傅,此乃三年少府總帳。若不一筆筆覈對……」
「覈對個屁。」楚雲深不耐煩地打斷。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輛牛車旁,用腳尖挑開一卷竹簡。
上麵密密麻麻刻著:「莊襄王元年,出粟五十石於內庫。購漆器十件,費半兩錢若乾……」
「這就叫記帳?」楚雲深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
「冇有時間軸,冇有收支分類,冇有經手人簽字,更冇有期末結餘。通篇流水帳,別說找窟窿,這東西連豬看了都嫌費腦子!」
八名少府帳吏麵麵相覷,一人壯著膽子拱手:「太傅,大秦百年來,皆是如此記帳……」
「以前吃生肉,現在就不能吃熟的了?」楚雲深翻了個白眼。
他轉身衝屋內喊道:「蒙恬,去我床底下,把那個木箱子搬出來。」
片刻後,蒙恬扛著個大木箱跑出。
開啟一看,裡麵全是裁得方方正正、顏色有些發黃的麻紙。
「行了,別愣著。」楚雲深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燒焦的細柳枝,在麻紙上唰唰唰畫了橫豎十幾道線。
一個簡易的二維表格躍然紙上。
楚雲深指著縱橫交錯的格子,開啟了九年義務教育外加社畜辦公技能的降維打擊。
「看好了。橫向,代表時間、摘要、收入、支出、結餘、經辦人。縱向,代表每一筆具體的帳目。」
楚雲深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錢糧進庫,記入;出庫,記出。每一筆算完,後麵跟著當前結餘。誰若是貪墨了一文錢,這結餘的數字就對不上。一目瞭然!」
大院內鴉雀無聲。
八個老帳吏盯著那張畫滿格子的麻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乾了一輩子帳房,腦子裡隻有收和付的一團亂麻。
此刻看著那清晰明確的橫豎網格,隻覺三觀受到了劇烈衝擊。
隻需填進格子裡,便能讓帳目如清水般透徹?
嬴政盯著那張表格,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看到的不僅是帳。
在太傅的筆下,那橫向的線,分明是大秦的時日流轉;縱向的線,則是錢糧人馬的調撥度支。
縱橫交錯間,整個少府的運作,乃至大秦天下的國力,儘在這一方紙上!
「太傅大才!」嬴政雙手抱拳,深深一躬,眼神狂熱。
「此太極網格陣,不僅可理清帳目,若用於軍中統調糧草、編排兵卒,亦有通天徹地之效!」
楚雲深嘴角抽了抽。
神特麼太極網格陣,這叫Excel!
「打住,別亂起名字。」楚雲深擺擺手,指揮道,「現在,開始乾活。」
他指了指那八個還在發呆的帳吏。
「你,你,還有你,三個人負責解開竹簡,隻念時間、事由和數字!」
「你們三個,負責聽,在草紙上用我教你們的簡筆符號記錄!」
「最後兩個,負責覈對無誤後,填進這張大表裡!」
楚雲深大手一揮,直接把現代工廠的流水線作業模式搬到了公元前。
「蒙恬!」
「屬下在!」
「你力氣大,負責搬竹簡。唸完一車,搬走一車,別在這占地方。」
堂堂大秦悍將的苗子,淪為搬磚工。
蒙恬張了張嘴,最終委屈地應了一聲:「喏。」
「那我呢?」嬴政握著毛筆,嚴陣以待。
「你?你是太子,當然是抓總。」
楚雲深將最大的那張匯總表推到嬴政麵前,「最後這兩人的表,匯總到你這。每滿十萬錢,結算一次結餘。發現結餘對不上的窟窿,用硃砂圈出來。」
分工完畢,機器開動。
起初,帳吏們還有些手忙腳亂。
但在楚雲深用竹條抽了兩次桌子後,流水線的恐怖效率開始顯現。
「莊襄王元年三月,出粟八百石,修繕華陽宮!」
「記:出,八百石。結餘遞減。」
「覈對無誤,填表!」
報數聲、落筆聲、竹簡碰撞聲,在院內交織成一種奇妙的節奏。
六百七十斤竹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冇有思考,冇有猶豫,每個人隻負責自己那一道工序。
半日過去,第一輛牛車空了。
一日過去,三輛牛車被搬空。
效率比昌平君預計的,快了何止十倍!
夜幕降臨,院內燈火通明。
楚雲深早就躺回了裡屋的羊毛氈上,睡得人事不知,甚至打起了輕微的呼嚕。
而外院,嬴政正死死盯著麵前那張已經填滿數字的匯總表。
少年太子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這筆帳,不對。」
嬴政的毛筆頓在半空,硃紅色的墨汁滴落,在麻紙上暈染開刺眼的紅。
「莊襄王二年秋,少府撥鐵礦兩萬斤,運往南郡打造農具。但南郡郡守的呈報上,當年並無大規模開荒……」
嬴政順著表格上的經手人一欄看去。
上麵赫然寫著三個字:熊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