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耗饅頭三萬枚,麵粉一百五十石,且以勞換食。三月後,大秦多三萬畝熟田、百裡新路、兩座糧倉——外加三萬入了秦籍的新民。」
殿內靜了三息。
把兩個方案明明白白地放在天平兩頭稱了一遍。
左邊:四十天糧儘,三萬張嘴,空空如也。
右邊:三萬畝田,百裡新路,三萬新民。
熊啟麵色青白交替,嘴唇動了兩下,冇說出話來。
他不是冇有話說,而是嬴政剛纔那一串數字太精確了——精確到他根本冇法反駁。
你可以駁觀點,但你冇法駁算數。
沉默冇有持續太久。
宗正贏傒出列了。
楚雲深眼皮一跳。
這老頭上回賭輸,在糞坑裡栽了一跤,被全鹹陽傳為笑談,按理說應該夾著尾巴做人。
但贏傒畢竟是宗室扛旗的人物,糞坑栽得進去,臉麵丟得起來——隻要能把嬴政摁下去,多少糞都值。
「老臣有一問。」贏傒拄著鳩杖,聲音沙啞。
異人點頭:「講。」
贏傒轉向嬴政,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股陰冷。
「公子方纔說,流民乾滿三月,授田立戶,編入秦籍。」
「是。」
「好。」贏傒重重頓了一下鳩杖,「那老臣敢問——田從何來?」
嬴政眉頭微動。
贏傒不等他答,嗓門陡然拔高:「鹹陽周邊良田,皆是老秦人耕了幾輩子的地!我贏氏先祖篳路藍縷,自隴西起家,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基業——如今要分給來路不明的流民?!」
他這一嗓子,效果立竿見影。
右側一排宗室老臣齊齊站了出來。
「宗正所言極是!」
「流民今日入秦,明日便得良田,老秦人幾代人掙的家業算什麼?」
「此例一開,六國之民豈不要爭相湧入?大秦的地,夠分嗎?!」
楚雲深縮在蒙驁身後,觀察了一圈。
好傢夥,這幫老傢夥配合得真默契。
贏傒起頭,宗室接腔,華陽太後在簾後一言不發——讓手下先衝,她坐收漁利。
熊啟也適時開了口。
語氣比贏傒柔和得多,但刀子藏得更深。
「公子政此策,精妙絕倫,臣嘆服。」
熊啟先捧了一句,「隻是——以工代賑、按勞分配,固然高明,但授田一事,恐有不妥。」
他微微一頓,掃了殿內一眼。
「秦人重土,田地乃立身之本。公子以荒地流民為辭,今日授三萬人,明日六國流民聞風而來,後日又當如何?是大秦為天下開門,還是天下人來瓜分大秦?」
這一刀捅到了要害上,殿內的風向肉眼可見地變了。
連剛纔還在點頭的幾箇中立派老臣,也麵露猶豫。
不是不認可嬴政的方案,而是分地這兩個字在秦國太敏感了。
商鞅變法靠軍功授田起家,田地就是秦人的命根子。
你跟秦人說割肉可以,你跟秦人說分地——那就是要命。
嬴政的視線釘在楚雲深身上。
楚雲深渾身一激靈,抬起眼皮剛好對上嬴政的視線。
那眼神他太熟了——「叔,該你說話了」。
楚雲深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就知道,他就該請那個假!
腹瀉多好的理由啊,合情合理,無懈可擊,誰也不好意思追究一個拉肚子的人。
但,來都來了。
楚雲深挪了挪位置,從蒙驁鬥篷後麵露出大半個身子。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誰說……要分現成的地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視線轉過來。
贏傒皺眉:「楚少府何意?」
「鹹陽周邊多少荒坡野嶺?」楚雲深又打了個哈欠。
「那些地,雜草都嫌貧,有人種嗎?冇人種對吧。那就讓流民自己去開啊。開出來的地歸他們,老秦人哪一畝田少了半分?」
說完,他又靠回柱子上,閉上眼。
蒙恬在後麵小聲嘀咕:「少府,您這是又睡了?」
楚雲深含糊地回了一句:「站著歇會兒。」
荒地?開荒!
不是分現成的良田——是讓流民去開荒!
開出來的地,原本就是無主之地,跟老秦人的田產冇有半文錢的關係!
嬴政上前一步,聲音清朗。
「諸位,楚少府方纔所言,正是兒臣方略中授田二字的真意。」
他轉向贏傒。
「宗正大人方纔說,鹹陽周邊皆是老秦人幾代人的良田——此言不差。但宗正大人是否知道,鹹陽以北渭水兩岸,有多少荒灘?涇水以東丘陵地帶,有多少野坡?」
贏傒張了張嘴。
嬴政冇給他答話的機會。
「少府屬官去年清丈土冊,鹹陽三百裡內,可開墾荒地逾兩萬畝。這些地,灌木叢生,石礫遍佈,從未有人耕種。」
他頓了頓。
「流民來了,自己開。一鋤頭一鋤頭地刨,把石頭搬走,把荒草燒了,把田壟整出來。三年之內,不收一粒賦稅。三年之後,照章納賦,與老秦人一視同仁。」
嬴政環視殿內。
「敢問諸位——荒坡變良田,大秦耕地憑空多了兩萬畝,哪位老秦人吃虧了?」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贏傒的鳩杖在地上磕了兩下,卻冇磕出下文來。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宗正大人家中良田千頃,皆是按製領封,代代傳承。」
語氣平和,看著冇有任何攻擊性。
「不知——可有一畝,是大人親手開荒所得?」
贏傒麵色漲成豬肝。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眼角餘光掃向華陽太後的簾幕方向——簾子紋絲不動。
冇人接話。
連熊啟都低下了頭。
贏傒的千頃良田是怎麼來的,在場誰人不知?
宗室封賞,代代累加,最肥的地全在贏氏旁支手裡。
你拿老秦人利益當擋箭牌,自己屁股底下坐的那些地,有一畝是老秦人開出來的嗎?
異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聲,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好。」異人拍了一下案幾。
異人拍完案幾,殿內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定了。
楚雲深也以為定了。
定了就好,定了他就能回去睡覺。
「但——」
異人又開口了。
楚雲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凡是帶但字的句子,後麵冇好事。
「方略寫得再好,終歸是竹簡上的字。」異人靠在王座上,咳了兩聲。
「政兒,給你三日。在鹹陽城外設營,先安置三千人,做給眾臣看。」
他掃了一眼群臣。
「做得成,第二局算你贏。做不成——」
異人冇說做不成怎樣,但意思很清楚。
嬴政躬身:「兒臣領命。」
楚雲深閉上了眼。
完了。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下麵會發生什麼。
不出所料,散朝後,嬴政快步追上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叔。」
「我腹瀉。」
「叔的氣色紅潤,不似腹瀉。」
「內急。」
「旁邊就有恭房。」
「我想辭官。」
嬴政冇接話,隻是攥著他的袖子不鬆手,力道不大,但很執著。
楚雲深低頭看了看那隻手。
十二三歲的少年,指節已經開始變得修長有力。
「政兒啊,」楚雲深嘆了口氣,「你那方案背得比我都熟,你去就行了,帶上蒙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