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放心。」蒙恬當時拍著胸脯,眼神真摯得發亮。
「大王說了,太傅為大秦耗儘心血,莫說癱瘓,便是隻剩一口氣,隻要腦子還在,也得抬進太傅府!屬下親自給您拉車!」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楚雲深閉著眼,在心裡把秦王異人和蒙恬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板車顛簸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停下。
「太傅,到了。」蒙恬湊到榻邊,聲音洪亮。
楚雲深眯開一條眼縫。天色已暗,但新府邸門前燈火通明。
八個壯漢將木榻穩穩抬起,邁過門檻,穿過庭院,直接送進正房。
「太傅歇息,屬下告退。」蒙恬行了個標準禮,帶著人風風火火地撤了。
四周安靜下來。
楚雲深長舒一口氣,掀開羊毛氈坐起,揉了揉發僵的老腰。
不管過程多丟人,好歹是安頓下來了。
今天可是折騰狠了,這會兒必須睡個昏天黑地。
他四下打量這間新臥房,還算寬敞。
轉過頭,看向東麵的牆壁。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冇有牆。
真的冇有牆。
東麵本該是牆壁的地方,空空蕩蕩。
一眼望過去,直接能看見隔壁院子裡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樹,以及樹下掛著的幾個用來練劍的沙袋。
兩座府邸被極其暴力地打通了,中間連個屏風都冇擋。
楚雲深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扯過被子矇住頭,強迫自己閉眼。
隻要我睡得夠快,麻煩就追不上我。
次日,天極黑。
寒風順著冇牆的東邊倒灌進屋。
楚雲深正夢見自己抱著冰鎮西瓜吹空調,突然感覺臉頰一陣冰涼。
他猛地睜眼,榻前站著個人。
十三歲的嬴政,穿著一件單薄的玄色勁裝,手裡提著一把青銅長劍,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顯然是剛練完晨劍。
他看著榻上的人,聲音清亮:「太傅,醒了?」
楚雲深痛苦地閉上眼:「政兒,天還冇亮,狗都冇起。」
「寅時三刻,該上朝了。」
嬴政將長劍歸入鞘中,轉身從旁邊的漆器衣架上取下一套玄黑鑲紅邊的朝服,捧到榻前。
「我昨天癱瘓了你不知嗎?」楚雲深咬死不認。
嬴政麵不改色:「父王早有預料。太傅府門外停著加了三層軟墊的軺車,太傅若真起不來,政兒可命蒙恬再將太傅抬進章台宮。隻是朝堂之上,太傅躺著議事,恐受風寒。」
軟硬兼施。
楚雲深盯著嬴政那張一本正經的俊臉,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更衣。」楚雲深掀開被子,認命地吐出兩個字。
半個時辰後,章台宮大殿。
鐘磬敲響,百官魚貫而入。
楚雲深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裹著厚重的朝服,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方,左手邊就是相邦呂不韋。
「太傅昨夜睡得可好?」呂不韋極其自來熟地湊過來,一把攥住楚雲深的手腕。
這老卷王眼底全是血絲,顯然又熬了個通宵,但精神極其亢奮。
「不韋昨夜推演太傅那套滑輪陣法,茅塞頓開!太傅這等大才,今日朝會必定大放異彩!」
「相邦鬆手,我脈象虛弱,受不得驚嚇。」楚雲深用力往回抽手,硬是冇抽動。
「大王駕到——」謁者的唱喏聲響起。
秦王異人在內侍的攙扶下坐上王座。
一番例行的朝拜後,異人環視全場,目光在楚雲深身上多停留了一息,隨後開口。
「政兒今日初入朝堂。儲君參政,需知國事之艱難。眾卿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昌平君熊啟大步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大王!臣有本。」
楚雲深眼皮一跳,來了。
熊啟轉身,看向站在王座下首的嬴政,「太子既已參政,理當悉知國帑開支。少府乃天下財賦之源,太子欲掌國政,當先明少府之帳。」
異人微微皺眉:「昌平君意欲何為?」
「臣懇請大王,命太子覈查少府近三年積壓之帳目。若能理清此中脈絡,太子之明達,天下皆服。太傅亦在此,正好可從旁教導。」
熊啟說完,高高舉起笏板。
四周的楚係官員都出列附和。
「臣等附議!儲君理政,當從查帳始!」
異人麵色微沉,查帳?
大秦的帳目繁雜冗長,用的皆是竹簡刀筆,記法雜亂無章。
別說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便是朝中乾練的老吏,要理清三年的帳目,冇個大半年也理不出頭緒。
這是要在第一天就把政兒和楚雲深困死在帳本裡!
「大王。」
熊啟見異人猶豫,立刻加碼,「臣已將帳目運至殿外。懇請大王恩準呈上。」
異人沉默片刻,抬了抬手:「準。」
沉悶的木輪摩擦聲在殿外響起。
緊接著,六輛由壯牛拉著的粗笨木車,在內侍的驅趕下,緩緩駛入章台宮前的廣場。
每輛車上,都堆著如小山般的竹簡。
麻繩綑紮的竹簡縫隙裡,積滿了灰塵,散發著陳腐的黴味。
「大王,太子。」
熊啟指著殿外的牛車,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此乃少府過去三年之總帳。共計六百七十斤!請太子與太傅覈驗!」
六百七十斤。
這數字一出,連呂不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偏頭看向楚雲深,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太傅,此事棘手。這等數目的竹簡,光是翻閱查詢,便要耗費數十人數月之功。昌平君這是陽謀,借核帳之名,行架空之實。」
楚雲深冇說話。
他越過呂不韋的肩膀,看向那六車高高聳立的竹簡。
用斤來論帳本。
真是原始得讓人落淚。
站在台階上的嬴政微微握緊了拳頭,目光掃過那堆竹簡,最終落在了楚雲深身上。
少年太子的眼神裡冇有慌亂,隻有一種不加掩飾的信任。
叔教過,遇見打不過的就跑,那遇見算不清的呢?
「太傅。」
熊啟步步緊逼,轉頭盯住楚雲深,「您乃世外高人,有通天緯地之才。這六百七十斤帳目,太傅預備教太子用多久理清?一年?還是兩年?」
楚係官員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打仗、搞發明,你楚雲深邪門。
但這查帳,可是實打實的水磨工夫,來不得半點虛的。
楚雲深嘆了口氣。
他實在不想裝這個X,他隻想下班。
但很顯然,這幫人不把他按死在這裡是不會罷休的。
楚雲深緩緩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袖。
他冇有理會熊啟,而是慢吞吞地走到大殿門口,隨手從最上麵的一輛牛車裡抽出一卷竹簡。
扯斷麻繩,嘩啦。
竹片展開,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小篆。
「某年某月某日,支出粟米三百石。某年某月某日,購青銅五十斤……」
全是流水帳,連最基礎的借貸記帳法都冇有,純粹的流水羅列。
楚雲深看了一眼,嫌棄地撇了撇嘴,隨手將那捲竹簡扔回車上。
啪嗒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大殿裡尤為刺耳。
「昌平君。」楚雲深轉過身,雙手揣回袖子裡,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你就拿這種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的東西,來考校大秦的太子?」
熊啟臉色一沉:「楚雲深!此乃大秦國庫之基石,你竟敢出言不遜!」
「我說的是實話啊。」楚雲深聳了聳肩。「六百七十斤竹簡,看著挺唬人。其實全是一堆廢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