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軌車的鐵輪與鐵軌摩擦出最後一聲「哐當」,穩穩停在起點。
嬴政推開車門,腳剛落地時微微一晃,卻立刻穩住了身形。
他望著車頭仍在「嘶嘶」吐汽的煙囪,指尖還殘留著車廂鐵皮的冰涼,眼中的光芒比日光更盛。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車程,卻讓他看清了一幅從未想像過的圖景:鋼鐵巨獸奔行千裡,糧草軍械朝發夕至,六國疆域儘在車輪之下。
「趙卿,」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盪,「此物當儘快推廣。若能讓馳軌車通遍秦國,東抵臨淄,西達鹹陽,南至壽春,北及薊城,何愁天下不定?」
一旁的禽滑厘聽得心頭劇跳,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在地上。
秦王親口說「儘快推廣」,意味著墨家的蒸汽之術將得到秦國傾國之力的支援,煤炭、鐵礦、工匠、糧草……
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資源,轉眼間就要唾手可得。
他悄悄抹了把臉上的菸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趙誠卻擺了擺手:「陛下稍安,除了馳軌車,墨家子弟還造了些物件,值得一看。」
嬴政眼中頓時燃起期待,頷首道:「好,便隨你看看。」
穿過馳軌車所在的空院,前方傳來更響亮的「咚咚」聲,像是有巨錘在反覆捶打大地。
趙誠指著前方一台青銅裹身的龐然大物道:「陛下,這便是百鏈機。馳軌車的鋼材、方纔您摸過的鐵皮,都是經它鍛打而成。」
嬴政走上前,隻見那百鏈機紮根在半丈深的鑄鐵地基裡,三根碗口粗的黃銅汽缸並排而立,活塞在缸內往復運動,帶動著上方一尊半人高的鋼質壓錘。
壓錘每落下一次,都發出震耳的悶響,地麵隨之輕顫。
此刻,兩名墨家弟子正用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小心翼翼地放在砧上,那鐵塊足有門板大小,邊緣還在「滋滋」冒著火星。
「咚!」
壓錘應聲落下,鐵塊如被巨石碾過的麵團,瞬間被壓薄寸許,邊緣齊整得如同刀裁。
壓錘升起時,嬴政清楚地看到,鐵塊表麵竟泛起了鏡麵般的光澤,連他的身影都能隱約映在上麵。
「這……」嬴政伸手想去碰,卻被趙誠攔住。
「剛鍛好的鋼材還燙著,陛下不可觸控。」
趙誠解釋道,「百鏈機以蒸汽驅動壓錘,力道均勻,可精準控製到『毫釐』。尋常鐵匠鍛打十次才能去儘的雜質,它一次便可壓出。
尋常鐵器易脆裂,經它反覆捶打的鋼材,卻能彎成圓環而不斷。
方纔馳軌車的鐵軌,便是用這法子鍛出來的,能承重萬斤而不變形。」
嬴政盯著壓錘落下的軌跡,隻見旁邊的標尺上刻著細密的刻度,壓錘每次起落,都精準地停在同一標線處。
他忽然想起秦軍的甲冑,青銅甲雖韌,卻難抵強弩。
鐵甲雖硬,卻常因鍛打不均而開裂。若用這百鏈機造甲鑄劍……
「好!好!」
他連說兩個「好」字,眼中閃過厲色,「有此機,秦軍甲冑可堅如磐石,弓弩可利似秋霜!」
往前再走,熱浪撲麵而來,夾雜著硫磺與礦石的氣味。
一座丈高的熔爐立在院中,爐口的火焰竟泛著刺眼的白光,映得周圍的工匠滿臉通紅。
與尋常熔爐不同,爐旁冇有水力驅動的皮囊,而是連著一台鐵製轉輪。
轉輪隨著蒸汽機的傳動軸轉動,每轉一圈,便帶動皮囊「呼哧」鼓起一次,將風源源不斷地送入爐內。
「這是沸川,」趙誠指著那轉輪道,「用蒸汽驅動鼓風,比水力穩得多,便是天旱斷河,它也能照常運轉。」
嬴政湊近爐口,隻覺一股灼氣撲麵而來,烤得他鬢角冒汗。
他看到爐內的礦石正在白光中融化,流淌成金色的鐵水,順著凹槽注入模具。
旁邊的墨家弟子捧著一塊剛煉好的鋼錠笑道:「這鋼錠裡的雜質,至少比從前少了八成!」
嬴政接過鋼錠,入手沉甸甸的,表麵光滑如鏡,用青銅劍劃上去,竟隻出現了一道拜痕。
他想起秦國冶鐵的困境,水力鼓風受限於河流,火勢時強時弱,煉出的鐵器常帶砂眼。
可這沸川鼓出的風,竟能讓火焰恆定如晝,連最難熔的高碳鋼都能化如流水。
「此物若推廣到各郡鐵官,」
嬴政喃喃道,「秦國鐵器產量恐怕至少能翻三倍。」
他心中愈發震撼莫名,
趙誠在此地這麼短的時間,卻已經鼓搗出了能夠改變大秦萬世之基業的恐怖東西啊……
「陛下,還有。」
趙誠繼續領著嬴政前行,嬴政心頭則是激動不已。
光是這些東西,已經能夠改變整個世界格局。
還有其他……
穿過冶鐵區,前方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一台架在木架上的器械正在運轉,一串鏈鬥隨著齒輪轉動,從旁邊的池塘裡舀起水,順著竹管送向高處的田壟模型,水流漫過沙盤,瞬間浸潤了整個「農田」。
「這是潤田車,」趙誠指著鏈鬥道,「用蒸汽驅動,不用牛拉人推,能將低處的河水提至十丈高的田壟。」
嬴政走到模型旁,看著水流順著「田埂」分流,滋潤著每一寸「土地」。
再想起關中,每年春耕,農夫們需數十人合力搖動龍骨水車,一日也澆不了百畝地,遇上大旱,往往顆粒無收。
可這潤田車的鏈鬥轉得飛快,竹管裡的水幾乎成了水柱。
趙誠在一旁介紹道,「陛下,此物單日可灌千畝」。
「千畝……」
嬴政微微失神,指尖在沙盤上劃過,「若關中各渠都裝此車,何愁旱災?」他忽然轉身,對身後的侍中道,「也記下來,此潤田車,先在關中推廣,讓內史府親自督辦。」
再往前,織機的「哢噠」聲密集如雨點。
一台經緯機旁站著兩名女工,她們隻需輕踩踏板,蒸汽機便帶動綜片起落,絲線在經緯間穿梭,織出的麻布細密得能透光。
「這經緯機,織速是尋常織機的十倍,」趙誠拿起一匹布,「還能通過齒輪調節密度,可織麻布,亦可織絲綢。」
嬴政看著絲線在鐵架間飛舞,彷彿看到了鹹陽的織室,從前十名織工一月才能織出的錦緞,這機器一日便可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