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罪人
代郡大地動影響甚大,嬴政當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討此事。
尉繚拿著急報看了半天,慢慢把它遞給旁邊的李斯,“這次代郡幾乎大半土地都被地動波及,受災的民眾至少十數萬以上。”
李斯道:“自古以來每逢天災,要麼國中自救,要麼尋求盟國相助。如今趙王龜縮代郡一隅,根本冇有餘力救災,更無能尋求外援。不出一個月,代郡必定大亂。”
“不錯。”嬴政道,“李牧上書了這些年代郡的人口和糧倉存餘,僅憑藉代郡的糧食存糧是冇辦法救災的。況且糧倉的餘糧大多還要供給軍中。”
扶蘇搖腦袋:“阿父,我上次在郢陳見到趙王遷。他這個人無德無才,就算糧倉的餘糧夠用,也不會輕易拿出來賑濟災民的。我們要趁這個時候徹底平定代郡。”
尉繚和李斯點頭認同扶蘇的話,現在正是平定代郡的好時候。
“不過我們可以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儘可能減少攻打代郡的損失。”尉繚道,“此時代郡慘象橫生,上下不安。最好先讓李牧出麵安撫,代郡守軍和百姓都很信服他。等代郡守軍倒戈,王翦將軍再率領秦軍以‘救災’的名義進入代郡,遇到的反抗少一些,能順利平定代郡、俘虜趙王。”
“好!”嬴政立刻讓李斯寫詔令,快馬加鞭傳到邯鄲郡和王翦那裡。
扶蘇下令讓蕭何去隨軍,沿途統籌征調糧草,順便把賑濟災民所需的糧草也準備出來:“此番平定代郡容易,善後卻是個大難題。災後重建、賑濟災民都要能臣去辦,蕭何有這個能力。”
李斯道:“蕭何有這個能力,但他的資曆卻未必能管得動代郡。”蕭何不似張良從縣令做起。
張良從鄴縣,到平陽,再到邯鄲郡,是一步一步做出成績的。他如今在秦國官吏將士心中也有名譽,留守邯鄲郡也是能服眾的。
可蕭何是從太子屬官調到戶部的,儘管幾次出軍都有蕭何從中調配軍需後勤,可大多數人隻知道是戶部的功勞,卻並不知道蕭何在其中的功勞。若是直接把蕭何派到代郡,無論是秦軍將士,還是隨軍官吏,都很難信服他的話。
扶蘇嘴巴一鼓。
劉邦道:“李斯這話說得倒是冇錯。當年乃公封賞功臣的時候,給予蕭何
碟中諜
頓弱察覺這幾日到處搜尋的趙國衛兵少了,他派人出去探查情況,得知王翦已經帶著秦軍在圍城的訊息。
“這下好了。”頓弱抱著李左車笑道,“等王翦將軍打進來,我們就能出去了。”
一直蔫巴巴的李左車仰起頭,滿眼希冀:“我能看見祖父了嗎?”
頓弱捏捏他的臉:“當然可以。等我們出去,就送你去見李公。”
百夫長狂喜不已,猛地站起來,幾息後又慢慢跌坐。可惜他冇能保全將軍的其他家眷,實在冇有顏麵再見將軍。
他的麵容乍青乍白,慢慢摸上了腰間的短劍。
正當短劍將要出鞘時,百夫長的懷裡多了一個熱乎乎的小孩兒:“叔父。”
稚嫩的童聲把百夫長喚回了神,他攬住李左車的肩膀。
頓弱歎息:“閣下是忠義之士,已經儘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若閣下今日死在這裡,又讓李公如何自處?況且這孩子還需要閣下護送,我們對他再好,也不及閣下親近。”
百夫長抱緊李左車痛哭,李左車也低低抽噎。
頓弱冇有繼續勸慰,給這二人一點整理情緒的空間,起身去找護衛們:“王翦將軍一直圍城不攻,也不接受趙王的請降,必定是不想留趙王的命,又不好親自動手。”
護衛不大理解:“這是為何?”
頓弱耐心解釋道:“趙王殘暴不仁,代郡守軍和百姓對其怨聲載道。秦軍想要順應民心,就必須處死趙王。”
護衛點頭,是這個道理。他們出去打探訊息的時候,很明顯能察覺到城中百姓對趙王的不滿,甚至有不少人都希望秦軍能打過來,把趙王吊死在城牆上。
“王翦將軍滅趙已是奇功,若再貿然殺死一個大王,就太顯眼了。”頓弱說到這裡就不方便繼續說了。
秦王現在看王翦順眼,覺得王翦做什麼都是對的;等有一天他看王翦不順眼,曾經“對”的事情也變成了定罪的證據。如白起一般。
王翦向來謹慎,又怎麼會把自己置身於險境之中呢?
頓弱語氣鄭重些許:“王翦將軍估計是打算等城裡的趙人自行解決掉趙王。他隻要圍住代城,趙王自己就能把趙人逼反。”
“那要等好久。”在這個節骨眼上,等半個月也很漫長了。搞不好城裡因為缺糧,還會發生其他慘案。
頓弱點頭:“所以我們要幫王翦將軍一把,去散播一些謠言,推趙人動手。”
“是!”
趙王遷的確被逼瘋了,秦軍不肯接受他的請降,自己就如同被困在籠中的鬥獸。半死不活的受製感幾乎要將他憋得窒息,回到王宮後動輒就要虐殺宮人和衛兵。
“寡人就算死在這裡,你們也得為寡人殉葬!”趙王遷手持滴血的劍,麵對空曠的宮殿尖聲大喊。
直到趙王遷的情緒穩定了些,纔有寺人小心捧著膳食進來,輕手輕腳地擺在桌案上。
寺人抬眼瞄了下偏身坐在台階上的趙王遷,那道身影在幽暗的大殿裡如同厲鬼,他趕緊收回視線。
“寡人還冇死呢,你就敢拿這些東西糊弄寡人?”趙王遷忽然開口,把那寺人嚇得哆嗦了一下。
寺人噗通跪在地上:“大王饒命,城裡實在是冇有牲畜可以宰殺了。”按照規矩,一日三餐都要宰殺一頭新鮮的牲畜,但秦軍圍城多日,城裡的牲畜早就殺光了。
趙王遷歪頭看了他半天,撐著膝蓋站起來,提劍走過去。
寺人連滾帶爬後退,可還是來不及躲開,被趙王遷一劍砍掉半顆腦袋。
趙王遷丟掉劍,拍著手哈哈大笑:“這不就有肉了嗎?來人!把它給寡人送去膳房。”
躲在門口的衛兵們戰戰兢兢,你推我搡進來,把那寺人抬走了。
趙王遷連續吃了幾天的人肉,還好模好樣的,倒是先把膳夫給逼瘋了。
膳夫再次麵對一個求饒的女侍時,仰天大叫一聲,用砍骨刀一刀紮透了自己的心臟,噗通倒在了地上,激起一層灰塵。
女侍的哭聲戛然而止,周圍的衛兵們也呆住了。眾人望著在陽光下飛揚的灰塵,險些看不清膳夫的屍體。
“這樣的暴君也能得到上天的支援嗎?”女侍伏地痛哭,用力拍打著地麵,“難道奴仆生來就是被隨意宰殺的牲畜嗎?”
忽然有衛兵說道:“我要殺了暴君!就算上天要對我降下懲罰,我也不怕。”
“我也去!王侯奴仆難道種族不同?今日我們便一起殺了那暴君!大不了一起遭天譴。”
一眾衛兵們殺氣騰騰地衝向大殿。在趙王遷剛要開口厲聲質問時,眾人就圍上去對他一頓亂砍。
直到眾人宣泄完怒火,把趙王遷已經砍成了肉泥,才停下來。
望著血腥的大殿,看看外麵風和日麗的天空,忽然有人跪地嚎啕大哭:“我們冇有遭天譴,上天冇有降罪於我們!”
其他人也跟著抽泣起來,良久後纔有人問:“暴君死了,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暴君死了,然後呢?他們依舊被秦軍圍困在城裡,早晚有一天也會死的。
“要不我們再找秦軍投降?”有人小聲道,“我聽說秦軍對待俘虜還挺好的,以後我們做不了宮中衛兵,也能做個普通庶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商量了一番,互相鼓勁兒。最後他們拎著趙王遷麵目全非的腦袋,開啟城門投降。
劉季摸著下巴,望著大敞四開的城門:“嘖,這還冇到一個月呢,他們就把趙王給殺了。”
“頓弱在城中,想必也出了力。”王翦接受了這些衛兵們的投降,揮手讓秦軍有序進入城中,“不得騷擾城內百姓,收繳城內兵器,把守城的士卒先抓起來。”
“是!”
王翦將城內隱患都一一剷除,卻冇有繼續停留下來。代城隻是代郡的郡治,他還要平定其他地方,包括在犄角旮旯的邊防小郡。
王翦把代城扔給劉季,自己又帶著兵將繼續攻打其他城池。
“這老王頭兒真有活力啊。”劉季舒展了一下肩膀,唸叨著蕭何趕緊過來接手,他也不耐煩處理這些瑣事。
不多時,頓弱便帶著李左車過來了,可惜王翦已經先一步離開了。他便直接去找劉季,將李左車的身份說了一遍。
劉季看著和扶蘇差不多大的李左車,喟歎:“現在代城亂得很,我派人把這小崽子送到李牧那裡去吧。”
“謝謝將軍。”李左車很有禮貌,雙手作揖。
劉季哈哈大笑,“有眼光,早晚乃公會當大將軍的!這小崽子真好玩兒,不如留下來陪乃公吧?乃公給你當義父。”
李左車嘴巴一扁,眼淚汪汪地望著劉季。突然,他扭頭紮進頓弱的懷裡,哇哇大哭起來。
劉季笑得更大聲了。
“”頓弱台宮為王翦慶功。
“是。”陳馳也難掩喜色,帶著笑意看活潑的扶蘇。
喜悅過後,嬴政情緒稍稍冷靜了些,一把將扶蘇薅住:“把坐檯蹦塌了,寡人就罰你親自修。”
“我纔不會蹦塌了呢。”話說得硬氣,扶蘇卻冇再亂蹦,老老實實坐在旁邊陪嬴政看捷報。
嬴政瞥了他一眼:“你現在一蹦跟熊似的。”孩子還以為自己跟小時候一樣輕巧,隻長個子,冇長心性。
扶蘇不喜歡熊,很可怕,能一腳踩死他。扶蘇小聲反駁:“我纔不像熊。”
嬴政抬手掃了一下扶蘇的髮髻,兩顆小丸子顫悠地彈了好幾下:“熊耳朵。”
扶蘇雙手捂住自己的髮髻,吭哧吭哧擰著身子站起來,一本正經地道:“阿父慢慢玩吧,我可要去處理政務了。”趁嬴政還冇來得及伸手逮他,他頂著滿臉驚恐的表情往門外跑。
嬴政被氣笑了,“這小崽子。”又慫又欠。
又到了八月份各縣上報耕地情況的時候了,戶部少了蕭何,大家已經忙得走路都要起飛了。張蒼更是頂著兩團烏黑的眼圈,配上他白皙如雪的麵板,跟個鬼似的。
扶蘇便過去跟著稽覈各種文書材料,“今年又是個豐收的好年份。”
“但今年開支也多。”張蒼聲音飄忽,養兵、攻趙、賑災代郡、在各地建設官學他算賬算得腦花都要散了。
大秦這兩年收的賦稅確實不少,再加上造紙作坊賺的錢、賣茶葉賺的錢,換做平常年能有不少結餘。但戰事耗費多,太子也總是有各種奇思妙想,以至於戶部的賬本常常在危險邊緣徘徊。
扶蘇還是很有良心的,摸摸張蒼軟軟的頭髮:“你乾的很好呢,賬麵上還是有不少結餘呢。”
張蒼虛弱地笑道:“總不能透支明年的儲備,還要留出一些糧食布帛以備不時之需。”
“對。”扶蘇認同點頭,摳手指小小聲,“我明年想”
張蒼激動地一把捂住扶蘇的嘴巴,把扶蘇的腦袋按在懷裡:“太子什麼也不想!”
扶蘇眨巴著黑溜溜的眼睛求饒,很天真單純。
可張蒼知道小孩子越是天真就越會坑人,堅決不肯鬆手。
“哼!”扶蘇用腦袋去撞張蒼。
君臣二人博弈了半晌,張蒼體力不支,按不住小牛犢子了,乾脆仰倒在席子上裝死。
扶蘇掐人中也掐不醒,氣得在旁邊直跺腳:“我要,我要你再不起來,我就要餵你吃大藥丸子。”
張蒼非但不醒,甚至還打起了呼嚕。
扶蘇冇招了,盤腿坐在他腦袋旁邊,伸手揪張蒼的頭髮絲:“也是我阿父說的,明年要對楚國出兵。這可是硬仗,要花費很多糧草裝備,戶部要提前做好預算準備呀。”
“唉。”張蒼無可奈何的睜開眼睛,“多謝太子提醒。”他認命地爬起來繼續乾活兒。
扶蘇幫張蒼一起算賬,算了一會兒眼睛酸酸的,便讓任囂和周巿頂上。
“我好想念蕭何呀。”扶蘇趴在桌子上,已經是個廢小孩兒了。
張蒼嘴角微抽,他以為自己不休假已經很努力了,冇想到蕭何可以不休息,經常半夜三更在戶部官署算賬。現在蕭何被調去了代郡做代理郡守,估計也不會閒下來。
戶部小吏抽空給大家泡了點濃茶。
張蒼喝了一口,掐掐眉心道:“太子,明年隻打楚國嗎?可彆像去年一樣突然又打韓國,預算都白做了。”
扶蘇努力睜大眼睛,萬分真誠的立正起誓:“是的!隻打楚國。”
張蒼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周巿和任囂對視一眼,二人都冇出聲打擊張蒼。大秦能不能隻打楚國,最後還得看燕國、魏國、齊國會不會作死。
李牧降秦,趙王遷被自己的衛兵們所殺,秦軍攻破趙國最後死守的代郡。三件事接連傳開,對列國來說簡直就是噩耗中的噩耗。
楚國君臣心思各異,以李園為首的人,有了想要再往南遷都的心思,可一直都冇能下定決心。畢竟南麵距離百越之地很近,又遠離中原,並不適合作為古都。
以項燕為首的人打算抗秦,聯絡喪地的趙國人和韓國人一起反秦,“秦國接連兩年吞併兩國,步子邁得大,反倒根基不穩。正適合聯絡趙人和韓人一起反秦。”
楚王悍不知該聽誰的,隻好一邊準備南遷,一邊讓項燕試試聯絡趙人和韓人。
項燕夾著一股悶火回了軍中,有這樣優柔寡斷的大王,什麼都聽那個李園的,就算他的戰術再好,也會被拖垮!
“父親。”項梁跪坐在旁邊,壓低聲音道:“我們不如學伊尹,殺了李園、放逐大王,另扶公子猶為王?”
項燕眸光閃動,最後還是搖搖頭:“公子猶是大王的親弟弟,年紀又太小。如今楚國本就在風雨飄搖的時候,不宜讓少主繼位。”
項梁一拍桌案,有點著急:“公子負芻已死,哪還有成年的公子可以取代熊悍?”他情緒激動,連“大王”都不叫了,直呼楚王悍的名字。
項燕瞪了項梁一眼,“總是這樣冇有耐心!你這樣的性子怎麼領軍?隻怕稍微贏了幾場就驕傲輕敵。”
項梁腦袋撇向另一邊,也不吭聲,但那也顯然不服氣。
半晌後,項燕語氣恢複平日的平穩:“從宗室裡選一個新王吧。”
項梁抬頭,臉上有了喜色:“父親可是有了人選?”
“昌平君。”
項梁還愣了下,一時冇想起來昌平君的身份,“父親說的是在秦國為官的昌平君?”
“不錯。”項燕道,“他如今在秦國為官,最瞭解秦國。而且他的名聲不錯,扶持他為新王,最合適不過了。”
“可是他都在秦國活了幾十年了”
“那又怎麼樣?”項燕譏笑,“秦王政從來冇有重用過楚人外戚,隻是給了昌平君一個上卿虛職。哪個人不想當大王?他有回到楚國當大王的機會,必定求之不得。”
項梁啞然,不得不承認父親說得很對,喃喃道:“若有當大王的機會,誰不想呢”
項燕冇有聽清項梁說什麼,他也不關心,直接道:“我安排人去聯絡昌平君,你回壽春。等接到我的訊息後,就立刻掌控住壽春的軍防,誅殺李園。”
“是。”
原本遊說昌平君的事情,應該直接交給楚國養的說客來做。可李園執政以來,將有能力的說客都給趕跑了,隻留下了一群阿諛奉承的酒囊飯袋。
項燕不信任,也不願意用這些酒囊飯袋。好在他收了一個從魏國來的門客——姚賈。這個姚賈的口才非常不錯,是個善於縱橫的人。
說話間,姚賈就已經來到軍帳外了,得到項燕的傳喚才進軍帳:“見過主君。”他拱著手,恭恭敬敬地行禮,隻是動作畏畏縮縮。
項梁用鼻子噴了口氣,很不喜歡這個門客,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收下他?
這個姚賈也不是出身什麼貴族豪強之家,隻是魏國的一個看守城門的小吏兒子。身份低賤倒也罷了,他還因為盜竊差點入獄,逃到了趙國又被趙王驅逐。
就連秦國那樣不挑的,都不願意收留姚賈,父親竟然還把他當成寶?
項梁越想越覺得膈應,張嘴就諷刺姚賈:“這人前天還是魏國人,昨天變成趙國人,今天變成楚國人,明天說不準就要變成秦國人。如此再三叛主,豈可相信?”
項燕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品行,當即先是瞪了項梁一眼,把他趕出了軍帳。
既然知道項梁會發難,方纔怎麼不早點把項梁趕出去呢?現在項梁把他罵了一頓,項燕纔想起來趕走。姚賈壓下心裡的種種譏諷,表麵上點頭哈腰,連連對項梁賠笑,把他送到了軍帳出口。
項燕穩坐在軍帳中,竟也冇製止姚賈對項梁賠笑。直到姚賈回來,他纔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他就是那樣的驢脾氣,下次不用管他。”
“是是是。”姚賈絲毫冇有不滿之色,“承蒙主君不棄,我纔能有今日。怎麼會和二郎君計較呢?”
項燕敷衍地笑了下,隨即對姚賈下命令:“我給你一箱珍寶,你拿著去賄賂蒙嘉,讓他勸秦王派昌平君去駐守郢陳。”到時候他派遣其他親信去郢陳遊說昌平君。
韓國被秦國吞併,韓國占據的郢陳一片土地,自然也就歸了秦國。如今秦國往新佔領的地方派發官吏,這個要求並不算為難。
項燕為何要這麼做?蒙嘉他姚賈驚訝道:“我聽聞蒙驁有兩個孫子,一個是秦王的心腹,一個是太子扶蘇的心腹。”
“不錯,他們是蒙恬和蒙毅。蒙嘉和他們是同宗,算是他們的叔公,如今也是秦王身邊的近臣。”
姚賈皺眉:“蒙氏素來忠於秦王,從不與人相交,也不收受賄賂。”
項燕嗤笑:“不過是蒙驁那一支罷了。秦王父子既然信任蒙氏一族,直接賄賂蒙嘉,效果會更好。”既能達成他們的目的,讓蒙嘉勸說秦王放昌平君去郢陳;又能離間秦王父子和蒙氏的關係。
“主君英明。”姚賈毫不吝嗇自己的恭維,“我一定幫主君辦妥這件事!”好歹毒的計策啊。
項燕調整了一下坐姿,朝姚賈的方向傾了傾身子:“你辦妥了這件事,我就舉薦你到大王身邊當近臣。”
姚賈難掩驚喜之色,手忙腳亂對項燕行了個大禮,激動的眼淚都要掉下累了。他紅著眼眶,哽咽道:“我少年時家中貧困,纔不得以行盜竊之事維持生計。哪怕有滿身才華,卻也因此被諸國驅逐,隻有主君不棄”
他聲音顫抖著,已經憋不住眼淚了,冇能再說下去。
項燕歎了口氣,安撫道:“我們楚國向來用人唯賢,隻要你有能力,過去的事情就不是問題。你去秦國時小心些,早點回來。”
“多謝主君關懷。”姚賈哆哆嗦嗦抱著一箱珍寶退出軍帳,情緒依舊激動得難以自抑。
離開了軍營,姚賈才收斂起一身的猥瑣氣,瞥著珍寶箱子,冷笑。
大王這身嫩綠的衣裳穿著還怪好看的,就是感覺怪怪的。
姚賈冇有在楚國停留,帶著珍寶盒子直接趕赴鹹陽。直到脫離了項燕能監查到的地界,他才停下來休息。
偽裝成仆從的護衛撿了一堆樹枝,籠一堆篝火,把攜帶的餅子拿出來烤一烤。
姚賈環顧著四周,翻出深藏在衣襟裡的羊皮。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把羊皮鋪在上麵,自己則跪坐在草地上。
隨後他拔出插在發間的炭筆髮簪,在羊皮上繪製地形圖,還將自己所見到的崗哨兵力分佈都標註清楚。
楚國國土大,地形也是錯綜複雜,山巒疊錯,河穀縱橫,道路也是蜿蜒曲折。想要攻打楚國,就必須先徹底瞭解楚國的地形,這幾年姚賈在楚國主要就是到處繪製地圖。
護衛烤好了餅子,見姚賈還在忙乎,把餅子遞給他:“先生,先吃點東西吧。”
“多謝。”姚賈畫完最後一筆,掃視著地圖,把筆簪重新插在腦袋上。
等姚賈接過餅子,護衛又給他倒了點加熱過的水,見姚賈吃飯時一舉一動都頗有氣度,麵露不解道:“先生去項燕身邊當細作,可為何要扮成那樣那樣”
護衛不好往下說,他覺得姚賈在項燕麵前實在太猥瑣了,就像個無賴小人。
姚賈端著熱水,哈哈大笑道:“一個猴一個拴法。項氏一族出身極貴,世世代代都是楚國的將家,素來矜貴自傲。”
護衛慢慢點頭,他和見過的項氏人接觸,對方確實帶著傲氣。但這也是當世大多數貴族的態度,他們出身不凡,也引以為自豪。
姚賈咬了一口乾巴巴的餅子,咀嚼了半天,嚥下去後才幽幽歎道:“項燕看不起我這種出身,無論我再怎麼表現,在他腦子裡的形象也是貪圖利益、膽小怯懦的小人。”
姚賈對自己的身世,前半部分並冇有說謊。他的確是魏國看守城門小卒的兒子,年少時因家境實在困難又找不到生計,便犯了盜竊罪逃亡。
他輾轉到趙國,也冇有得到趙王的重用,還捲入了趙國的內鬥,被驅逐出境。直到去了秦國,纔有施展才華的機會。
他這樣的過往經曆是極為不堪的,甚至還不如完全出身庶民的人。姚賈知道,在很多人眼中他都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麵的人,也常常因為這些經曆遭到攻擊,包括秦國也有人鄙夷他。
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有偏見的時候,看待對方的形象,也都帶著刻板印象的標簽。項燕一開始就覺得姚賈出身不好,是個追名逐利的小人,他便認為自己能手握利益使喚姚賈。
姚賈握著餅子,半天也冇再吃,靜默一會兒才繼續道:“自傲的人總會自負,他認為我是逐利小人,那我越是表現得和他的偏見相同,越是能贏得項燕的信任。”
項燕一看姚賈的形象如此猥瑣,完全符合自己的刻板印象,就會生出輕蔑之心,不會對姚賈過多地試探。他覺得自己拿捏一個姚賈還是手拿把掐的,使喚起姚賈也毫無壓力。
護衛聽到姚賈這麼說,有點羞愧地彆開頭,扒拉扒拉旁邊的火堆。其實他最開始也是這麼看待姚賈的,對護衛姚賈這個差事很是不滿。
姚賈見狀,一臉輕鬆地笑道:“項燕可不像你能輕易扭轉偏見,年紀越大的人就越固執己見。”
護衛尷尬地笑了兩聲:“先生這樣也不容易。”既要保證自己的猥瑣形象,又要展露出吸引項燕的才華,這其中的分寸太難掌握了。
“越是不容易的事情,收穫也就越大。”姚賈舉起羊皮地圖晃了晃,笑著收進了衣襟裡,兩三口把乾巴巴的餅子啃乾淨,“夜長夢多,我們早點趕路。”
“好。”護衛也快速解決掉自己的餅子,隨手把火堆滅了,“先生,我們回了鹹陽真的要去遊說蒙嘉嗎?”
“先見過大王再說。”具體怎麼做,還是得看大王的意思。
護衛點頭,等姚賈安全上馬後,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先生,項燕為何要說服蒙嘉,讓大王派昌平君去郢陳呢?”
“郢陳是楚國舊地,如今又與楚國邊境相交。”姚賈頓了頓,“或許他是想接昌平君回楚國。”
“啊?”護衛驚訝,昌平君雖是楚國宗室,但可以說是自小就長在秦國。項燕突然把已經融入秦國的昌平君接回去,這不是有毛病嗎?
姚賈輕笑:“或許項燕實在看不下去楚王悍和李園這一對舅甥,想要另扶昌平君為新王。”
護衛更困惑了:“楚國又不是冇有其他宗室了。”
“昌平君為了在大王麵前有一個好印象,在大秦冇少做善事,名聲很不錯的。相較於那些名聲不顯的楚國宗室,顯然他更有被扶持的把握。”
“原來如此。”護衛恍然大悟,“那我們得趕緊回鹹陽告訴大王。”
姚賈頷首,催動瘦弱的馬匹朝鹹陽奔去。
他們騎得不是什麼好馬,半路還得時不時讓馬歇歇。直到進了秦國境內,姚賈找到當地的傳舍,展示自己身為秦官的身份,換了兩匹良馬,才加快了趕路速度。
護衛不免抱怨:“項燕真是摳搜,連匹好馬都不給我們。”
“好馬價值千金。”姚賈調侃道,“我們在他眼裡恐怕還不如一個馬蹄子值錢。”
“先生竟然還笑得出來。”
“哈哈哈。”姚賈笑得更大聲了。
數日之後,二人終於抵達鹹陽。姚賈冇做修整,直接入宮麵見嬴政。
他已經很多年都冇有回過鹹陽了,鹹陽宮還是如從前一樣,大王的麵容非但冇有沾染歲月,反倒是比記憶中更顯年輕了。
姚賈拱手參拜站在門口的“秦王”,彆說,大王這身嫩綠的衣裳穿著還怪好看的,就是感覺怪怪的。
扶蘇齜牙偷笑,咳嗽了一聲,學著嬴政的樣子:“不必多禮。”
“不許作怪!”嬴政威嚴的嗬斥聲從殿內傳出來。
扶蘇捂住嘴巴,對茫然的姚賈睜睜大眼睛。
姚賈旋即反應過來,眼前的應該是太子。他哭笑不得,太子今天帶著大王的發冠,自己都冇有認出來。
扶蘇牽著姚賈進殿,搖頭晃腦道:“阿父,我就說我戴你的發冠很威風。姚賈先生都認不出來我啦。”
嬴政冇搭理扶蘇自戀的話,先讓姚賈入席而坐。
“多謝大王。”姚賈笑道:“臣離開鹹陽的時候,太子還是小小一點,如今都已經長成少年模樣了。”
“當然啦。如果我還是小小一點,那就出事了。”他跑到嬴政旁邊坐下。
嬴政抬手就拆了扶蘇的發冠,隨手幫扶蘇綁了個馬尾:“梳你的丸子頭去。”
孩子越長大越愛臭美,最近沉迷用他的發冠打扮,一天讓他點評十多次。嬴政真的累了。
“哼。”
姚賈笑眼彎彎地看著父子二人,冇有立刻入座,而是解開自己的腰帶,脫衣裳。
姚賈這豪放不羈的樣子,把嬴政和扶蘇都給弄愣了。
扶蘇趴在嬴政耳邊,小聲擔憂:“姚賈先生被同化成楚國南蠻啦。”
嬴政抬手在扶蘇腦袋上呼了一巴掌,耐心等待姚賈把衣服脫完再解釋。
姚賈把外衫脫掉放在地上,又脫下了內衫。這一次他冇有丟下,而是雙手捧著內衫鞠躬:“幸不辱王命,臣已將楚國地形都繪製在羊皮之上。”
他撕開內衫,裡麵的夾層縫了一塊又一塊密密麻麻的羊皮。
嬴政霍然起身,高聲喝彩:“好!”他繞開桌案,兩三步下了坐檯,接過羊皮衣服。
“撕拉”一扯,羊皮被拽下來,露出被隱藏起來的地圖。
扶蘇也跳過去,跟著翻看地圖:“哇,好清晰明瞭呀。有了這份地形圖,我們打起楚國來就更容易啦!”
嬴政也難掩喜色:“寡人定要重賞你。”
“我也要賞。”扶蘇抱住姚賈的胳膊,纏著讓他講在楚國的故事。
姚賈講了幾個有趣的奇聞軼事,見太子聽得很專注,還想繼續講下去,可正事不能耽擱。他隻好先說起項燕派他遊說蒙嘉的事情。
嬴政臉色瞬間沉下來,從蒙驁、蒙武,再到蒙恬、蒙毅,蒙氏對大秦的忠心是冇什麼可質疑的。所以他也很信任同為蒙氏出身的蒙嘉。
項燕是蠢人嗎?明顯不是。但項燕既然讓門客去遊說蒙嘉,就說明蒙嘉可能真的會收受賄賂,背叛他,背叛大秦。
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擰著眉毛道:“蒙嘉和蒙毅他們隻是族親,不能牽扯到他們身上。”
姚賈也知道蒙氏兄弟是多麼受大王和太子的重視,便也開口道:“臣以為太子說得很有道理。自從蒙驁將軍屢立戰功開始,蒙驁將軍一家人就萬分低調,莫說不與同僚隨便來往,就連和同族的走動也不多。”
“寡人明白。”嬴政自然明白蒙恬的忠心,可蒙嘉的背叛也已經足夠讓他憤怒。他壓製著洶湧的怒火,負手疾步來回踱步。
片刻後,嬴政停下來,轉身對姚賈說道:“姚卿,你就按照項燕的意思去遊說蒙嘉。”
蒙嘉身為嬴政身邊的近臣,自然也是知道姚賈的存在的。但以姚賈的縱橫之能,想要讓蒙嘉相信他已經歸順項燕,也不是什麼難事。
“是。” 姚賈見嬴政在盛怒之下,便也冇有多問什麼。
扶蘇跑過去幫嬴政泡茶,待嬴政重新入座後,端著小茶杯遞到嬴政唇邊:“阿父消消氣。”
嬴政把小茶杯接過來,揉了一把扶蘇的頭髮:“寡人生什麼氣?寡人心情好得很。正好可以藉著昌平君叛秦歸楚的由頭,明年直接對楚國出兵。”
他還正愁冇有攻打楚國的藉口呢。
“如果你阿父說話時不咬牙切齒,乃公就真信了。”劉邦咂舌,始皇帝還是經曆的太少了,如乃公一樣接二連三遭到背叛,最嚴重的時候手底下的人都快跑光了,心態都快被磨平了。
後來他也做好了異姓王會自立的準備,該平叛平叛,唯獨對盧綰的背叛久久不能釋懷。他與那些人感情不深,但與盧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劉邦回憶起往事,竟也沉默下來,和嬴政共情了。
扶蘇繞到嬴政背後,伸手幫嬴政揉太陽穴,“阿父最冷靜明智啦。不過蒙嘉若是真的被姚賈成功賄賂,跑過來勸阿父放昌平君去郢陳。阿父打算怎麼處置他呢?”
“在對楚國出兵之前,不宜打草驚蛇。”嬴政冷聲道,“等昌平君叛秦歸楚後,再把蒙嘉下獄審查。他能接受賄賂,就不會隻有一次接受賄賂。”
扶蘇點點頭:“我讓嬴平去查,他抓貪官好厲害的。不過蒙嘉有罪,卻不應該影響蒙恬和蒙毅。”
“嗯。”嬴政抬手握住扶蘇的右手,捏著指關節半晌後說道,“王翦年歲已高,王賁也已人過四十。寡人以後還打算重用蒙恬駐守北境。”
扶蘇用力點頭:“蒙恬可擅長打匈奴啦。到時候北邊派蒙恬去,南邊派任囂去。”
嬴政微微頷首,“寡人有意和蒙恬結姻。”姻親關係還是很重要的,既能安撫蒙恬和蒙毅,又能讓蒙恬更忠心地守衛北境。
扶蘇眉毛一皺,表情有點為難:“不太好吧?”
“哪裡不妥?”嬴政還是很在乎孩子的想法的,若扶蘇不願意娶蒙恬的閨女,他就以後再安排彆的孩子。不過他還是希望這門姻親能和太子緊密相關。
扶蘇小心翼翼打量著嬴政的臉,後退半步,小聲道:“阿父不喜歡男”
東偏殿內瞬間爆發了嬴政的怒吼:“你個小兔崽子!乃公說的是你娶蒙恬的閨女!”
他一把逮住扶蘇,啪啪揍了兩巴掌。
扶蘇委屈不已,都是仙使經常說一些有的冇的,才把他的思路帶歪了。
“”劉邦縮著袖子乾笑。
半晌後嬴政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儀態,坐在席子上整理袖口。
扶蘇揉著捱揍的屁股,小聲抱怨:“阿父不許我說‘乃公’,自己倒是說起來了。”
嬴政抬眼瞥他。
扶蘇瞬間閉上了嘴巴。
“你可少叭叭兩句吧,最後捱揍的還是你。”劉邦彈了扶蘇的腦殼一下,“乃公覺得和蒙恬結姻親不錯,他以後駐守北境,手握大軍。就算有一天你阿父猜忌你,也要顧及不能逼反你老丈人。”
阿父纔不會猜忌他呢,扶蘇在心裡反駁了一聲,但還是同意了這個提議:“這樣蒙恬和蒙毅就不會害怕被蒙嘉牽連啦。”
嬴政點頭,給扶蘇倒了杯茶水潤潤喉:“蒙恬的閨女如今年紀雖小,但家風不錯,以後培養成中正之人,給你當中宮夫人。”
“好呀。”扶蘇撓撓頭,那個小孩子才幾歲大呢,入宮也要等到長大以後。
不出所料,次日蒙嘉果然入宮進諫,提出派昌平君去郢陳的建議:“王上,如今韓國剛剛歸順,韓地尚且冇有穩定下來。那郢陳本就是楚國舊地,前兩年方併入韓地,恐怕會生叛亂。不如派昌平君去郢陳駐守。”
嬴政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手裡按著文書注視蒙嘉。
蒙嘉收了賄賂,本就底氣不足,見嬴政不接話,心裡忐忑不安。但賄賂都已經收了,話也已經說出去了,蒙嘉隻好硬著頭皮繼續道:“昌平君出身楚國宗室,又素有美名。讓他去郢陳安撫民心,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嬴政還是冇有出聲。
蒙嘉的手都有點開始發抖,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都好似冇察覺到一樣。他低著頭,眼睛來迴轉,惴惴不安猜測難道大王知道他收受賄賂的事情了?那姚賈不是說冇有人發現嗎?
“好。”
蒙嘉終於聽見了嬴政的迴應,這一個字好似千鈞重,讓他的心也被穩住了。他隻覺渾身頓時一鬆,好似從死裡逃生,開懷笑道:“如此一來郢陳穩定,攻打楚國的要道也通順,滅楚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