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
一台轉穀機正在轟鳴,麥粒從漏鬥落入,經蒸汽驅動的石磨碾壓,瞬間變成雪白的麵粉,順著出口流入布袋。
趙誠道:「這轉穀機,一日可磨百石穀,抵得上二十個碾坊!」
一日百石,一抵二十!
這生產力……
嬴政的眸光更盛了一些。
他看向另一處,「這是何物?」
趙誠笑道,「此乃穿渠機!」
更遠處,一台穿渠機正對著一塊巨石作業,蒸汽驅動的鋼釺反覆衝擊石麵。
「砰砰」作響,不過片刻,堅硬的岩石便被鑿出一個大洞。
「有了它,開鑿運河、疏通河道,效率也能提數十倍!」
「這一台機器,可抵過幾十個人的功用,而消耗的煤炭卻比糧食要少的多了。」
嬴政一路看過去,眼神從驚嘆漸變為凝重,到最後甚至有些麻木了。
這哪裡是一些機關器具,這是能夠改變當下所有人生活的東西啊!
他看到經緯機能讓百姓有衣穿,轉穀機能讓倉廩有糧積,穿渠機能讓溝渠通四方,這些器物,雖無馳軌車的磅礴,卻關乎天下民生。
「趙卿,」
嬴政在工坊的空地上停下腳步,語氣陡然凝重:「這些器物,關乎國本,需儘快在秦國推廣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運轉的機器,眸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有一樣——核心技藝,萬萬不可泄露給他國。」
趙誠點了點頭道,「陛下不需擔心。
這些器械的圖譜、鍛打之法、蒸汽原理,如今都攥在臣與墨家子弟手中。
若隻是抄錄圖譜分發各地仿製,難保不會有工匠被他國重金收買,泄了機密。」
他指尖在百鏈機的鐵架上輕輕一點,「臣以為,需單獨建一個機構,從礦石開採、鋼材鍛打,到器械組裝,全流程由專人監控,每個環節隻讓工匠知曉自己負責的部分,方能杜絕泄密。」
嬴政凝重點頭,「你說得在理。」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除錯潤田車的墨家弟子身上,眉頭微蹙——墨家「兼愛非攻」的理念,他早有耳聞。
這些人從前常幫六國守城,與秦國的「耕戰」之道本就相悖。
如今核心技藝握在他們手中,終究是樁隱患。
趙誠看穿了他的顧慮,沉聲解釋:「陛下放心。這些墨家子弟親眼見了蒸汽機的威力,百鏈機能讓鐵器堅不可摧,沸川能讓冶鐵效率倍增,潤田車能救萬民於旱災……
他們如今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器物能帶來的實惠,比空談『兼愛』要實在得多。」
他話鋒一轉,「臣建議,在鹹陽設『墨閣』,賜這些墨家子弟『秦墨官』之職,食秦祿、為秦用。
如此一來,他們既有立身之地,又能憑技藝建功封爵,自然會與舊墨家徹底切割,一心為秦國效力。」
「至於墨閣的重器研發、技藝推廣,」
趙誠微微躬身,「臣願親自督管,確保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嬴政眼中瞬間亮起,拍了拍趙誠的肩膀:「此計甚妙!
便依你所言,建墨閣,設墨官。」
但他隨即補充,「隻是此事牽連甚廣,需讓朝中重臣一同商議細節,令少府、治粟內史、中尉等部全力配合,方能穩妥。」
此時李斯正忙著審定那些與嬴政有舊怨的趙國貴族罪名,王綰等隨行重臣則在籌備趙誠的倫侯冊封禮儀。
這些事在尋常看來,已是重中之重。
可嬴政深知墨閣之事關乎長遠,當即命內侍:「去把李斯、王綰、馮劫他們都叫來,就說寡人有關乎秦室萬世基業的大事商議。」
半個時辰後,趙王昔日處理朝政的大殿內,樑柱上的盤龍雕飾仍透著趙國最後的奢華,卻已被秦國的黑旗壓過了氣勢。
李斯、王綰、馮劫等重臣魚貫而入,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
什麼事能比清算趙仇、冊封功臣更緊急?
嬴政端坐於昔日趙王的王座上,目光掃過階下眾臣,開門見山:「諸卿可知,趙誠在邯鄲俘獲了三百餘名協助趙國守城的墨家子弟?」
眾臣點頭,李斯拱手道:「臣已知曉,正欲奏請陛下,如何處置這些『助敵』之人。」
「處置?」
嬴政笑了笑,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非也。
這些墨家子弟,在趙誠的督造下,造出了許多國之重器。
這些器物,絕非尋常機關可比。
它們能讓秦國的冶鐵效率翻數倍乃至數十倍,能讓關中再無旱情之憂,能讓糧草運輸一日千裡,更能徹底改變將來的征戰格局!」
「寡人親眼所見,深知其力。」
嬴政的目光如炬,「這些東西,將會帶來驚天變革,甚至開創一個全新的時代,為我大秦鑄造萬世基業!」
看著嬴政那有些激動的表情,以及如此誇張的說法,階下眾臣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馮劫忍不住開口:「陛下,墨家向來主張『兼愛非攻』,與我大秦『耕戰』之道相悖。
他們若真有此能,何以坐視韓趙被滅?」
嬴政搖了搖頭,繼續道:「自是落到趙誠手中纔有此能的,至於非攻與耕戰相悖……寡人慾設『墨閣』,封這些墨家子弟為『秦墨官』,使其與舊墨家完全切割開來,再讓他們引領全國推行這些器物。
趙誠熟悉此事,由他全盤掌控,少府負責物料,治粟內史協調推廣,中尉派兵護衛工坊,諸部皆需配合。
眾卿以為如何?」
此話落下,殿中一盤寂靜,眾臣不語。
「開創時代?鑄造萬世基業?」
王綰皺緊眉頭,心底滿是疑慮。
他輔佐嬴政多年,見過無數奇技淫巧,卻從未聽過有器物能擔此重任。
墨家子弟從前幫各國守城時,也冇見他們拿出什麼「重器」,如今被趙將軍俘獲,反倒有了這般神通?
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不論怎麼想,都像是專門來騙人的。
大殿內一時陷入沉默,眾臣的眼神交匯,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擔憂和狐疑。
也不知那些墨家子弟如何蠱惑了趙將軍和陛下,竟讓陛下突然這般看重這些機關巧術,竟要讓與秦為敵的墨家子弟登堂入室,甚至「開創時代」?
這要是讓墨家藉此機會滲透秦國朝堂,從而以『兼愛非攻』改變秦國的耕戰根基,那可就完了。
李斯麵色凝重,第一個上前反對,「陛下!臣以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