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如此?」
「就是如此。」趙誠繼續說道,「孔子他老人家像你一樣,有一顆赤誠仁心,不忍看到諸國征伐,民不聊生。」
「但他當時已經不是貴族,無資格治政,所以他廣收門徒,想要恢復周禮仁政,去遊說諸國國君,想要將仁政推行下去。」
「但可惜,真正的問題不出在仁政上,也不出在禮崩上,而是出在時代發展,耕作效率提升上。」
「利益之爭,是無法製止的,即使是重刑恐嚇,尚且無法杜絕,何況是人心之治。」
扶蘇臉色微微發白,「可……可是這樣說的話,征伐豈不是永遠無休無止?」
「如果鐵器耕牛不出現就好了。」
趙誠搖了搖頭,「鐵器耕牛是遲早會出現的,時代的浪潮奔湧向前,無人能夠阻止。」
「更多的人能夠吃飽飯,國家能夠養活更多的子民,難道不是好事嗎?」
這就和後來的工業革命一樣,生產力的解放,往往會帶來利益之爭,以及百姓的陣痛。
這是大勢所趨,無人能夠阻止,即使是孔聖也是如此。
扶蘇感到一直堅守的東西正在崩塌。
「所以你要看到仁政的背後,是無利可圖。」
「禮崩的背後,是以利相爭。」
「有利益的地方,爭鬥和鋌而走險就永遠不會停止。」
扶蘇有些絕望,他著急再問,「那該如何杜絕?難道從此之後,世界就再也回不去周時那般仁政盛世了嗎?」
趙誠看向拚命煉體的將士們,輕鬆笑道,「很簡單,這就是你王父正在做的事情啊。」
扶蘇意識到了什麼,心中隆隆震駭,「這……」
趙誠話語不停,「要爭鬥,也得有敵人才行,當敵人全部消失,爭鬥自然停止。」
「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將諸國都拍死,天下隻剩秦國這一個巴掌,便再無爭鬥。」
「如果秦國能持之以恆,維持萬世基業,那便永無戰爭。」
「屆時,你纔有仁政可以推行。」
「不然的話,孔子他老人家都冇有能夠阻擋住的時代洪流,你又如何阻擋?」
扶蘇震怖無言,世界觀在瘋狂塌陷,天崩地裂。
又在飛快重塑。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問,都好似被一道恐怖的雷霆劈碎了。
但代價是——
他見到了人性的深淵,見到了利益的恐怖,見到了無法阻擋的洪流裹挾了伏屍百萬而來,見到了仁政禮製的無能為力和絕望。
他終於有些明白,在這大爭之世,以仁義治理人心,收效甚微,亦或毫無效果。
隻有鐵血征伐,雷霆手段,才能終止這時代洪流帶來的陣痛。
他終於真正意識到了孔子他老人家「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的無能為力。
也知道了聖人真正的偉大之處。
而後,他哭了。
扶蘇埋著頭哭了一下午。
傍晚時分,終於站起身來融入到煉體的洪流中。
他嘶吼著拚命煉體,眼眸之中滿是撕裂與決絕。
趙誠看著,冷硬之心毫無所動。
這與時代的變革是一樣的,若無撕心裂肺的陣痛,便隻有窮極一生的悲哀。
扶蘇是嬴政之子,他該承擔這些。
章台宮後殿上。
嬴政翻看著頓弱遞上的文牘,而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半晌後,他又看了一遍,不由得問道,「這小子不是隻會『君子不重則不威』嗎,他竟還懂這些?」
嬴政真的是有些震驚了。
多少博學儒士窮極一生,也看不到那浩瀚典籍之中的真相。
趙誠這個山野中長大的血屠閻羅,竟然看的如此清楚。
「如此高見……真是……」
頓弱也是找不到話語可以形容,說實話,他初聽此言,也是如同被雷霆劈了腦袋一般,愣怔了許久。
嬴政再看這份文牘,隻覺趙誠之言,說到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上。
之前這些想法或許還有些朦朧混沌,無法以言語表達,他隻知道如此做是最正確的方向,並願意迎著無數罵名堅定執行。
但如今,在趙誠的這番言論之下,他終於劈開了那混沌的想法,一切都豁然開朗了起來。
儒學冇錯,仁政也冇錯,但這些與這個時代不符。
就算哪一天真的統一了天下,仁政也隻能作為治理手段,而不能完全以其為核心。
「這小子就算冇有驚世武力,恐怕也有其治世之才。」
嬴政感嘆著,「現在好了,成了血屠……」
「寡人是暴君,趙誠是血屠,哈,哈哈哈哈……」
他似是覺得好笑,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突又變成了暢快大笑。
這小血屠也並非為了殺而殺,而是心裡比誰都明白,這是以鮮血鋪就未來盛世的大道。
即便如此,這小血屠依然願意堅定執行他的『暴君想法』,豈非知音乎?
寡人,寡人。
孤家寡人!
可如今吾道不孤,還有個小血屠陪著吾這暴君。
也算不錯。
「頓弱,你覺得孤有趙誠,如今可攻趙乎?」
「上將軍神勇驚世,血衣軍銳不可當,臣以為可攻趙矣。」
嬴政點了點頭,「喚尉繚、王翦、蒙武來殿中議事。」
具體戰局和發兵情況完全冇必要問趙誠,問了也就隻有一句——現在就打!
所以冇必要叫他,還得是和這些老將商議才行。
「兄弟,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從上黨來的?」
「是啊,你聽得還怪準的嘞。」
「咱們離得不遠,我是河東郡的,你們也是來尋訪那神女的吧?」
「你們也是?」
「自然是啊,我們研究了半個月的傳聞,推測出神女的行進路線,一定會到這鹹陽城來,而鹹陽城最大的酒樓就是鴻雁樓,她肯定會來的。」
「英雄所見略同啊!」
近來鹹陽城裡麵出現了許多其他郡的公子哥亦或者是遊俠兒,钜商之流,城中酒樓客棧長期爆滿。
一問之下,全都是衝著姬雪兒來的。
這位趙國第一舞姬近來聲名越發熾盛,就算是田間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那也是能夠說的頭頭是道。
將姬雪兒說的是天上少有,地上絕無的神女。
然而即使如此誇耀,那些見過姬雪兒的依然會覺得名不虛傳,從無失望而歸者。
這讓其他人,更加好奇,尋訪的人當然也是越來越多了。
這鴻雁樓二樓圍欄之內,更是擠滿了無數身穿錦袍,搔首弄姿的公子哥。
正這時。
一道身影白衫勝雪飄然而來,於門前驚鴻一現,已然踏入了酒樓。
僅僅是這一瞥之間,無數公子哥,亦或者是遊俠兒,富商巨賈,都是呼吸一滯,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