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的山巔雲霧如絮,紫陽洞外立著兩尊丈高的白玉麒麟,洞門懸著的紫綾幡被山風拂動,幡麵上繡著的「清虛」二字泛著淡淡金光。
這便是闡教金仙清虛道德真君的修行道場。
洞內青石地麵鋪著雲紋絨毯,壁上嵌著夜明珠,將架上的拂塵、丹爐、玉如意等法器映照得流光溢彩,連空氣裡都飄著若有若無的檀香,襯得整座洞天既莊嚴又清逸。
此時,麵容清臒的清虛道德真君正盤膝坐在洞中央的蒲團上,膝上攤著半卷道經,雙目微闔。
他正竭力平心靜氣,試圖壓下心中對趙誠的殺念。
這段時日於他而言,實在難稱順遂,自家弟子黃成玉最先被趙誠俘虜,連隨身法寶都被奪走,此事傳至闡教,讓他在眾師兄弟麵前丟儘了顏麵。
素來心境平和的他,也因此添了幾分焦躁。
更遑論他千年修行已積下不少心劫,如今天地大劫將至,寰宇間肅殺之氣漸濃,他這等即將渡劫的金仙本就受天道影響,心緒難寧,再被趙誠這事一擾,便更需凝神調息,穩住道心。
可就在他剛要沉浸入靜定之時,不遠處供桌上的青燈突然有了異動。
原本跳動的火苗先是縮成豆大一點,接著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弱,燈芯周圍的光暈也漸漸黯淡下去。
清虛道德真君半閉的眼眸驟然瞪大,眸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詫,目光如電般鎖定那盞青燈。
「楊任的魂燈怎會……」
這念頭剛在他腦中閃過。
下一刻,那盞代表楊任性命的青燈便衰弱到了極致,燈芯「噗」的一聲輕響,徹底熄滅,隻餘下一截焦黑的燈芯在燈盞裡孤零零地躺著。
清虛道德真君僵在蒲團上,愣怔了片刻,待反應過來時,臉色猛地沉了下去,周身的道韻瞬間紊亂,壓抑多日的殺機再也按捺不住,順著洞頂直衝雲霄。
「好好好!竟有人敢在此時打殺我的關門弟子!」
他豁然起身,袍袖一甩便要往洞外走,親自下山尋趙誠報仇。
可剛邁出兩步,心頭突然一緊。
與他心念相通的至寶混元幡,竟接連傳來禁製被破的感應!
每破一層禁製,他與混元幡的聯絡便斷裂一分,不過短短數息,禁製竟已被破了數層。
這變故讓清虛道德真君的怒火更盛,咬牙道,「殺人奪寶!我倒要看看你有命拿寶,有冇有命用!」
他周身的殺機愈發濃烈,下一刻身影便消失在洞內,借著仙法瞬息騰空而起。
可剛飛出紫陽洞,抵達洞天之外的雲海時,兩道身影突然從雲層後閃出,一左一右將他攔在了半空。
清虛道德真君此刻滿心都是殺意,哪裡有耐心多問,大袖一揮便打出一道恢弘仙力。
那仙力裹挾著狂風,瞬間排開高空的無數雲彩,直逼那兩道身影而去。
可奇怪的是,仙力剛觸碰到對方的衣角,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弭於無形,那兩道身影依舊穩穩地攔在他麵前,紋絲不動。
直到這時,清虛道德真君纔看清來人,強壓著怒火咬牙道,「二位師兄為何攔我!?」
攔路的正是廣成子與赤精子。
廣成子看著他眼底的戾氣,輕輕嘆息一聲,袖袍輕拂道,「楊任師侄的事情,我們都已知曉。
你也清楚,我等金仙近來本就心劫強烈,殺劫將至,你現在含怒下山,恐怕會觸發天道氣運反噬,讓殺劫提前臨身。
我等怎可不攔?」
「天道氣運反噬又如何?我何懼之有!」
清虛道德真君的怒火再也壓不住,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那趙誠欺人太甚!
先是扣押我弟子黃成玉,如今又肆無忌憚殺了楊任,還敢奪取混元幡祭煉,真當我闡教金仙不能輕易下山,他便可肆意妄為嗎?」
他喘了口氣,語氣裡滿是不甘,「我們派弟子下山,是為了讓他們歷練修行,不是讓他們平白丟了性命!
今日若不除了趙誠,他往後隻會越發肆無忌憚,憑著幾分實力便隨意打殺我闡教門徒,到時候又該如何?」
廣成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楊任師侄也是為了你的顏麵,復仇心切,纔沒等眾人商議,獨自去尋趙誠的麻煩。
你現在下山又有何用?
除了增加自己的應劫概率、遭受氣運反彈,根本救不回楊任了。」
一旁的赤精子也連忙補充,「殷郊他們早有打算,如今闡教三代弟子中,大半都帶著法寶去了趙誠的老巢武安城。
隻要趙誠敢回武安,必然會落入重圍。
一個殷郊或許拿不下他,可這麼多闡教門徒帶著闡教重寶,難道還治不了他?」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勸道,「你隻需再等一等,趙誠自然會伏誅。
楊任師侄的仇,自有那些弟子幫你報,不必你親自涉險。」
「我弟子的仇,我要親自來報!
就算會應了殺劫,我也在所不惜!」
清虛道德真君依舊殺氣凜然,對著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師兄,還是讓開吧。」
「說的什麼氣話。」
廣成子見他油鹽不進,無奈地看了赤精子一眼,低聲道,「與我一同把他押走,讓他去九仙山看看現在的局勢,他自然就明白了。」
清虛道德真君一聽這話,頓時怒了,當即就要動手反抗。
可他的修為本就比不上廣成子與赤精子中的任何一人,如今二人聯手,他哪裡是對手?
不過片刻功夫,便被二人壓製住,強行押著往九仙山方向去了。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九仙山巔。
此處的山峰突兀地從雲海中升起,峰頂鋪著白玉台,台上設著十餘座玉座,琉璃亭頂折射著雲海霞光,仙鶴掠過時光羽沾著碎雲,偶爾還能聽到亭內傳來的瑤琴輕響,端的是仙家勝境。
此刻,闡教十二金仙已儘數聚集在此。
廣成子與赤精子一左一右按著清虛道德真君的肩膀,將他按在中間的玉座上,生怕他再衝動著要下山。
其他金仙則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勸著他。
靈寶**師最先開口,語氣溫和,「師弟,你也不必太過於激動。
雖表麵上看楊任師侄是魂飛魄散了,但你忘了?
咱們闡教三代弟子,大多都有一縷真靈存放在封神榜碎片之中。
你稍後找太乙師兄要幾枚還魂金丹,便能讓楊任重聚三魂七魄,到時候讓他轉世重修,依舊是你的好弟子。」
「是啊是啊。」
旁邊的黃龍真人也跟著勸道,「你現在衝動下山,就算真殺了趙誠那小賊,折了自己的道行不說,還會反噬我闡教氣運。
咱們闡教千年謀局要是因此大亂,豈不是正中截教下懷?
這可不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再說了,殺趙誠也輪不到你親自出手。」
懼留孫指了指虛空,「自有咱們闡教弟子代行此舉,你且看這觀天鏡便知。」
話音剛落,靈寶**師便抬手對著虛空一點。
隻見那片虛空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很快便化作一麵圓形的水鏡。
正是闡教的至寶觀天鏡。
鏡中清晰地映出武安城外的景象,殷郊手持番天印站在燕國大軍中。
他身旁的姬英則緊握著落魂鍾,目光緊盯著武安城頭。
而在大軍四周的暗處,還藏著不少身影。
袖中揣著乾坤袋的霓凰、手持陰陽鏡的殷洪、懷裡抱著鎮嶽符印的薛白虎、腰間掛著斬仙劍的徐行……
如此多的闡教三代弟子齊聚,還都帶著頂尖法寶守株待兔,這陣仗讓在場的金仙們都忍不住點頭。
別說趙誠隻是一介凡俗修士,就算是他們這幾個老傢夥,麵對這麼多法寶齊聚,也要頭疼幾分。
原本還在玉座上掙紮的清虛道德真君,看到觀天鏡裡的陣仗後,動作漸漸停了下來,眼底的戾氣淡了幾分,神色終於平靜了些許。
廣成子見他不再衝動,便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溫聲道,「師弟,這下你該明白了吧?
這番陣仗,難道還拿不下那趙誠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依我看,此番要活捉趙誠都輕而易舉。
等天道變數被清除,一切迴歸正軌,讓弟子們把趙誠押送回來,到時候你想抽筋拔骨也好,熬魂煎魄也罷,都隨你。
這樣既能報仇,又冇有氣運反噬的風險,豈不是比你親自下山好?」
清虛道德真君聽著這話,心裡也覺得有理。
可一想到楊任已死,而這麼多闡教弟子齊聚,卻唯獨少了自家弟子的身影,還是有些不滿,忍不住哼了一聲,「哼!既然要聯合出手,為何不在楊任受害之前?」
廣成子聞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你當殷郊冇傳訊嗎?
他早就把訊息傳給楊任了,可楊任那孩子覺得,黃成玉是他的師弟,師弟被俘虜,理當由他這個師兄親自找回場子,所以冇等眾人匯合,就提前帶著人去尋趙誠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他還覺得自己出手不穩妥,特意拉上了雲中子師弟的弟子晏鹿結果……「
結果就是買一送一,雙雙魂飛魄散。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站在角落的雲中子。
雲中子雖不算在闡教十二金仙之列,可修為實力早已達到這一檔次,隻是他心性淡然,素來不參與闡教的紛爭,也因此冇有心劫,無需應那天地大劫。
這次本不必讓晏鹿下凡,隻是想著讓弟子歷練一番,才鬆了口。
哪成想晏鹿竟被楊任帶著送了命,連法寶都丟了。
此刻,雲中子正撚著拂塵站在一旁,幽幽的盯著清虛道德真君,饒是他心境再淡然,此刻看清虛道德真君,也難免有些不順眼。
你家弟子本事不精被俘虜,要報仇便罷了,拉上我家弟子算什麼事?
清虛道德真君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也不好意思再表達不滿了。
畢竟楊任是自找的,晏鹿卻是真的無辜,人家雲中子都冇鬨,自己倒在這裡不依不饒,實在說不過去。
他乾咳了一聲,對著雲中子拱了拱手,語氣也軟了幾分,「那個……雲中子師兄,等趙誠被押送回來,咱們一同處置他,為兩個孩子報仇。」
雲中子淡淡瞥了他一眼,緩緩道,「那倒不必。
隻是等你去太乙師兄那裡要還魂金丹時,記得也為我弟子晏鹿要上一份。
讓他們師兄弟二人一同轉世重修,也好有個照應。」
清虛道德真君聞言,心裡頓時一緊。
他自然知道還魂金丹的珍貴。
當初哪吒能重生,靠的就是這金丹保住真靈,就算是太乙真人那裡,存貨也不多。
他去要金丹,太乙真人定然不會白給,少不了要拿自己的寶貝去換。
可事到如今,他理虧在先,也不好意思拒絕,隻能硬著頭皮點頭,「好,我知道了。」
眾人見他終於老實下來,都鬆了口氣。
他們最擔心的就是清虛道德真君衝動下山,若是真讓他逆天而行,不僅他自己要遭劫,整個闡教恐怕都要受到牽連。
「既然師弟想通了,咱們就且看觀天鏡吧。」
廣成子指了指虛空,「隻要趙誠敢回武安,這番天羅地網之下,他定然無法逃脫。」
眾金仙紛紛將目光投向觀天鏡。
就在這時,鏡中的姬英突然動了。
她手持落魂鍾,縱身躍起,朝著武安城頭的防禦器械攻了過去。
「區區凡俗戰爭,這燕國竟然還得請姬英親自出手。」
「還不是那武安城修的奇怪,那等機關根本不是凡人士兵能夠攻打的。」
「上一次封神大戰時,若是出現了這等雄城,那也是非我們出手不可。」
看到這一幕,眾仙人都忍不住搖了搖頭。
黃龍真人皺著眉道,「這趙誠身上果真古怪,竟然還懂機關術。」
「可不是嘛。」
赤精子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擔憂,「要是不趁早除了他,讓他把這種築城技術普及到秦國上下,秦國的國運隻會越發鼎盛。
到時候誰還能削弱秦國國運?
天道秩序怕是要亂,封神大劫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其他金仙也紛紛點頭,都認定趙誠是擾亂天機的變數,留著必是禍害。
可就在他們議論紛紛時,觀天鏡裡突然又起了變化。
姬英剛衝到武安城頭,揮袖之間武安城頭的炮檯安然無恙,一道倩影卻突兀的出現在姬英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