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自然。”,靠在廂壁上,“此人非同尋常。,他那方寸之地,究竟還藏著多少未曾示人的東西。”“可是,此人不僅言辭狂悖……”,聲音裡透出謹慎,“話裡話外,隱然有悖逆之意。,恐成禍患。”,江落那番據守巴蜀便可抗衡中原的論調,讓王賁深感不安。,無疑將釀成大患。“嗯,朕明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放心,朕絕不會容危害大秦根基之人存留於世。”“主上是打算……除去他?”“未必。”,“此人未必非殺不可。,對朕或許更有用處。,讓他變為對朕、對大秦有益之人,便足夠了。”
“諾。”
王賁應聲,遲疑片刻,又問道:“那他提及的中車府令那些話……”
中車府令便是趙高。
王賁內心雖有些將信將疑,但一想到江落此前展現出的種種非常之處,又覺得那些話未必是空穴來風。
若趙高日後當真作亂,不僅危及大秦,恐怕連他王家也難以倖免。
江落說過,趙高會不擇手段,剷除忠良。
“他那番話,朕甚為在意。”
“是否應立即將中車府令拘拿?”
王賁立刻追問。
“不……”
嬴政輕輕搖頭,眼中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光芒,“朕這裡,另有一計。”
他抬手掀開車廂側麵的布簾,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悠然道:“那江落不是斷言,若朕不在了,趙高便會犯上作亂,甚至毒害扶蘇麼?朕便親自看看,趙高究竟會不會如此行事。”
“主上的意思是……”
“不必等上一年。”
嬴政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暗金色的丹丸,指尖緩緩摩挲著,“就從現在開始。
讓朕瞧瞧,若朕‘真的’不在了,趙高究竟會作何反應。
王賁,此事交由你去辦,務必隱秘。”
“諾!末將領命!”
……
夜半時分,嬴政的行營之中,驟然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麵無血色,踉蹌著衝出營帳,聲音因驚懼而尖利:“出事了!出大事了!中車府令大人在何處?!”
“住口!嚷什麼!”
一個身形敦實的宦官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那驚慌失措的小太監摑倒在地。
“陛下正在安寢,你在此喧嘩,是想尋死不成?”
宦官麵色陰沉,正是中車府令趙高。
“大人,出、出事了……”
小太監捂著紅腫的臉頰,聲音發顫,“陛下忽然龍體欠安,您快去瞧瞧吧……”
什麼?
趙高心頭猛地一墜,當即抬腿從小太監身上跨過,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行宮的寢殿。
“速傳太醫!”
“是、是!”
“陛下!陛下!”
趙高慌慌張張地闖進內室,隻見嬴政身前衣襟染了一片暗紅,唇邊還殘留著一縷血痕。
皇帝氣息奄奄地靠在榻上,手中攥著一枚硃紅色的丹丸,眼神渙散,低聲重複著:“金丹誤我……金丹誤我啊……”
“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見到這番景象,趙高鼻尖一酸,隨即扭頭朝門外嘶聲喊道:“快!太醫何在?太醫!”
“太醫到了!”
簾幕倏然掀起,王賁領著一位禦醫疾步而入。
“陛下情況如何?”
王賁眉頭緊鎖,急聲道,“快上前診視!”
“遵命!”
隨行的禦醫不敢耽擱,連忙跪到榻前,為嬴政仔細切脈探查。
“這……這……”
“吞吞吐吐作甚!”
趙高厲聲斥問,“究竟怎樣?”
“陛下脈象虛浮欲絕,五臟之氣衰敗紊亂,恐怕……”
“恐怕?”
趙高聞言色變,當即喝道:“胡言!陛下常年服食金丹固本培元,怎會突然至此?定是你學藝不精,在此危言聳聽!來人——”
“罷了……”
嬴政緩緩擺了擺手,聲音微弱,“朕的身子……朕自己明白。
讓他退下吧。”
“陛下……臣遵命。”
趙高轉頭瞪向禦醫,“還不快滾!”
“是!”
禦醫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匆匆瞥了王賁一眼,便要退出。
“站住!”
趙高又喝住他,“你且去偏殿候著,不得與任何人交談,更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微臣明白!絕不敢多言半句!”
禦醫連連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朕覺得……這盞燈,怕是快要燃儘了。”
嬴政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轉向趙高,“你跟了朕這些年……朕有些話,須得交代於你。”
“陛下切莫如此說啊……”
趙高撲跪在榻前,涕淚俱下,“陛下乃大秦天子,洪福齊天,定能……”
“這些虛話就不必說了。”
嬴政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幾乎散在空氣裡:“朕有遺詔需擬,王賁,速去請李斯前來。
自此刻起,朕的寢宮不得任何人隨意進出。”
“遵命!”
王賁躬身一禮,轉身疾步離去。
“陛下……”
趙高趨近榻前,聲音壓得極低,“您有何吩咐?”
“朕曾想……為大秦築下千秋基業。”
嬴政的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宮室的穹頂,“北逐胡虜,南平百越,天之所覆,皆為大秦之土,地之所載,儘屬大秦之疆……奈何,天命不允……”
他猛地咳了一聲,一縷暗紅自唇角溢位。”故而,朕須即刻定下繼位之人。”
繼位之人?
趙高心頭一凜,悄聲探問:“陛下屬意……哪位公子?”
“扶蘇仁厚,外有賢聲,內有蒙氏兄弟為倚仗,足以擔當大任。”
嬴政緩緩闔眼,氣息微弱,“除他之外……朕無人可托。”
什麼?
趙高眼底掠過一絲幽光,旋即垂首:“臣明白了。”
“擬詔兩份。”
嬴政斷續道,“其一,命公子扶蘇火速返回鹹陽。
其二……若朕等不到他,便由扶蘇即刻繼位。”
“遵命。”
趙高應聲,胸中卻如壓巨石,翻湧難平。
“扶蘇素有德行,將來必不會虧待舊臣。”
嬴政側過臉,看向趙高,“朕知你與蒙毅素有齟齬。
然隻要你儘心輔佐新君,性命可保無虞。
你隨朕一生……朕不會負你。”
“諾。”
“快去……草擬詔書吧。”
嬴政麵色灰敗,聲音漸如遊絲,“朕心痛如絞,恐難熬過今夜……你速尋李斯,備好遺詔,發往扶蘇處。
再令王賁為朕守夜……朕一生殺伐過重,若無武將鎮守,隻怕黃泉路上,孤魂野鬼不肯放過……扶蘇到來前,你……不必再來見朕了。”
“臣……遵旨!”
趙高連聲應下,躬身退出。
轉身之際,他最後望了一眼龍榻上那具衰敗的軀體,眼神複雜難辨。
待趙高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嬴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揚。
“通武侯。”
“趙大人,陛下如何了?”
見趙高出殿,王賁立即按劍上前。
“陛下他……”
趙高抬手拭了拭眼角,“陛下說,請您入內相伴。”
“末將領命!”
王賁毫不遲疑,掀簾而入。
目送那武人的背影冇入內室,趙高牙關一緊,麵上所有情緒瞬間褪儘,隻剩下一片晦暗的陰沉。
趙高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鞋底與青磚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倘若長公子扶蘇承繼大統……蒙恬蒙毅兩兄弟,必然權傾朝野。”
他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梁柱聽了去,“那蒙毅向來視我為眼中釘,舊日那些事,他豈會放過?扶蘇若登基,我便是死路一條。”
思及此處,他麵色愈發陰沉,如同暴風雨前的天色。
另一處宮室內,王賁步履如風,行至禦榻前屈膝跪下。”陛下,”
他聲音哽咽,俯身叩首,“陛下感覺如何了?”
隨即他湊近榻邊,以極輕的耳語道,“一切均已佈置妥當,請陛下寬心。”
“甚好……”
嬴政極輕微地點了點頭,氣息微弱,“餘下之事,便托付於你了。”
“臣遵旨。”
王賁鄭重應下,隨即起身,“臣這便去傳喚太醫。”
待趙高領著李斯匆匆趕回時,隻見寢殿內外已跪滿了宮人,啜泣之聲此起彼伏。
王賁頭纏素巾,手按劍柄,單膝跪在禦榻之前,如同一尊守護的石像。
“陛下?陛下這是……”
趙高聲音發顫,疾步上前。
“陛下,已然晏駕了!”
王賁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字字似從齒縫中迸出,“可恨臣等無力迴天,不能為陛下求得半刻延年……”
什麼?
李斯聞言,如遭雷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悲聲頓時響徹殿宇。
“陛下!陛下啊——”
趙高鼻尖一酸,便要向禦榻撲去。
“鏘”
的一聲清鳴,王賁長劍出鞘半尺,橫身攔住去路,沉聲道:“趙大人,請止步!”
趙高身形一頓,麵露驚愕:“通武侯,此是何意?”
“陛下有旨:長公子扶蘇抵達之前,任何人不得近前。”
“這……這如何使得?”
趙高隔著人影望向禦榻方向,拭淚道,“老奴侍奉陛下數十載,隻求最後瞻仰聖顏,這也不許麼?”
“趙大人是要抗旨不遵?”
王賁的聲音陡然轉冷,“陛下另有口諭:趙高當與丞相李斯即刻辦理遺詔要務。
大人此刻滯留,莫非是想辜負陛下最後的信任?”
遺詔?
趙高心頭猛地一跳,急問:“通武侯亦知遺詔內容?”
“不知。”
王賁收劍回鞘,目光如炬,“陛下最後隻囑咐‘趙高李斯速辦’,其餘一字未提。
末將一介武夫,豈敢過問?趙大人,與其在此延誤,不如速去辦事。
莫非要讓陛下在天之靈不得安寧麼?”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辦,這就去!”
趙高轉身,一把拉起尚在悲泣的李斯,兩人匆匆退出殿外。
待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廊柱儘頭,禦榻之上,那具“**”
的眼瞼,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偏殿之中,門扇甫一合攏,李斯便急急問道:“趙府令,陛下究竟有何遺命?”
趙高背對著他,緩緩閂上門栓。
靜默在昏暗的殿內瀰漫了片刻,他才轉過身來,目**雜地掃過李斯焦慮的麵容,隨後又開始在方磚地上踱步,每一步都踏得緩慢而沉重。
“趙府令,還請明言……”
李斯見他遲遲不語,心中如沸水翻騰,忍不住再次催促。
趙高終於停下腳步,在昏黃的燈影裡抬起眼,嘴唇微張,卻仍未吐露半個字。
垂死的君王究竟留下了怎樣的遺言?
“丞相……”
趙高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蛇在草叢間遊走。
他停頓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彌留之際,親口囑咐,要立公子扶蘇為嗣君。”
“長公子?”
李斯立刻頷首,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認同:“長公子向來是陛下最倚重的皇子,仁德之名廣傳朝野,諸公子之中,確實無人能出其右。
方纔通武侯也傳了陛下口諭,在長公子抵達之前,任何人不得近前——想來,旨意便是如此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