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钜鹿郡郊外,一座僻靜的莊園裡,江落正對著麵前的中年男子厲聲嗬斥:“憑你也配妄議始皇帝?簡直荒唐!”,後退半步,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這位衣著奇特的年輕人。”先生何出此言?”,“我見你氣宇軒昂,本想**大事,怎料竟遭此斥責?”,似有戒備。——他正是微服出巡的嬴政。,他漸感疲憊,而沿途所見暗流湧動,六國舊族似有復甦之象。,這江山恐怕難逃動盪。,嬴政假稱休憩,暗中攜通武侯王賁離營散心。,見其中器物陳設皆新奇罕見,便起了探究之心。,嬴政疑其與六國遺士有關,索性假扮反秦之人,當著對方麵前痛斥“秦始皇”,以試其心。,當即剷除;若是民間奇人,或可收為己用。,他從未見過陛下如此痛罵自己。——他剛從未來穿越至此,方知此乃秦王三十六年。。
再過一年,那位橫掃**的**便將隕落。
隨後烽煙再起,山河破碎,亂世之中唯有兵戈與詭謀能決出勝負。
他竟重生在這帝國黃昏的前夜。
江落對秦朝懷有複雜心緒,對那位開創大一統的**亦存敬意。
可命運偏偏將他拋向這個節點:始皇將逝,亂局將至,他這異世來客,又該如何自處?
他心中盤算著麵見始皇帝的可能,然而如今孤身一人,既無門路亦無憑仗,莫說接近那位至尊,隻怕稍有不慎便會被當作逆黨刺客,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這買賣未免太虧。
何況江落也絕不願投奔後世的漢高祖劉邦。
前世作為埋頭苦讀的研究生,他受夠了奸猾之徒的算計欺壓,那些道貌岸然的導師同窗,哪一個不曾踩著他的脊背往上爬?對劉邦這般人物,他骨子裡便透著憎惡。
更彆說那人天性多疑,狡兔死走狗烹,隨他打江山的功臣十有**不得善終。
功勞大了遭忌憚,功勞小了當馬前卒——橫豎都是絕路。
如此想來,斷不能去。
反觀始皇帝,終其一生可曾枉殺過一位重臣?唯有一個呂不韋,那也是權傾朝野,嬴政親政後不過一番申斥,最終呂不韋自行飲鴆,並非遭誅。
唉,若能早生數年,以足夠的分量進入始皇視野,或許就能助他扭轉大秦傾覆的宿命了。
正暗自煩悶時,一個自稱老趙的人領著個魁梧漢子闖到眼前,開口便將秦始皇罵作無道暴君,痛斥秦政禍亂天下,末了竟要拉江落一同舉事。
**?
造什麼反!始皇在位時天下人口近三千萬,待到秦末烽煙散儘漢室初立,隻剩千萬餘人。
十去其七,那是何等屍山血海?再說六國舊貴又算什麼善類,尤其叫囂最凶的楚人項羽,每破一城必行屠戮,後世史筆竟將諸多血債移花接木栽給秦朝。
這般反,憑什麼要造?
“老趙,罵你都是輕的。”
江落暗自咬牙,若非瞧見對方身側那鐵塔般的隨從,早該一拳揮過去了。
“此話怎講?”
嬴政挑眉,“在下說秦王暴虐,秦政無一可取,難道說錯了?”
“你懂什麼!”
江落神色陡然肅穆,“我不管你是哪國遺老,始皇帝其人,絕非你想象中那般淺薄殘暴。”
“哦?”
嬴政眼底掠過微光,“那你倒說說,他有何過人之處?”
“多得是。”
江落瞥了眼灶上慢火煨著的東坡肉,“橫豎這鍋肉還得些時辰,便與你說道說道。”
“願聞其詳。”
“始皇帝,堪稱開天辟地第一人。”
江落字字清晰,“是真真正正的——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
嬴政輕聲重複。
四字如驚雷墜耳,氣象萬千。
嬴政隻覺得胸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一燙,那四個字沉甸甸地撞進耳中,竟讓他指尖都微微發麻。
“正是,千古一帝。”
江落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古往今來,能與之並肩者,屈指可數。”
朕……當真到了這般地步?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在他四肢百骸裡竄開,幾乎要衝破喉嚨。
但他麵上卻適時地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驚愕,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惶惑。
“如你這般的六國遺民,自然不會懂得。”
江落繼續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望向更悠遠的時空。”車軌同轍,文字同形,度量衡歸於一致。
自三皇五帝以降,直到大秦,這片土地上的萬千生靈,才第一次被真正鍛造成一個整體。
從此往後,無論山河如何變幻,我們有了同一個名字,同一種心跳。
這份功業的分量,那些隻盯著自家門前三分田壟的舊貴族,如何能窺見分毫?”
“世人總說秦滅六國,血流漂杵。
可除了兩軍對壘的沙場,史書裡又記下了幾次屠城?”
“反過來看,六國自詡委屈,遺老遺少總覺自己清白無辜,深得民心。
可他們彼此征伐、連年鏖戰的時候,死去的黔首百姓,難道就少了麼?秦統天下所付出的代價,比起他們數百年來互相傾軋所吞噬的生命,孰輕孰重?”
“倘若冇有秦這一統,華夏依舊四分五裂,南有百越虎視,北有匈奴叩關,一盤散沙,拿什麼去抵禦外侮?始皇帝縱有瑕疵,終究功蓋千秋。
僅憑這一點,便不該被簡簡單單地釘在‘暴君’的柱上。
你們口口聲聲反秦複國,說到底,不過是想奪回昔日的錦衣玉食,再掀兵戈。
何為天下?何為華夏子孫的明日?這些,你們可曾靜下心來,思量過一瞬?”
“好!”
嬴政脫口而出,隻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眼眶竟有些發酸。
知音!
萬萬冇想到,在這茫茫人世間,竟有一個素未謀麵之人,比那些環繞在側的朝臣、比血脈相連的至親,更透徹地看見了他的心。
再想起自己那被迂腐儒生教得固執己見、對**之道懵懂不明的長子扶蘇——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與扶蘇相仿,這眼界與胸襟,何止天壤之彆。
倘若扶蘇能有此人十分之一的明悟,他心中又何至於積鬱如此多的憾恨。
“好什麼?”
江落聞言一怔,上下打量著嬴政,疑惑道:“老趙,你方纔不還自詡是矢誌反秦的六國遺民麼?我在此稱頌始皇帝,你跟著喝什麼彩?”
“這個……嗬,”
嬴政略覺尷尬地笑了笑,神色卻迅速坦然起來,“實不相瞞,在下內心,終究是向著大秦的。
方纔那些話,不過是試探先生罷了……我對大秦的赤誠,日月可鑒。
若我真存了反心,又豈會毫無準備,便貿然前來尋你?”
江落再度審視眼前這位自稱“老趙”
的男人。
衣料是上好的錦緞,針腳細密得不露痕跡,腰間懸的玉佩溫潤生光,絕非市井之物。
更惹眼的是他身後那鐵塔般的隨從——那人沉默得像塊山岩,可站姿裡藏著隨時能暴起的勁力。
“當真與六國無關?”
“天地可鑒。”
“哦……”
既非六國遺族,這般氣度,這般排場……江落指尖在粗陶碗沿輕輕一劃。
此人恐怕在鹹陽城裡有些根基。
“趙兄舉止不俗,身邊又跟著這般人物。”
江落忽然展眉笑了,聲音壓低了些,“況且您偏巧姓趙……莫非在朝中,沾著幾分門路?”
“門路?”
被稱作老趙的男人揚了揚眉,瞥一眼身側的壯漢,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祖上積過些陰德,僥倖得了些閒散恩蔭,這纔敢四處遊蕩,消磨光陰罷了。”
“可惜了。”
江落搖頭,語氣裡透出真實的遺憾。
若此人再往上夠幾階,或許便能成為通向那座鹹陽宮的跳板。
他需要見的,是那位坐在至高處的**——唯有直麵始皇,他那些盤桓心底的念頭,纔可能撼動這龐大帝國的軌跡。
“可惜?”
老趙饒有興致地向前傾身,“先生可惜什麼?”
“可惜趙兄位階未及青雲啊。”
江落索性攤開來說,目光灼灼,“我原想著,您若再靠近天聽幾分,我或許有法子,讓您我二人共登淩霄。
到時……說不定能改一改這大秦的氣數。”
“哦?”
老趙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這天下,還有比他位置更高的人麼?再高,莫非高到九霄上去?可那句“改大秦的氣數”
卻像枚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先生所言‘改氣數’,究竟是何意?”
“趙兄這般追問……”
江落倏然眯起眼,像審視一件突然顯出裂紋的瓷器,“該不會是……暗地裡替誰探聽風聲的吧?”
“先生說笑了。”
老趙攤開雙手,袖口流雲紋微微晃動,“您瞧我這模樣,可像是那種藏鋒斂芒、身負密命的探子?”
“倒也不像。”
江落點頭,語氣鬆了下來,“朝廷選人,總得要些精乾體麵。
趙兄這身形嘛……”
他冇說完,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正是。”
老趙從容接話,彷彿渾不在意。
一旁如鐵塔矗立的王賁卻聽得眼角微跳,掌心悄然沁出薄汗。
少年啊少年,你若知曉此刻與你談笑風生的是何人,隻怕連站都站不穩了。
可陛下此刻眉目舒展的笑意,是鹹陽宮巍峨高牆上從未有過的風景。
他屏息垂首,將一切翻湧的波瀾死死壓入沉默的影子裡。
“既然你不是細作,我便安心了。”
江落展顏一笑,“橫豎出了這道門,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認。
正好無人陪我閒談解悶,便同你說說話也無妨。”
“唔……且慢,先生方纔說的‘閒談解悶’,是何意?”
“便是隨意說些閒話的意思……”
“原來如此。
那今日,我便與先生好好‘閒談解悶’一番。”
“請坐。”
江落朝嬴政抬手示意,“讓你身旁這位壯士也一同坐下吧,直挺挺立在邊上,瞧著怪懾人的。”
“嗯。”
嬴政略一頷首,側目看向王賁。
“王……小人不敢。”
“讓你坐便坐,有何不敢?”
嬴政眼風一掃,王賁當即斂聲端坐。
“先生,”
嬴政轉回頭問道,“不知府上的坐榻在何處?”
既讓人坐,總得有榻纔是。
“坐榻?”
“正是。”
嬴政道,“若無坐榻,莫非眾人皆席地而坐?”
席什麼地!
江落失笑,“在我這兒,不必特意尋榻而坐。”
“哦?”
嬴政頓生好奇,“那該如何坐?”
“用沙發呀!”
江落說道,“沙發坐著何等愜意,何必非要盤腿跪坐於榻上?”
言罷,他隨手一指,“瞧,便是此物。”
“此物?”
嬴政望著眼前形製奇特的物件,原以為不過是尋常陳設。
自然,他未曾見過也不足為奇——最早的桌椅,大致要到東晉前後才傳入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