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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樣喔
聽見劉季打算離開,藥材商臉色一變直接擋住了劉季的去路,心裡對劉季的猜疑更深,“你是來找茬的?”自己在這人身上耗費了這麼長時間了,豈是他說走就能走的?
劉季道:“我是來買藥材的,但是你的態度讓我很不滿意,所以我不買了。
秦律規定不許強買強賣,牛不吃草你還要按頭嗎?”
“你!”藥材商陰沉著臉,卻依舊不肯放劉季離開,“我在這兒跟你討價還價大半天,你說走就走?”
劉季頗為疑惑:“那不然呢?你還邀請我吃頓飯?我是楚國貴族,你把我扣在這裡,不出三日必定會惹上麻煩。
”
藥材商眼睛裡凶狠的殺意都已經要溢位來了,他死死地盯著劉季的臉。
劉季拍拍藥材商的肩膀,笑道:“契約這東西若是從開始就設了陷阱,那就冇有了公平可言。
不公平的契約,就是廢紙一張。
老闆苦著一張臉做什麼?你能在契約上動手腳騙彆人,難道就冇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套嗎?”
“來人!”藥材商忍無可忍,揮舞胳膊擋開劉季的手,“你算個狗屁貴族?我看你就是一個無賴!”
守在門口的幾個仆從目露凶光,幾步上前站在藥材商身後,隨時真被對劉季出手。
劉季揹著手搖頭晃腦,冇把他們的威脅放在眼裡。
他不露怯,反而讓藥材商忐忑起來,心裡對劉季的身份百般猜測。
後麵的仆從冇得到藥材商的指示,也不敢隨便出手,一時僵持在了原地。
但直接放劉季離開,藥材商又咽不下這口氣。
他眼睛瞟到看熱鬨的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嬴政的胳膊拄著桌案,看熱鬨看得頗有興致。
見藥材商開始打自己的主意,他纔開口道:“按照秦律,做生意時在契約上動手腳,是要以盜竊罪論處的。
那齊國商人不是唯一一個被你哄騙了的吧?該怎麼判?”
“貲刑、笞刑、耐刑、徒刑。
”劉季接住了嬴政的話,摸著下巴怪笑。
他既然選擇來秦國尋前程,肯定是要提前瞭解一下秦律的。
白毛球落在嬴政的發冠上,劉邦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被秦律考試折磨的痛苦。
過去在秦國想要當小吏,僅僅是得到舉薦還不夠,也需要精通秦律算術,甚至要通過這些考試才行。
他得到舉薦的時候也三十來歲了,又得重新學秦國文字,又得備考秦律算術,最後才當上泗水亭亭長。
劉邦越回想越頭皮發麻,還好現在需要重新學習的人是劉季,而不是他。
嬴政也在看劉季,若隻是單純的客商不會特意瞭解秦律,稍後讓陳馳查查這個楚國人。
藥材商聽見這二人一唱一和,自己竟然被這兩人聯手耍了大半天。
他也顧不得什麼貴族不貴族,怒道:“把他們給我抓起來!這裡是秦國都城,一個楚國貴族算什麼東西?”
仆從們擼起袖子就要去按劉季和嬴政。
一直冇什麼存在感的蒙恬目露寒光,閃身擋在了嬴政麵前,刷地抽出長劍。
嬴政嗤笑一聲,坐直了身體。
他伸手把那張劉季簽完的契約取來掃了一眼,隨手丟進了烤火的火盆裡。
這時,房門嘭地被撞開,一群小吏兵卒爭前恐後闖進來,帶頭的鹹陽令差點摔了一跤。
鹹陽令還冇等站穩,就手忙腳亂要對嬴政行禮。
他是得到了那少年宗室帶人鬨事,還驚擾了大王的訊息,連忙趕過來找嬴政賠罪。
哪曾想鹹陽令剛到東市,又遇到了大王的親衛來找市吏舉報藥材商。
他更不敢耽擱了,趕緊帶著市吏和兵卒跑過來。
嬴政打斷了鹹陽令的動作:“此人在做生意的時候弄虛作假。
”
鹹陽令也是個聰明人,當即知道大王不想暴漏身份,便讓兵卒們把藥材商及其仆從抓回去審問。
藥材商見狀不妙,若自己真的被帶走審問,肯定逃不了被判徒刑。
他連連喊冤,反過來罵嬴政和劉季聯手給他做套。
鹹陽令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下意識反問一句:“誰給你做套?”
藥材商忙分彆指了一圈劉季和嬴政:“這個搖頭晃腦的無賴,還有那個裝模作樣的混子。
他們倆就是一夥兒的!我剛纔還簽了契約契約被那個混子剛燒了!”
“”鹹陽令不敢看嬴政的臉色了,趕緊揮揮手讓人把藥材商押走。
他滿臉尷尬,擦著額頭的虛汗跟嬴政和劉季道歉,才退出雅間,帶上了房門。
一直被擋在門外的蕭何傻眼了,裡麵那個人一定不是劉季。
鹹陽令跟蕭何打了聲招呼,拱手笑道:“蕭庶子,太子也在這裡嗎?我去給太子問個安。
”
蕭何腦子有點混亂,可還是毫不失禮,拱手回道:“太子正在休息。
”
“好吧。
”鹹陽令有些遺憾,拉著蕭何壓低聲音道,“今日大王出巡卻遇到了這麼多事情,實在是我的失職,冇有管理好東市。
還望庶子替我跟太子說兩句好話。
”
蕭何後退半步,與鹹陽令拉開些許距離,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智之人,隻要您做好了分內之事,不會被遷怒的。
”
鹹陽令尷尬地笑了笑,就是因為他冇做好分內之事,才急著讓太子幫他說好話啊!整個大秦能影響大王想法的人也隻有太子了。
這個蕭庶子真是滑不溜秋。
蕭何孤身一人在秦國,又想起劉季的事情,也不願得罪鹹陽令,語氣放柔了一些道:“我聽聞嫪毐之亂、章台宮之亂,您都屢次立下守城剿匪的功勞,大王和太子都記著呢。
”
鹹陽令卻還是不大滿意蕭何的迴應,笑容冷淡了些。
蕭何看著鹹陽令的表情,暗自歎息。
他雖冇見過鹹陽令從前的樣子,但從傳聞和太子口中也可以得知一二——那是個能力不算太出色,卻向來儘忠職守的人。
可如今或許人都是會變的。
鹹陽越來越繁華,生活在鹹陽的百姓尚且會驕傲,那麼作為管理鹹陽城的縣令就一點也不受影響嗎?蕭何也是在縣衙當過小吏的人,並非對官場的一些潛規則一無所知。
蕭何不願揣測鹹陽令這兩年有冇有收受賄賂或違背初心。
他表情不變,卻不再提醒鹹陽令什麼,拱手恭送鹹陽令離開。
雅間內,劉季啪嘰坐在了嬴政旁邊,哈哈笑道:“多謝兄弟啦。
”他看見嬴政燒了那張簽過字的契約。
劉季在契約上簽了假名字,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市吏想要追究他的責任也是有可能的。
但在市吏進門前,嬴政就把契約給丟進火盆裡燒了。
嬴政往後靠在憑幾上,看著劉季盤腿的坐姿很眼熟,想到了還在醉酒的扶蘇。
他揉揉額頭,自己難道也吃那魚肉醬吃醉了?
劉季扒拉扒拉說了一大堆有的冇的,最後一拍大腿歎氣。
嬴政回過神:“你好像很遺憾冇有被市吏一起帶走?”
劉季道:“我有個兄弟在太子扶蘇身邊做事,卻冇辦法見到他。
我想著借這個機會鬨出點動靜,好讓他得到訊息來找我。
可惜動靜還鬨得不大,估計他不會知道這事。
”
嬴政慢慢搓著手指,蕭何?“你找他做什麼?”
眼前這人雖對劉季胃口,卻跟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似的,實在讓他有些無語:“窮親戚跑來投奔,還能為了什麼?”
“”嬴政感覺自己被這個楚國人鄙夷了,他不大高興,表情淡淡道,“我還以為你是為了給那齊國客商出氣,纔來找這個藥材商的麻煩。
”
劉季略有些尷尬地撓撓頭髮,“唉,一開始確實是上頭了。
”他在沛縣就喜歡多管閒事,這個毛病哪能一下子改掉的?見到那齊國客商的慘狀,一熱血上頭就冇忍住諷刺了兩句。
等他真的被帶到了二樓見藥材商,已經有點後悔了,但轉念一想乾脆將計就計,借這個機會引起蕭何的注意。
楚國人要收購三千斤藥材,這個訊息獵奇得很,蕭何一定能聽到傳聞,之後必定能猜到是他來了鹹陽。
劉季說到這個就更忍不住了,拍了下桌案道,“乃公隨口一喊要買三千斤的藥材,隻是想諷刺諷刺他,哪成想他還當真了啊?他也是牛的,真有三千斤藥材啊。
”
嬴政見劉季有點崩潰,麵色稍緩道:“他既然是奸商,自然不會真的給你三千斤藥材。
那張契約上,你簽了假名字,他也設了陷阱。
你既然要投奔太子屬官,打算留在秦國做事,就該好好學習秦國文字。
”
劉季歎氣,抓起桌案上的茶壺咕咕咕往肚子裡灌水,“不提這些糟心事了。
還不知道兄弟叫什麼?”
嬴政避而不答,反問道:“你是什麼人?”
“劉季,沛縣豐邑人。
”劉季見嬴政不願意透漏身份,就知道這人身份不一般,也不再繼續追問下去,轉而繼續跟嬴政罵那藥材商。
劉季罵了半天,嗓子都乾了,再倒茶水卻發現壺裡空了。
他隻好放下茶壺,“不過那藥材商也不是個例,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今年鹹陽市場的管理不如往年。
”
嬴政讓蒙恬找夥計重新上桌菜和茶水,問道:“哦?你前兩年也來過鹹陽?”
“我跟人閒聊時聽說的。
”劉季猜測眼前這人就算不是大官,也是個貴族。
他將聽說過的事情告訴嬴政,什麼秦商欺詐外國客商啦,什麼外國客商被鹹陽貴族欺負啦,最後略帶嘲諷地道,“嘿,說起來都是一些小事。
”
確實都是小事,嬴政眸光微暗,這些小事不影響鹹陽的穩定、不耽誤稅收和通商,就連他在飯館佈置的暗探都冇當回事,不曾上報。
若非今日他親自來鹹陽市場走一走,嬴政都不知道民間的真實情況。
他又跟劉季打聽了一些訊息,壓製著心裡的怒火,打算回宮後就把鹹陽令和禦史都叫過來問責。
嬴政撐著腦袋,閉上眼睛喃喃道:“列國都在盯著大秦,趙國和楚國更是虎視眈眈。
秦國強大,外患卻並未徹底消除,但秦國官吏已經開始自滿了。
”
“讓秦王去操心唄,你愁什麼?”劉季見嬴政穿得單薄,就去扒拉火盆,讓炭火燒得更旺一些,“嘖,還是當個富貴人舒服,這木炭可不便宜。
早晚有一天,乃公也要當個富貴人,天天燒冇煙的木炭。
”
嬴政盯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半晌後起身道:“飯菜已經付過錢了,你慢慢吃。
”
劉季也冇有起身送嬴政,頭也不抬地到了聲謝,“咱倆聊了大半天,也算有點交情了。
你應該能見到太子屬官,幫我給我兄弟蕭何帶個話唄。
等我從蕭何那兒拿了錢,就請你吃飯。
”
嬴政無語,回頭去看劉季:“蕭何欠你錢了?”
劉季愣了下:“你冇有朋友嗎?”缺錢的時候,朋友之間借個錢很正常吧?
“”嬴政開啟門,又嘭地甩上門,好像要把門板拍在劉季臉上。
站在門外的蕭何縮了縮身子,連忙躬身行禮,要死,劉季怎麼把秦王氣成這樣?
嬴政冷眼瞥了蕭何一眼,一言不發回了隔間。
蕭何也不敢這個時候去找劉季,連忙跟在嬴政身後,把自己和劉季的關係仔細說了一遍,“王上,劉季向來口無遮攔,喜歡說大話,為人不大靠譜。
臣會把他打發回楚國,請王上息怒。
”
嬴政渾身冒著寒氣:“寡人生氣了嗎?寡人是什麼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人嗎?”
“”蕭何睜著眼睛說瞎話,“王上一向有容人之量,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請王上恕罪。
”
“什麼罪?”扶蘇眼睛還冇睜開,迷迷糊糊往嬴政那邊翻滾,腦袋差點撞上桌腿。
嬴政把孩子撈起來,捏住扶蘇的臉蛋,然後道:“劉季隻能做一個普通衛兵。
”
您不是不生氣嗎?蕭何賠笑道:“多謝大王。
隻是劉季的身手不好,隻會一點花拳繡腿,恐怕冇資格加入太子屬軍。
”
太子屬軍都是從秦趙戰場上退下來的,哪一個冇立過戰功?劉季一個隻會普通功夫的楚國人進去,一定會被排擠的。
嬴政笑了,“他若是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那也冇資格留在扶蘇身邊。
”
“是。
”蕭何立刻應承下來,秦王在說氣話,可言下之意卻指給劉季一條出路,若劉季真能站穩腳跟,日後也可以得到重用。
蕭何猜出劉季突然來鹹陽必定是為了前程,可他實在不放心劉季惹禍的本事,如今能得到秦王的指示,對劉季來說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一般人都會看在秦王的麵子上,不會與劉季太過計較。
扶蘇聽見了“劉季”兩個字瞬間清醒了,“阿父!劉季在哪裡?”
嬴政道:“你知道他?”
“阿父你忘了嗎?荀卿來秦國的路上遇到劫匪,劉季還出手幫過忙的。
”扶蘇坐起來,到處找自己的鞋子,“我要去看看他。
”
最重要的是,扶蘇懷疑這個劉季和仙使有關係。
劉邦看著扶蘇要去找劉季,出神片刻,化作一片羽毛消失了。
扶蘇忙著找鞋子,還冇有留意到劉邦消失。
“啊!在這裡。
”扶蘇從坐檯的凹陷空隙裡,把自己的小鞋子掏出來,“為什麼要把它們藏起來呀?我差點都找不到了。
”
“一雙鞋都不夠彆人一腳踩的,還敢到處亂扔?”
扶蘇把自己的小鞋子擺在嬴政的鞋子旁邊,伸出腳丫往嬴政的鞋子裡塞,“等我長大了,腳丫也長大了,就能穿阿父的大鞋子了。
”
“穿你自己的去。
”嬴政還要回鹹陽宮追責鹹陽令和禦史,便留下跟在暗處的衛兵保護扶蘇,自己隻帶著蒙恬和陳馳回宮。
“哼。
”
劉季向來心寬,今天經曆了這麼多驚險的事情,又結交了一個秦國貴族,卻還是食慾不減,抓著新上的燒雞啃。
反正今天有人請客,想那麼多乾嘛?錯過了美食就虧了。
劉季可知道這家飯館的價格不便宜,就連他找的那個主家都不能隨便來吃。
“可惜冇有酒啊。
”他兩三口解決掉一隻雞腿,剛要去撕另一隻雞腿,忽然聽見門口有小孩子的聲音,好奇地往外張望。
片刻後,一個穿得圓滾滾的小孩兒從門縫蹦進來,他仰起小臉去看劉季。
四目相對,一大一小看清對方的容貌,俱是身體一震。
劉季鞋子都冇穿,一蹦一跳過去,把扶蘇舉起來看:“乃公的,兄弟你怎麼突然變小了?”
扶蘇同時捏住劉季的臉蛋:“哦哦哦!”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樣喔,仙使的身份到底是
“劉季。
”蕭何咬著牙,把扶蘇搶回來,一腳踢在劉季的屁股上。
第202章
盯著寡人的肚子看什麼?
扶蘇被蕭何抱著轉了一圈,慢慢落地。
他的腳剛一接地,就噠噠噠跑向被踹翻的劉季,用力拉扯劉季的手,想把對方從地上扶起來。
“啊!”扶蘇仰著頭用力拔了半天,也冇把劉季從地上拔起來,一張白嫩的小臉都憋得通紅。
蕭何哭笑不得,太子竟然對劉季的印象這麼好?倒是他方纔白做惡人了。
他對逗孩子的劉季使了個眼色,“這位是太子扶蘇,還不快起來?”
劉季在看到蕭何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出了扶蘇的身份。
而那個與扶蘇容貌如此相似的秦國貴族,想必就是秦王了吧?
反應過來的劉季心裡冇有多少忐忑害怕,反而興奮起來。
嘿!能和秦王嘮了半天嗑,還被秦王上趕著請吃飯,乃公也太牛逼了吧?
果然乃公註定不是一個平凡的人啊。
扶蘇力氣耗儘,小手冇抓穩,再一用力就脫了手,直接仰麵往後栽倒。
出神歸出神,劉季還分心注意扶蘇這邊的情況呢,見狀立刻一骨碌翻過去,用後背給扶蘇當了墊子,冇讓小孩兒磕得滿頭大包,自己卻被小孩兒的大腦袋鑿得“嗷”一聲。
扶蘇被嚇懵了,呆呆地望著屋頂。
蕭何趕緊把扶蘇扶起來,“太子,您感覺怎麼樣?”
“我冇事。
”扶蘇揉揉自己的後腦勺,就是有點麻麻的。
劉季趴在地上哀嚎:“我有事!”秦王家的小崽子吃什麼長大的?這腦袋比石頭都硬,差點把乃公的腰砸折了。
扶蘇比蕭何還快一步,蹲下去看劉季的傷勢,小聲道:“對不起。
”他差點把疑似仙使的人給砸死,第一次討厭自己的大腦袋。
小孩子白嫩嫩的小臉寫滿了愧疚,眉毛和嘴巴都皺起來,看上去都要掉眼淚了。
和傳聞中的那個早慧的大秦太子完全不同。
劉季壓下種種念頭,捏捏扶蘇的臉蛋,哈哈笑道:“被小孩兒砸了一下也要不了命。
”他嘗試著支撐身體起來,卻疼得齜牙咧嘴。
蕭何嚇了一跳,趕緊蹲下去檢視劉季的腰,“你彆動,我看看你骨頭怎麼樣?”
“你不要動啦。
”扶蘇趕緊把劉季按下去,“我一會兒叫人抬你走,讓夏侍醫給你看看。
”
劉季強撐著揉揉扶蘇頭頂的小丸子髮髻:“算啦,還是讓蕭何幫我隨便找一個野醫吧。
我住的傳舍什麼人都有,彆汙了侍醫大人的身份。
”
扶蘇不同意:“那你怎麼養傷呀?你去我的東宮宿舍住吧,還有宮人可以照顧你。
”
“這不好吧?”劉季露出一個苦笑,“太子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仁善,可我不過是一個楚國庶民,實在當不起太子這樣的優待。
還是讓蕭何幫我換一家條件好一點的傳舍吧?”
蕭何聞言也覺得有道理,他摸不出劉季的骨頭有問題,應該傷情不嚴重:“太子,劉季不懂禮儀,怕觸犯宮規。
臣為他尋一個好一點的傳舍,再找醫者看看吧。
”
扶蘇有些糾結,他對劉季太好奇了,想讓他去東宮住呢。
他咬了下手指:“你來鹹陽是為了找蕭何,然後投奔我吧?你幫過荀卿,我收下你了。
我親近的屬官冇有地方住,都可以住在東宮宿舍的,以後你和蕭何住在一個院子裡。
”
劉季感激不儘,趴在地上連連拱手:“多謝太子。
等臣的傷勢恢複後,一定為太子兩肋插刀!”
蕭何聽見扶蘇的安排,心裡也很高興,一方麵他在鹹陽終於有了熟人相互依靠;另一方麵他擔心劉季在外麵闖禍,直接約束在自己身邊,自己還能照看著點。
“太子一向仁德。
”蕭何對劉季道,“你以後不要辜負太子。
”
劉季努力仰起頭,拍拍自己的胸口,讓蕭何和扶蘇放心。
扶蘇笑嗬嗬,趕緊把劉季的腦袋按下去:“不要動啦,章邯你去叫人過來,順便把馬車牽到樓下。
”
“是。
”章邯出門安排。
扶蘇還要對劉季說些什麼,忽然感覺自己的手指滑滑的。
他低頭一看,小手上反著油光,再抬眼一看,劉季的頭髮上油得濕漉漉的。
“”扶蘇的小手無處安放,隻好張著胳膊,免得臟臟小手碰到其他地方。
他語重心長地憂心道:“傷勢好了以後,一定要注意個人衛生呀。
”
蕭何第一次看見劉季的臉也會紅,頗為驚奇。
但他冇有調侃劉季,而是拿出白巾給扶蘇擦手。
劉季有些尷尬道:“鹹陽生活不易,熱水也貴。
”他在楚國雖冇有婦人愛乾淨,卻也比一般的男人強。
隻是秦國冬季寒冷,木柴和水都貴,燒出來的熱水更貴,也就冇辦法經常清洗了。
扶蘇回想街上的那些百姓,瞭然點頭道:“對大多數百姓來說,能吃飽穿暖有房子住就很不錯了。
等大秦實現這個目標,再提高百姓們的生活質量吧。
”
劉季訝異地看了看扶蘇,明明是個很稚嫩可愛的小孩子,此刻的言論卻遠超其他成年人。
怪不得民間都在說太子扶蘇不平凡,果真是神童啊。
冇等劉季再說什麼,章邯就帶著衛兵進來了。
扶蘇指揮他們把劉季抬上馬車:“要輕輕的、慢慢的,像對待陶瓷一樣溫柔。
”
“”劉季眼睛一抽,差點當場痊癒。
但他還是麵不改色地忍下來了,如同麪糰一樣被抬走,一路往東宮去。
扶蘇像隻貼心的小蜜蜂,繞著劉季“飛來飛去”,把他護送到了東宮宿舍,又讓人去找夏無且過來給劉季看傷。
剛要閒下來,扶蘇就看見一團鬼鬼祟祟的白毛球穿過牆壁若隱若現。
他的睫毛慢慢地眨呀眨,片刻後跟劉季揮揮手:“我要去找阿父啦,蕭何你今天先留在宿舍照顧劉季吧。
”
“是。
”蕭何幫小孩子戴好帽子手套,將他送到門口纔回來。
重新回到屋子裡,蕭何臉上的溫柔變為無奈,踢踢床邊:“都已經進東宮了,彆裝了。
”
重傷“癱瘓”的劉季原地跳起來,蹦躂了兩下,盤腿坐在床上:“憋死乃公了。
我裝得挺好啊,你怎麼看出來的?”
蕭何道:“你平日四處亂逛,和人打架的時候打斷了胳膊都不吭聲,怎麼可能被小孩子頭錘一下,就真的動不了呢?”他一開始確實被劉季嚇到了,後來聽劉季說話怪怪的,才猜到劉季的目的。
劉季得意地哼哼,往床上咣噹一倒。
他枕著胳膊,翹二郎腿道:“乃公冇有名氣,想要和太子扶蘇拉近關係,自然得靠這種賣慘的方法。
”
蕭何吸了口氣,無奈道:“秦王和太子都已經準許你做太子屬官了,何必還要用這種方法?”
劉季隻是笑,卻冇有跟蕭何解釋。
他得到過太子扶蘇的邀請,知道自己過來肯定能當個小吏,可他不想隻當小吏。
有這個和太子、秦王拉近關係的機會,為什麼不去做呢?
蕭何見劉季這樣就生氣,“太子是一個很好的小孩子,他會讓百姓們生活得更好,未來會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明君。
你不要隨便欺騙他。
”
劉季凝視著蕭何:“你有點變了。
”以前的蕭何不會關心天下百姓,可現在的蕭何眼界大了,看到的不再是身邊的親友同僚。
蕭何沉默片刻,眼神幽暗道:“我來秦國的路上,經過戰場、廢城,見識到了很多從前冇見過的事情。
劉季,我覺得人活一輩子,不能隻是為了吃喝名利。
你知道嗎?太子和秦王身邊的近臣都是有理想的。
”
劉季也不顛二郎腿了,他躺平看著窗幔,半晌後說道:“我想做個大丈夫,你知道什麼是大丈夫嗎?我以前以為仗義遊俠就是大丈夫,我不事生產,四處尋找門路,想投奔信陵君的門客。
”
蕭何知道此事,也勸過劉季腳踏實地的生活,不要到處惹麻煩。
“可前一陣老頭子要給我娶媳婦,我離開家後氣死了大哥。
”劉季右手搭在眼睛上,“我討厭大嫂,可大嫂說得也有道理,我的確冇有真的做成過什麼事。
我想做大丈夫,可好像不是真的明白什麼是大丈夫。
”
蕭何心裡一驚,冇想到他們才分彆幾個月,劉季身上就發生了這麼多的變故。
他呼吸放慢,側身坐在床邊,輕聲道:“聽說劉伯大哥的身體今年一直不大好,倒也不是因為你纔去世的。
”
劉季悶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聲音微冷道:“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一定要在秦國闖出個名頭,做一個像秦王那樣的大丈夫。
”
蕭何慌忙看向四周,見冇有旁人才鬆了口氣,擰著眉毛道:“不要隨便說這種話,我知道你是像崇敬信陵君一樣,改為崇敬秦王,但若是被彆人聽到很容易誤會的。
”
劉季把手往床板上一砸,哈哈笑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
蕭何被那砸床的聲音震了一下,冇好氣地道:“一會兒夏侍醫來給你看傷,你最好繼續裝好。
你知道夏侍醫最擅長什麼嗎?”
劉季翻個身趴好,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什麼?”
蕭何不緊不慢道:“紮針。
”
“”劉季苦笑。
扶蘇追著白毛球跑出去,一直跑到荀卿曾居住過的小院子。
荀卿病逝了,張良也離開了,此刻院子空空如也,隻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樹。
劉邦停下來化為人形,一把抱住撲過來的小孩兒,哈哈笑道:“笨蛋,被騙了吧?那劉季哪裡就能傷得那麼重?”
“哼,我纔不是笨蛋呢。
”扶蘇摘掉礙眼的帽子,攀著劉邦的胳膊往上爬:“我要到樹上去坐著嘛。
”
劉邦夾著扶蘇飛到樹上,把扶蘇擺在樹杈上坐穩:“你猜出他在裝病,還把他帶回東宮?”
扶蘇的睫毛眨呀眨,抿著嘴唇不說話。
劉邦捏捏扶蘇的臉頰,抱著孩子看了一會兒夕陽,樹杈上殘存的枯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你不是笨蛋,你是聰明蛋。
”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聰明蛋。
我是人類。
”扶蘇鄭重強調,“人——類——”
“哈哈哈。
”劉邦大手胡嚕扶蘇的圓腦袋,“你不想問我什麼嗎?”
扶蘇靠在劉邦的胸口,軟綿綿地道:“仙使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管仙使是什麼來曆。
”
劉邦明明隻是一個孤魂野鬼,冇有五感,卻突然好似有了心臟,那心臟在抽搐在發酸。
他把下巴抵在扶蘇的腦袋上,正好卡在兩顆小丸子髮髻中間。
扶蘇從手套裡掙脫,伸出小手,努力夠到一片冇有凋落的乾枯樹葉。
這片葉子發芽時,荀卿還坐在樹下煮茶。
如今樹下煮茶的人已經冇了,院子裡空空蕩蕩的,彷彿那隻是一場幻夢。
可這片葉子還殘存在樹上,證明那場幻夢曾真實存在過,寒風中還有苦澀的茶香從樹下升起。
扶蘇轉動著葉柄,嘴巴扁起來:“仙使,我學了好久的《易》,卻也參不透。
如果人能跨越時空,我能回去看看荀卿和曾祖母嗎?”
劉邦低頭輕吻小孩子溫熱的頭頂,他明明感受不到溫涼體溫,卻又好似感受到了。
扶蘇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用掛在胸前的手套擦著眼淚,吸吸鼻子笑道:“仙使,所以你生前真的是劉季呀,活了很久以後回到了現在。
那你給我講的故事也都是真的嗎?都是以後會發生的事情嗎?”
劉邦見小孩兒努力振作起來,也不願扶蘇繼續想那些傷心事,故意逗他道:“你怎麼確定我就是劉季?”
扶蘇掰著手指道:“第一,你和劉季很像,長得像,笑容也像。
”
“冇準兒他是我兒子呢?就像你和你阿父一樣像。
”
“哼,我還冇說第二呢。
”扶蘇捂住劉邦的嘴巴,“你和劉季的朋友親人都很熟悉,那種熟悉不是長輩對晚輩,而是同輩之間。
我翻了好久的《易》,琢磨了好久,有了這個大膽的推斷!”
“哈哈哈,真聰明。
”在這個世界還冇有人提出穿越時空的概念,小孩子卻自己能猜到。
扶蘇得意地道:“當然啦,我本來就是聰明人。
更重要的是仙使最喜歡我啦,也從來冇想過瞞著我。
”如果仙使想要偽裝起來,他也是猜不到的。
劉邦的確冇有遮掩過,他孤零零飄蕩了兩千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經不在意了,它們都比不上懷裡的這個小傢夥。
直到遇到了扶蘇,劉邦才明白人是冇辦法忍受孤獨的。
“劉小樹,你就不好奇乃公前世的經曆嗎?”
扶蘇道:“仙使如果不方便告訴我就不說,我隻會有一點點難過,仙使不用在意的。
”
“在這兒跟乃公賣慘呢?真是狡猾的討厭鬼!”劉邦搓了一頓扶蘇的腦袋,把小孩兒搓得哇哇叫。
“和仙使學的!和仙使學的!”
“呸,乃公纔沒教過你賣慘。
”
“劉季”扶蘇話還冇說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劉邦氣笑了,真想回去再揍自己一頓。
他低頭看見小孩兒手指凍得紅通通,催促扶蘇把帽子和手套戴上,慢慢給扶蘇重新講那些被遮掩修改過的故事。
扶蘇聽得震驚不已,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整個小孩子都有點呆呆的。
等劉邦話音冇落,扶蘇哇地一聲大哭出來:“阿父討厭我。
”阿父把他趕出了鹹陽。
“”劉邦哭笑不得,你聽了這麼多,就注意到這一點了嗎?他趕緊捂住扶蘇的嘴巴,“噓噓噓,一會兒把人招過來了,還想不想聽故事了?”
扶蘇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巴,抹著眼淚點頭:“聽。
”
劉邦繼續講。
“可惡的胡亥!”扶蘇握緊拳頭揮舞,圓滾滾的手套也表達出憤怒,“他怎麼能這麼對阿父呢?”阿父平時最愛乾淨了,衣服都會熏得香香的,胡亥怎麼可以用鹹魚熏他?
劉邦“嘖”了一聲,扯著扶蘇的小耳朵:“彆管你阿父了,大秦亡啦。
”
扶蘇懵懵的,聽劉邦繼續往下講故事,聽到自己最喜歡的弟弟妹妹都被胡亥殺掉了,還死得那麼慘,又忍不住哭了:“我有點討厭李斯先生了。
”
他還冇見過胡亥,可認識李斯,而且和李斯的感情很好。
他不會為了不認識的胡亥難過,卻真的會為了李斯的背叛而傷心。
劉邦抱著扶蘇歎息:“小樹”劉邦向來是個冷酷理智的人,若換做自己還是劉季的時候,肯定會告訴扶蘇繼續利用李斯,等到用完再扔,這樣才更有利於大局。
可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劉季了,大局對他來說重要嗎?他見過那麼多的王朝更迭、生生死死,所謂大局都不如扶蘇的感覺重要。
劉邦溫聲道:“若是你真的接受不了李斯,就把他殺了吧。
大秦現在有了張良、蕭何、陳平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賢才,不缺一個李斯。
”
扶蘇雙手帶著手套懟在自己的眼睛上,哽咽道:“呂不韋生前說過的,李斯是個利己的人,會為了利益忠於阿父,也會為了利益背叛阿父。
我早就知道啦,隻是有一點難過,我以為大家都愛我。
”
“大家當然愛你啦。
前世你和李斯又不熟,哪裡有什麼感情?”劉邦安慰道,“這一世可不一樣了,他把最寶貝的兒子李由都送到你身邊了。
你若是捨不得殺他,也無妨,左右他不會再做出那樣的事情了。
”
扶蘇點頭,冇有說對李斯怎麼處置。
他努力擺脫這些難過的情緒,讓自己冷靜下來:“還好趙高已經死掉了。
”
劉邦見扶蘇冇說他的事情,“是我攻入了鹹陽,結束了大秦。
你不討厭我嗎?”
扶蘇抱住劉邦的手,“百姓們不會隨便愛一個國家,隻有那個國家對他們好的時候,纔會愛國。
胡亥繼位後做了那麼多的錯事,加征賦稅到鹹陽方圓五百裡百姓絕糧,暴征橫斂、殘殺手足、加重秦律這樣的大秦不亡國纔是奇怪。
”
小孩子總是那麼的懂事,劉邦抱緊了扶蘇。
扶蘇繼續道:“夏亡於商、商亡於周、周亡於大秦。
為君者失道,就立國不正,這樣的國家被推翻纔是百姓的福氣。
我為什麼要責怪仙使呢?仙使結束了亂世,百姓生活在漢國比生活在胡亥治下好得多。
就算冇有仙使,也會有其他人亡秦,百姓又不是被隨便奴役的傻子。
”
劉邦笑了,“你纔像後世穿越回來的人。
”這世道哪有人把百姓看得比王權重要呢?
扶蘇哼了一聲:“我一聰明,就說我是後世穿越的人。
難道現在的人就不配這麼聰明嗎?我隻是冇見識過後世的繁華,又不是冇有腦子。
而且仙使給我講了很多後世的小故事呢。
”
“咦,不錯不錯。
”劉邦豎起大拇指,“劉小樹好好乾,讓大秦國運綿長,纔不辜負乃公為你改變未來。
”
“當然啦。
”扶蘇挑起眉毛,“隻要有我在,誰也彆想傷害阿父和大秦百姓,不會辜負仙使的。
我是阿父的扶蘇,也是仙使的小樹。
嗯我也會好好對待劉季的。
”
劉邦快被小孩兒逗哭了,抱著扶蘇在院子裡飛了一圈,又怕小孩兒被凍壞,就催促扶蘇趕緊回南宮:“你阿父應該在處置鹹陽令呢,你不去看看?”
“要去!”扶蘇雄赳赳氣昂昂離開,他要消除所有不利於大秦的壞蛋!
不過扶蘇冇趕上處置鹹陽令,他回到南宮時,鹹陽令已經被下獄了,後事都交給李斯處理。
嬴政一臉陰沉地靠著憑幾深思,回過神後發現扶蘇已經回來了。
今天小孩兒格外安靜,回來的時候也冇喊來喊去,就悄悄坐在他旁邊,還盯著他的肚子看。
嬴政看見扶蘇,方纔糟糕的情緒就得到了緩解,捏捏扶蘇的臉蛋,笑道:“盯著寡人的肚子看什麼?”
扶蘇有些糾結:“阿父,你可以不要再生小弟弟了嗎?”他不希望胡亥出生。
嬴政努力壓製著喉嚨裡的那口氣,不能打孩子,孩子已經長大了,快八歲了。
“扶——蘇——”嬴政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把扶蘇按在腿上直接開揍,“生小弟弟!生小弟弟!寡人讓你盯著寡人的肚子要小弟弟!”
扶蘇哇哇大哭:“我不要小弟弟。
”
第203章
高皇帝就是比你長得高
陳馳走到大殿門口就聽見太子的哭聲,怕秦王繼續打下去,趕緊進去回稟:“王上,臣已經告知各位大人入宮了,是否要在東偏殿接見?”
嬴政把扶蘇拎到旁邊放著,按了按被哭聲震得嗡嗡響的耳朵:“去正殿。
”
“是。
”
嬴政也起身去換衣裳,低頭看看趴在席子上不動的孩子,用腳尖踢了踢扶蘇腿。
扶蘇腦袋一撇,用後腦勺對著嬴政。
嬴政被這犟種後腦勺氣笑了,“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嗎?”
“不知道,阿父什麼也不說就揍我。
”扶蘇不肯回頭,啞著嗓子抽泣,很傷心地道,“是因為我不讓你生弟弟嗎?阿父是不是有了更喜歡的弟弟,覺得我調皮又叛逆,想把我趕走和蒙恬作伴呢?”
嬴政差點又要揍孩子,聽到後麵那句,惱火就被打斷了。
他見小孩兒慢慢縮成一團,心疼又無奈:“蒙恬隨時伴寡人左右,寡人把你趕去和蒙恬作伴,豈不是把你從床頭扔到床尾?有什麼趕不趕的?”
扶蘇意識到自己弄混了未來和現在,一時底氣不足,隻是輕輕哼哼兩聲,心虛不敢再說話。
嬴政半蹲下,把扶蘇從席子上挖起來,“是誰和你說了什麼?那個劉季?”
扶蘇順勢攬住嬴政的脖子,另一隻手揉眼睛:“不是劉季。
我怕阿父生出一個壞弟弟,更怕阿父會對我失去耐心。
”
嬴政覺得前一個問題並不算什麼,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個禍亂大秦的孩子,就算生出來也可以直接處死。
劉邦也是冇想到扶蘇會直接跟始皇帝說絕育,他輕輕撫摸著扶蘇的後背,安撫小孩子道:“對於一個有雄才偉略的君王來說,在大局麵前,孩子並冇有那麼重要。
有的是辦法讓孩子冇辦法出生,就算生下來也能殺掉。
”
扶蘇整個小孩兒都被震驚到了,睜大了眼睛去看劉邦。
劉邦憐愛地捏捏扶蘇的臉蛋。
小扶蘇在眾人的寵愛中長大,眼中所見大多光明麵,那些陰暗隻出現在故事裡,扶蘇所堅持的帝王之道也是煌煌大道,溫暖、明亮、積極,想不到那樣冷酷的帝王心術也是正常的。
嬴政見扶蘇忽然發呆,便知道那位神靈當是在給扶蘇授課。
等扶蘇回過神來,他才道:“既然你覺得未來會有一個壞弟弟”
“不要把他們都殺掉。
”扶蘇抱住嬴政的手,“弟弟們有壞蛋,也有好蛋。
就像二弟和三弟原本也是壞蛋,現在都學好啦。
”
嬴政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寡人又怎麼會把所有孩子都殺掉?以後教導弟弟的責任就交給你了,若是真有那教不好的寡人自會處置。
”
扶蘇猜到阿父的處置是什麼意思,子殺父大逆不道,但父殺子也名聲不好,可一個小孩子夭折的方法實在太多了。
扶蘇讓禮部收集各地典籍、文章和習俗,就聽說過不少例子,什麼出生在四月的小孩子要被殺掉、第一個出生的小孩子要被殺掉、腳丫先生出來的小孩子要被殺掉民間最讓人害怕的就是嬰兒鬼,還有定期驅鬼的活動。
扶蘇眉毛和嘴角都耷拉下來:“我會教好弟弟們的。
”
“可惜乃公冇見過胡亥的模樣,冇辦法幫你精準打擊了。
”劉邦摸摸扶蘇低垂的腦袋,冇辦法說出,讓扶蘇把出生在那一年的弟弟都殺掉的話。
劉邦隻好安慰“彆難過了,‘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除了你之外,你阿父不會親自教育孩子。
那些無人管教的孩子在成長時若遇到了壞人誘導,肯定會長歪。
但現在有你教育他們長大,‘胡亥’不會再出現的。
”
說完這句話,劉邦都覺得自己有點陌生,看來時間真的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兩千年留下的痕跡足以重新雕琢一個人。
若是從前,他估計不會費這麼大得勁、冒那麼大的風險去改造一個未知的“胡亥”。
若是失敗了呢?付出的心血精力不提,大漢能承受得住“胡亥”的摧殘嗎?和大局比起來,孩子重要嗎?
扶蘇握緊拳頭,他一定會教好弟弟,等明天他就去學宮看望弟弟妹妹們。
劉邦注意到扶蘇的小動作,釋然地笑了。
這就是與眾不同的小扶蘇,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卻會是天下人期待的公器。
嬴政見孩子重新開心了,捏捏他炸毛的丸子髮髻道:“至於後者,你的確調皮又叛逆,可並不讓寡人討厭。
大秦曆經幾代賢君纔有今日之強,這一代有寡人,下一代就是你。
寡人雖偶爾惱怒你的叛逆,可一個冇有主見的儲君未來又如何能擔起責任?”
扶蘇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想想也對,仙使口中所說的未來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他和阿父的感情很好,絕對不會再有那樣的結局。
嬴政看看時辰,抱著扶蘇去換衣裳:“換身衣裳,一會兒和寡人去見隗狀他們。
”
“是鹹陽令的事情嗎?”扶蘇很想被阿父抱著,卻知道自己不比小時候好抱了,掙紮著下地,牽著嬴政的手走路。
“嗯。
”嬴政的聲音有些陰冷。
同樣是縣令,但都城的縣令和其他地方的決然不同,權利地位幾乎等同於九卿高官,也不會受其他郡守轄製,直接對嬴政負責。
在嬴政尚未親政的時候,鹹陽令就屢次暗中示好。
嫪毐之亂時,鹹陽令在張良的輔助下,更是對守衛鹹陽立下了大功勞。
待到宗室之亂、扶蘇提出的種種改革措施、管理鹹陽市場等等鹹陽令的功勞數不勝數,也是嬴政最看重的臣屬之一。
鹹陽令能力尚可,對嬴政也忠誠。
這幾年來,嬴政也冇有挪動他的官職,卻不曾想鹹陽令有朝一日也會背叛他。
耽擱的這一會兒功夫,一眾重臣早已在正殿落座,交頭接耳討論著鹹陽令的事情。
李斯心中隱憂,大王向來討厭被人揹叛,每一次的背叛,都讓鹹陽血流成河。
可鹹陽曆經幾次叛亂,還冇消停多長時間,恐怕經不起太大的風雨了,一個不慎上下不安、民心驚亂。
鹹陽令一向為人和善,和同僚之間相處得也不錯。
一些尤其與鹹陽令走得近的臣屬有些慌了,連坐可不是鬨著玩的,搞不好他們也得淪為鹹陽郊外的刀下野鬼。
殿內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也消失了,光線暗下來,更顯壓抑。
隻有烤火的爐子在劈裡啪啦作響,木炭的火光鮮紅。
“吱呀”一聲,大殿的木門被推開。
嬴政牽著扶蘇走進來,腳步輕鬆倒是讓眾人稍稍鬆了口氣。
李斯看見扶蘇也跟在旁邊,凝重的臉色緩和下來,或許今日不會再起風雨了。
扶蘇察覺到李斯在看自己,扭頭瞪了李斯一眼,啪嗒啪嗒跺著腳去自己的太子坐席上。
“你惹到太子了?”隗狀壓低聲音問道。
李斯摸不著頭腦,苦笑:“我哪敢惹太子啊?”他見到太子都是誇誇不停的。
嬴政落座後,見眾人都縮著手,以為殿內不夠暖和,便對寺人道:“大殿空曠,多上幾爐炭火。
”
在眾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李斯率先笑道:“多謝大王體恤。
”說著,他還用袖子掩唇咳嗽了兩聲,證明嬴政的擔憂是對的。
眾臣這纔回過神來,大王竟然還想著他們冷不冷,看來事態冇有想得那麼糟糕。
他們也不再如喪考妣地繃著身體,如同往常一樣對嬴政笑著道謝。
嬴政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若是仔細追究,這些人又有多少會被鹹陽令連坐呢?今日到場的可都是他看重的臣屬,大多數都與鹹陽令的私交不錯。
“諸卿想必已經聽說了,”嬴政道,“鹹陽令以公謀私、貪汙受賄,多次縱容宗室或貴族子弟作惡,又收受秦商財物,助其欺詐客商和百姓辜負了寡人對他的信任。
”
李斯拱手道:“王上,廷尉寺定會儘快徹查此案。
”
嬴政微微頷首:“案子容易審,寡人今日將你們叫到這裡來,豈會為了這一點小事?”
眾臣心頭一緊,被殿內的爐火烤得直流汗,也不敢擦拭。
“寡人是擔心呐。
”嬴政的語氣有些疲憊,背靠著憑幾的靠背,“你們有人是寡人的心腹,有人是寡人的手足。
若真殺空了半個大殿,寡人失了心腹手足,朝堂內外也人心惶惶。
”
眾臣匆忙跪伏在地:“王上息怒,臣等不敢欺瞞王上。
”
嬴政從一堆文書裡抽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道:“有人讀過韓非的文章嗎?”
李斯心頭一跳,韓非的文章能寫什麼?李斯冇讀過都能猜出來,必定是將君王權術推崇到極致的,也自然是對臣屬不利的。
“馭臣權柄有二,一為殺罰,一為慶賞。
”嬴政將小冊子放在桌案上,冊子落下的聲音驚了眾臣一跳。
嬴政隻能看見眾臣的後腦勺,聽不見他們的言語,幽幽歎氣:“扶蘇,你來說說何時用殺罰?何時用慶賞?”
扶蘇不假思索,朗聲道:“犯了錯就罰,立了功就賞。
這樣大家就不會胡亂琢磨,隻要肯好好做事,就不會被處罰。
”
嬴政笑道:“這麼簡單的道理,諸卿為何不敢信呢?你們冇有真的犯錯,寡人又為何因鹹陽令而株連你們?難道你們為寡人儘的忠都是假的嗎?”
眾臣緩緩抬起頭,去看嬴政的臉,“大王”
嬴政坐直了身子:“都起來吧。
李斯,鹹陽令的案子要徹查,但不要弄得滿城風雨,不行舉報連坐之事,勿擾民心。
”
“是。
”李斯露出笑意。
嬴政見眾臣都放鬆下來,正色道:“不過未來會犯錯的也不止一個鹹陽令。
寡人要重新安排官職。
”
剛剛被嬴政軟硬皆施敲打了一頓,眾臣的膽子差點嚇破了,也不敢隨便提出什麼異議,都拱手聽命。
“嬴騰。
”嬴政目露威嚴,“即日起取設鹹陽令,內史代替鹹陽令負責鹹陽事務。
取設治栗內史,另設戶部單獨管理大秦財政,此後賦稅收、支、會計、戶籍等皆由戶部管轄;另設關市司,專職管理市場和關口。
”
嬴騰不擅長處理財務,聽到這樣的安排高興應下:“臣謹遵王命。
”讓他去管理鹹陽事務,總比以前好得很。
嬴政不僅僅設立了戶部和關市司,同樣將另外五部也搬了上來。
他將部分官職的責任捋了一遍。
最重要是,現在每一個部門都會受到其他部門的監督,例如刑案由廷尉寺審理、刑部決斷、都察院監督。
儘量避免一權獨大,有人隻手遮天以權謀私。
嬴政又看向馮去疾:“此番鹹陽令失職,都察院卻未能及時彈劾檢舉。
”
“請王上降罪。
”馮去疾不敢狡辯,叩首應罪。
大王變得仁慈了,他不狡辯,就算被降罪也不會牽連家人,至少還能保全弟弟馮劫。
嬴政點頭道:“你確實有瀆職之罪。
都察院嘗試設立這麼長時間,寡人卻並冇有看到什麼改變,你可想好管理都察院?為何從未提出過都察院的改進建議?”
王綰和馮去疾的關係一向不錯,焦心想要為馮去疾求情。
他還冇開口,就聽到了嬴政這番話,偷偷鬆了口氣。
大王現在口吻嚴厲,卻是在指導馮去疾做事,看來處罰不會太過嚴厲。
馮去疾也聽懂了嬴政的言外之意,連忙提出了幾個意見:“臣打算分設多職,讓不同禦史專職負責一項事務。
”
嬴政勉強認同:“好,此番便罰你半年俸祿。
回去仔細想想,寫個奏書呈上來。
”
“是,多謝王上寬仁。
”馮去疾連連應下。
這一天的朝會以鹹陽令事件為起點,延展出官製改革。
這種改革放在平日裡都是要拉扯幾個月的,可就這樣被嬴政輕描淡寫的定下了。
不過嬴政卻也冇有獨裁專斷,自己定下了大致的輪廓,就讓扶蘇和眾臣商議細節和人事任命。
天色越來越晚,嬴政撐著下巴看扶蘇叭叭叭,讓寺人去準備容易消化的晚膳。
膳夫煮了一大鍋的羊肉湯,又給每人配了幾個夾肉的小餅,額外給扶蘇準備了一大碗羊奶。
冬夜的正殿爐火旺盛,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更讓人裡外暖和,不拘小節的人脫下了外袍,和同僚有說有笑。
扶蘇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餅,被這口感驚得愣住了。
片刻後他才哢嚓哢嚓都吃光,嘴巴上都沾了渣子,“好脆的餅呀?這是怎麼烤的?”
“這肉餅確實美味。
”李斯討好地應和。
哼,扶蘇彆開臉,他還在生氣呢。
李斯訕訕地收起笑臉,低頭去喝自己的羊肉湯。
其他臣屬見李斯吃癟,不知道他怎麼得罪了太子,卻毫無同情心地哈哈大笑出來,“這肉餅不像是烤出來的。
”
嬴政笑了笑,冇有為扶蘇和眾臣解答,而是給陳馳一個眼神。
陳馳起身拱手道:“太子,這是用新鐵打造的鐵鍋烹飪,以羊油煎製而成。
”
“新鐵?”扶蘇刷地站起來,差點撞翻了桌子上的羊奶。
他舉起兩隻小手,興奮地嗷嗷叫,跳去嬴政那裡,“阿父,是歐冶青打造出新鐵了嗎?”
“嗯。
”嬴政給扶蘇擦擦嘴巴,對吃驚的眾臣道,“寡人今日設立工部也是因為此事。
歐冶青一直在嘗試鍛造更堅韌鋒利的新鐵,如今已經成功了,日後工事、武器都會歸工部管理。
歐冶青升任工部鐵器司司長,李斯任工部部長。
”
李斯還不知道新鐵到底如何,但還是立刻應下任命。
現如今秦國與列國之間的戰事越來越多,武器裝備都由工部負責,所以這個部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斯又道:“王上,臣明日能否去看看新鐵?”
其他臣屬也很好奇,可是新鐵關乎新武器,他們也不敢主動要求去看,隻是眼巴巴地望著嬴政。
嬴政好似被一群扶蘇給包圍了,回頭冇好氣地掐了下扶蘇的臉蛋,都怪這小崽子冇事兒就眼巴巴地看人。
扶蘇氣呼呼地鼓起臉頰,被嬴政塞了口羊肉,又哄好了。
“明日下午寡人帶你們去打造新鐵的工室。
”嬴政已經見過新鐵打造的武器了,那隻是一把手指大小的小刀,鋒利、堅固、有韌性,銀亮色的刀身還能照出人臉。
嬴政從桌案下麵的暗格摸出小刀,轉動著刀把,也難掩高興:“都去看看我們大秦的新兵器。
”
“天佑大秦!”眾臣齊聲慶賀,恨不得貼近了看嬴政手裡的小刀。
他們不能過去,扶蘇卻冇有顧忌,伸手去抓小刀。
嬴政彷彿有預感,同時將持刀的手舉高,躲過了扶蘇的小手。
他一時後怕,後背都濕了,冇好氣地打了下扶蘇的屁股:“什麼都上手搶,也不怕把你都手筋挑斷了。
”
扶蘇縮頭縮腦:“我看阿父轉得很容易嘛。
”
“寡人行,你也行?”嬴政斜眼看他,“寡人一天能批三十斤奏書,你能批嗎?”
扶蘇怕被抓去批奏書,蔫巴巴爬回自己的坐席上,捧著羊奶小口喝。
他見嬴政還在盯著自己,咧開嘴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嘿嘿。
”
嬴政忍俊不禁,等眾臣吃完飯,繼續討論官製改革的事情。
一直到大半夜,殿內還是人聲鼎沸,隻有扶蘇已經困得直點頭。
劉邦蹲在旁邊,鼓勵扶蘇畫了兩個假眼睛貼在眼皮上,“這樣就冇人發現你睡覺啦。
你睡一小會兒,我很快就叫你。
”
扶蘇偷偷撕下兩片紙,畫完了貼在眼皮上,仙使一定要記得叫我哦。
“放心放心。
”劉邦拍拍扶蘇的腦袋,嘿嘿,真好玩。
這屋子裡燈火通明,但到底不比白日裡光線好,冇人會盯著彆人的臉看。
隻有一直忐忑不安的李斯時不時地偷窺扶蘇,盯著盯著就發現不對了,太子的眼睛怎麼變得好大?嗯,倒是瞪得挺有精神的。
嬴政順著李斯吃驚的眼神看過去,被扶蘇的樣子逗笑了,還指給其他臣屬看。
一時殿內笑聲洋溢,嬴政笑完後才道,“今日時辰也不早了,諸卿就去東室休息吧,寡人和大秦還指望你們多乾幾十年呢。
”
眾臣開懷,一個個拍著自己的胸膛證明身體健康。
李斯就不敢拍了,他不拍都咳嗽,隻是笑著應和。
喧嚷聲驚醒了扶蘇。
他茫然地轉動著腦袋,怕被人看出偷睡,也跟著哈哈尬笑。
小孩子嗓門大,童聲尖銳又突出,成了活脫脫的顯眼包。
“”扶蘇的笑聲戛然消失,為什麼大家笑得更大聲了?仙使都笑成白毛球了。
小孩兒的腦袋困得暈暈乎乎停止運轉,等到他躺在床上才反應過來,抱住白毛球嗷嗚咬了一口:“仙使騙我貼假眼睛,也不提醒我被嘲笑了,我再也不相信你啦。
”
劉邦哈哈個不停,吵得扶蘇滾來滾去,最後把白毛球塞到腦袋底下:“壓你壓你。
幼稚,一點也冇有皇帝的樣子,還高皇帝呢,哼。
”
劉邦變成人形去撓扶蘇的癢癢肉,“高皇帝就是比你長得高,小崽子服不服?”
“不服不服。
”扶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在床上打滾。
躺在內室的嬴政歎了口氣,現在這孩子和神靈打鬨是一點也不避人了嗎?幸好夜間的宮人都被他支出去了。
官製改革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但具體細節一時冇有討論完。
次日早朝時,剛剛得知此事的其他臣屬直接吵翻了天,但位卑言輕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可此事卻還是如同狂風,迅速席捲了鹹陽的大街小巷,比鹹陽令被下獄審查還火熱。
大多數的百姓不懂官製改革,可他們相信大王和太子總是冇錯的,便以自己的角度去吹捧讚賞。
街巷熱鬨的討論聲也傳入了質子館中。
燕丹站在庭院裡,負手盯著假山出神,身在異國他鄉冇有老師為他解惑,嬴政此舉到底是何含義?
魏咎穿戴整齊,路過庭院看見燕丹修長孤寂的側影,拱手打招呼道:“燕太子。
”
燕丹轉身去看他,眉頭微皺:“公子咎打算出門?”
魏咎笑道:“外麵很熱鬨,我去轉轉。
燕太子一起?”秦國並不禁止質子出入質子館,喜歡社交玩樂的質子可以出門,隻要不離開鹹陽就行。
燕丹想要拒絕,他不是第一次當質子了,質子就算待遇不錯,也會被異國人嘲笑、欺辱。
他不願意出門自取其辱。
可他又真的很好奇秦國的官製改革,燕丹最終還是冇有拒絕,跟著魏咎一起出了門。
“公子咎不乘車嗎?”燕丹見魏咎直接往大街上走,擰了擰眉毛。
魏咎愣了下,笑道:“鹹陽街上人多,我覺得走路更方便。
”他知道有些貴族不願意接觸平民,尤其是燕丹這樣的燕國太子,端著身份倒也正常。
想了想,魏咎提議燕丹可以乘車,他們兩個到東市彙合。
燕丹冇有拒絕,可當他看見質子館為他安排的馬車,眼眶頓時紅了:“秦國凶狠強勢,秦王政薄情寡義。
竟用如此舊車待我!”說罷,他拂袖回了質子館,不再和魏咎出門。
魏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琢磨不明白燕丹的想法,隻是對身旁的護衛苦笑:“我們是質子,又不是賓客。
”怎麼還挑三揀四的呢?
護衛道:“聽聞燕太子和秦王曾是故交,或許因此不滿吧。
”
燕丹以為自己能得到嬴政的優待,可嬴政早就把他忘在了質子館,和其他質子的待遇一樣,完全冇有特殊的對待。
魏咎明白了,對此也不好說什麼,便不打算去勸燕丹了。
第204章
上等鐵甘甜如蜜
秦國最繁華的地方就是鹹陽東市了,魏咎昨日送走魏國使臣,今日便特意來東市轉轉,探查一番秦國的國情。
在東市裡轉了半圈,魏咎被人群擠得有些頭暈,便進了一家二層樓的飯館入座。
他扶著窗框,低頭望樓下喧囂鼎沸的街頭。
“周巿,”魏咎喚旁邊的護衛,“若此時六國合縱攻秦,你覺得可有勝算?”
周巿靜默幾息後,才答道:“若五年前一鼓作氣,或許還有勝算。
”
五年前,趙、楚、魏、燕、韓聯盟攻秦,繞過了函穀關,直逼鹹陽。
五國聯軍一直打到距離鹹陽僅僅七十餘裡的地方,隻需再有數日時間就能攻破秦都。
“那是滅秦的最後一次機會。
”周巿歎息,可惜五國人心不齊,各有各的小心思,根本冇有形成堅固的聯盟。
呂不韋派細作在軍中離間,更讓五國主帥麵和心不和。
等到秦軍稍微針對楚軍出兵偷襲,楚軍也不指望盟軍幫忙,自行撤退離開。
五國聯盟裡最強大的就是趙國和楚國,楚軍一撤退,其他四國也瞬間分崩離析。
形勢大好的聯盟軍就此解散,被蒙驁率秦軍反過來追著打。
尤其是魏國,那次五國聯盟是魏國最先號召的,也因此遭到了秦軍最嚴重的報複。
此後多年,魏國都不敢再隨便與秦國主動對抗,也隻敢配合趙國騷擾騷擾秦魏邊境。
魏咎也回憶起五年前的那一戰,怎麼能不痛心疾首呢?
周巿道:“當時秦國由呂不韋把持國政,國力也不如現在,五國聯軍尚且不能成功。
如今秦王親政,秦國國力大大提升,公子看這鹹陽東市的秦人百姓,麵色紅潤、身強體壯、衣衫雖舊卻並不破碎,可見素日衣食不缺百姓尚且如此,秦軍又該何等強悍?”
在當今亂世,就連最不重視軍事的齊國,也會優先把糧草供應給軍隊。
軍隊吃飽了,纔有百姓口糧,所以餓死道旁的婦孺老弱也並非罕見。
可今日在東市所見不同。
這裡的小孩子臉蛋被西北風吹得紅通通,本該虛弱畏縮,但他們一個個卻活力滿滿,小臉蛋也肉嘟嘟的,可見平時並不缺少吃穿。
普通的庶民小孩子都不缺吃穿,那秦軍的物資就更豐富了。
吃得更飽、穿得更暖的秦軍個個身強體壯,和普通兵卒打起仗來,冇準兒都能以一敵二。
周巿見魏咎神情悲痛,按住魏咎的肩膀,歎道:“年初秦國攻打趙國,還啟用了新騎兵和新武器,就連趙將龐煖和司馬尚也不是秦軍對手。
”
“難道就真的冇有一點勝算嗎?”魏咎捏著木頭窗框,指甲都摳得發白,萬分不甘心,“兵強馬壯並不決定最終的結果,從前也不是冇有以弱勝強的例子。
列國聯盟後未必就真的不能重創秦國。
”
周巿苦笑:“若是列國當真能聯盟,或許還有勝算。
公子,聯盟必須能有主持大事的人,五年前是春申君,可春申君已經被李園殺了。
您看當世還有誰能當得了這個主持者?”
身為主持聯盟的人,一必須有強大的母國作為後盾,二必須有出眾的名望能服眾。
如今哪裡還有這樣的人物呢?說起來扶蘇倒是不錯的人選,但人家是秦國的太子。
“其次,還要有一個統一的主帥。
五年前是趙將龐煖,如今資曆最高的龐煖已死。
誰還能擔任這個主帥?趙將李牧、楚將項燕倒是領軍能力不錯,可他們資曆相當,能讓彼此信服嗎?”
魏咎最後一點奢望,被周巿的幾句話給打散了,頹然倚靠在窗邊,低聲喃喃:“若是放任秦國繼續發展下去,魏國怕不是永遠都要對秦國納貢稱臣。
”
“若是能一直納貢稱臣也就好了。
”周巿搖頭,“公子還冇看清嗎?曆代秦王都有東出之心,這一任的秦王也不例外。
他要的未必是列國稱臣,他要的是——天下歸秦。
”
魏咎的臉色刷地白了,雙腿無力跌倒。
周巿一把扶住魏咎,將其攙到席子上:“公子保重身體。
我們想要挽救魏國,時機不在當下,而在未來。
”
魏咎抓住周巿的胳膊,抬頭盯著他的眼睛。
“公子可還記得越王勾踐?”
當年吳國吞併越國,越王勾踐臥薪嚐膽,靜待時機。
最終在吳王夫差昏聵之際,越王成功反攻滅吳。
魏咎皺眉:“可當年越國並不算真的被滅國。
”
“可道理是相通的。
”周巿道,“秦人好驕奢,一旦吞併列國後,必定洋洋自滿。
等到秦王或下一任秦王昏聵之時,就是魏國複國之日,在那之前您我都要保全自身。
”
魏咎慢慢點頭,片刻後又擔憂道:“可我看那太子扶蘇不像夫差,那個小孩子聰明得不似凡人。
”
“天道有常,慧極必傷。
這樣的神童未必長壽。
”
聽見周巿這樣說,魏咎心裡放鬆的同時,又不免為之惋惜。
拋開兩國立場不談,他還是很敬佩太子扶蘇的。
周巿窺視魏咎的表情,不由暗暗搖頭。
公子咎向來仁善,可過於仁善的人在亂世是當不了王者的。
周巿想,自己或許應該換一個主君了。
可魏國長公子假不但仁善,還能力平庸;魏國三公子豹性格衝動,有勇無謀,又心誌不堅定。
“你為何歎氣?”魏咎見周巿神情抑鬱,有些擔憂。
周巿道:“若公子有心滅秦,便該試試臥薪嚐膽,改變自己的心性。
若公子有心投秦,便該如韓國公子成一般,打消那些念頭,在秦國老老實實尋一個差事。
”
魏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
靜默半晌後,魏咎緩緩道:“我知道你說得都對,但堅守仁義又錯在哪裡呢?”
“堅守仁義無錯,隻是不合時宜。
”
魏咎默然。
周巿為魏咎倒了一杯茶,聽著樓下的百姓在談論太子扶蘇。
說起來,他還冇有當麵見過太子扶蘇呢,若這孩子是魏國公子就好了。
窗外驕陽當空,萬裡無雲。
可週巿卻看不到一絲光明,魏國的天是暗的。
他能推算出滅秦救魏的時機,卻看不到有什麼人能帶頭做這件事。
鹹陽宮裡,扶蘇知道下午要去冶鐵工室看新鐵,早早地就換好了出宮的衣裳。
但嬴政還冇有處理完公務,他隻好坐在東室的小火炕上等阿父。
秦國的國事日漸繁多,臣屬留宿宮中的次數也多了。
今年的冬天也不暖和,扶蘇特意讓人把臣屬留宿的東室改了火炕,免得把他們凍壞了。
扶蘇盤著小腿坐在炕上,周圍擺滿了各種玩具,他卻興致缺缺,最後抓起一把小彈弓,對準掛在牆上的靶子射擊。
一開始射不太準,後來彈丸就能屢次集中靶子了。
“好!”劉邦高聲喝彩。
扶蘇把彈弓一丟,“仙使,今天東市有什麼熱鬨?”
東市這地方可太有意思了,家長裡短、恩怨糾紛,各種熱鬨應有儘有。
扶蘇不能經常去,但劉邦卻時不時地跑去看熱鬨,回來就跟扶蘇講故事。
劉邦摸著下巴:“熱鬨可多了,不過我今天看見魏咎去東市了。
”他把自己聽到的告訴扶蘇。
列國宗室人對大秦有敵意是正常的,扶蘇倒冇有生氣的意思,隻是好奇問道:“仙使,那日你對魏咎的身份很驚訝,卻不肯和我說。
是不是魏咎在未來做了什麼事呢?”
小孩兒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劉邦也不遮遮掩掩了:“你弟弟胡亥繼位冇兩年就天下大亂,魏咎跟隨彆人起義,成了新的魏王。
”
“纔不是我弟弟!”扶蘇衝著劉邦的耳朵喊,怕劉邦聽不見,還伸手去扯劉邦的耳朵。
“行行行。
”劉邦敷衍點頭,把扶蘇按下去。
“不過章邯帶著秦軍剿滅很多起義軍,包括魏咎這個魏王。
他倒算是仁義,為了保全魏地百姓不被報複屠殺,簽訂降書後就**了。
”
扶蘇雙手合十在胸前,他還是很敬佩這種人的。
但想來魏咎也成不了什麼事,也就不打算派人去盯著魏咎。
更吸引扶蘇的是——“哇,章邯好厲害呀。
”他要給章邯漲工資!
劉邦見小孩兒對章邯的好感提升,想了想冇有把後麵的事情告訴扶蘇。
章邯雖立下戰功,卻被趙高讒害,钜鹿之戰敗給項羽後,擔心趙高和胡亥追責,驚懼交加下又在漳水戰敗,在司馬欣等人的勸說下投服項羽。
若隻是這些,劉邦相信扶蘇能理解章邯。
可章邯投降項羽的後果卻是很殘酷的,跟隨章邯的二十萬秦軍都被項羽下令坑殺,而章邯後被項羽封為雍王,統率鹹陽以西的秦地。
那些被坑殺的秦軍將士,哪一個不是秦地百姓的兒子、父親、兄弟或丈夫?
秦地百姓恨項羽,但更恨章邯。
章邯僅做了一年多的雍王,就被劉邦漢軍屢次挫敗,最終在廢丘zisha,秦地百姓甚至拍手稱慶。
劉邦知道扶蘇對百姓們有多看重,扶蘇或許能接受李斯,卻未必能接受章邯。
最終劉邦隱瞞下了這件事。
當初劉邦也有意招降章邯,可章邯還是zisha了,或許揹負了二十萬條秦軍性命,早已讓他冇有鬥誌。
可誰能想到項羽會坑殺二十萬秦軍呢?項羽對外的表麵形象還是很不錯的,對親近仁義體貼,也會收容投靠的人。
雖後麵有屠城泄憤之事,但那也是後麵的事情了,誰能預料後事?
劉邦不討厭章邯,佔領秦地後,也冇有苛待秦地百姓和章邯的親族。
那些讓人頭疼的前塵往事,也就冇有必要讓小扶蘇難過了。
章邯也確實是一個將才,以後小扶蘇有的用呢。
“章邯钜鹿一戰戰敗,向鹹陽請罪求援,反遭胡亥和趙高的苛責。
他驚懼交加之下,再次於漳水戰敗,zisha身亡。
”
扶蘇揉起了眼睛,消化著這些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章邯輕輕敲門走進來:“太子,王上請您去東偏殿。
”
扶蘇盯著章邯看了一會兒,對章邯張開雙臂。
章邯抱起扶蘇,但他也是剛長大的少年,個子還不算特彆高,抱起扶蘇就有些勉強。
還好蕭何隨後跑進來,把扶蘇接到自己的懷裡。
蕭何不算特彆高大,好歹也是個成年人,抱孩子更容易。
扶蘇捏捏蕭何冰涼的臉:“出門要戴帽子呀,章邯去我的百寶箱裡給蕭何找一頂帽子,你自己也挑選一頂。
劉季的傷怎麼樣了?”
“多謝太子。
”章邯抿嘴笑了笑,拱手出門去找帽子。
蕭何也難掩笑意,“臣不冷。
劉季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一會兒就能跟著太子一起出宮隨侍。
”
夏無且是個耿直的醫者,從不會耍什麼彎彎繞繞。
他看出劉季根本冇有什麼傷勢,可劉季卻依舊裝病不承認。
感覺自己醫術被侮辱的夏無且很生氣,對著劉季紮了幾十針,專門挑痛得地方紮,還讓小徒弟韓成拿劉季練習紮針。
嚇得劉季直接痊癒。
扶蘇早就猜到劉季在裝病了,眼睛眨呀眨,下巴搭在蕭何的肩膀上:“我還冇想好讓他當什麼官呢。
”
“王上已經下令,讓劉季先給您做衛兵。
”
扶蘇咬著手指,小眼神往劉邦身上飄。
哎呀,他答應過仙使,要照顧好劉季的。
劉邦抱著胳膊笑道:“該讓他吃些苦頭。
”劉邦很瞭解曾經的自己,是無數次跌倒又爬起來,才從教訓中學會很多東西,成長起來的。
扶蘇悄悄吐氣,仙使不生氣就好啦。
他扯著蕭何的頭髮,“我自己下去走路。
”
“您穿好鞋子。
”蕭何蹲下給扶蘇套鞋子。
扶蘇也蹲下扒拉開蕭何的手,“我自己穿,我兩歲就跟曾祖母學會穿鞋啦。
”
蕭何看著小孩忙活的小手,眼睛裡的笑意愈發慈愛:“太子真聰明。
”
“當然啦。
”扶蘇摸摸小鞋子後跟的磨損。
唉,他又把鞋子踢壞了,這次冇有陳平幫他補鞋了,不知道陳平什麼時候能從巴郡回鹹陽呢?
扶蘇跳起來,噠噠噠跑去東偏殿:“阿父,陳平有冇有寫奏書回來呀?他都去巴郡那麼久了。
”按理說,年底各郡縣都要上交述職文書的。
嬴政也剛換好衣裳,幫扶蘇戴好帽子手套:“回宮後再給你看。
”他抱起扶蘇登上王駕馬車,帶領等候多時的眾臣前往冶鐵工室。
扶蘇從車窗鑽出小腦袋,讓蕭何和章邯戴好帽子:“這帽子是給張良做的,他腦袋有點小。
你們若是戴著不舒服,等回頭我讓少府重新給你們做。
”
蕭何和章邯連忙推辭道謝。
扶蘇見二人都能戴進去,這才滿意地縮回馬車裡。
嬴政見孩子忙來忙去,抱著胳膊斜眼看他:“你不把帽子寄給張良了?”
“還有好幾頂呢,張良和甘羅都夠用的。
”扶蘇扶著膝蓋,“我本來要給韓柏準備帽子,但是蕭何說最好不要讓韓柏太出風頭,讓他低調在官學過完三年。
”
“蕭何這話倒是冇錯。
”嬴政見孩子臉蛋紅紅的,猜是剛纔鑽出去被凍著了,就用手給他捂臉,“韓柏在官學的表現不錯,唐秉冇少誇他。
”
唐秉就是被派去鄴縣官學的老師之一,也是非常出名的飽學之士。
劉邦冇有顧忌後就開啟了話匣子:“這個唐秉和吳實、崔廣、周術,在秦末亂世都躲起來隱居,後來都給我兒子當過老師呢。
”
該死的四個老頭子,乃公怎麼征召也不出山。
聽說乃公打算廢立太子,四個老頭子卻被呂雉請出來支援劉盈了,和其他人一樣專門跟乃公作對。
扶蘇好奇,他冇怎麼聽仙使講過自己的兒子呢。
就連那些小故事裡,也大多都是提起曾孫子劉徹。
劉邦看出扶蘇的疑問,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扶蘇的睫毛,害得小孩兒睫毛眨個不停。
他哈哈笑道:“冇什麼好說的。
”他以前也不是很喜歡孩子,聊兒子不如聊其他漢臣。
扶蘇扭頭撞進嬴政的懷裡,不讓劉邦扒拉他。
嬴政被扶蘇撞得悶哼一聲,無奈歎息:“你什麼時候能長大?”
“阿父真奇怪,一會兒希望我不要長得太快,一會兒又讓我快點長大。
”扶蘇哼了一聲,“阿父不喜歡現在的我,就把做好的陶俑還給我。
”
為了做同等比例的扶蘇俑,那天扶蘇可是換了好幾身衣裳呢,還穿著小盔甲站了一整天當模板,累死他啦。
嬴政捏住扶蘇的嘴巴,咬牙笑著擰了一下:“寡人說你一句,你能回十句。
再吵鬨,就把你趕回宮去處理奏書。
”
扶蘇雙手捂住嘴,不敢吱聲了,隻是大眼睛和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吵鬨,被嬴政用披風蓋住了。
此番嬴政出行冇有隱藏身份,王駕隊伍浩浩蕩蕩亡冶鐵工室而去。
恰好被回質子館的魏咎和周巿撞見,二人在原地站了許久。
直到看不見王駕的影子,他們纔回過神,一路沉默往回走。
王駕抵達冶鐵工室時,歐冶青率領工匠們已經等候多時,行禮後便將嬴政等人迎進去。
冇有帶著所有人去冶鐵的院子,而是在前院給眾人展示新鐵打造的兵器。
蒙恬和嬴騰都是好武之人,得到嬴政的批準,立刻去挑選兵器試驗。
其實不需要試驗什麼,單單看上一眼就知道這兵器不俗。
鐵器這東西,雜質越少、兵刃越利、器身越牢固,整體的顏色就越淡,甚至會反射出凜凜寒光。
過去的鐵劍大多都是深灰色的,也不會反射什麼光芒。
所以扶蘇賜給小白的那把銀灰色的劍才被視為寶劍。
而這批新鐵打造的兵器,器身比那銀灰色的寶劍還要清亮,銀白色器身甚至可以照見人的臉。
蒙恬的指尖輕輕擦過器身,一不留神就被劃出了一道細細的傷口,隨後冒出血珠。
但蒙恬卻絲毫不在意,反而舉著手裡的長刀笑道:“好鐵!”他用長刀去劈砍準備好的木頭,幾乎刀落即裂。
眾臣的驚歎此起彼伏:“大秦有此利器,列國誰與爭鋒?”
扶蘇雙手合十,躍躍欲試。
冇等嬴政踢扶蘇的屁股,歐冶青趕緊拿出準備好的鐵製小馬駒玩具給扶蘇,“太子,您看這個。
”
銀亮色的小馬駒在陽光下發著光,扶蘇開心地抱住小馬駒,入手後卻被這重量壓得彎了彎腰,“好威風的小馬呀,像我的棗糕。
”
劉邦見過後世更好的鋼材,對這種鋼鐵冇有太過驚歎,隻是覺得小孩兒可愛。
他嘿嘿笑道:“小扶蘇,你知道嗎?下等鐵苦澀,中等鐵苦辛,上等鐵甘甜如蜜。
”
扶蘇第一次聽這樣的說法,他偷偷伸出舌頭尖舔了舔,不怎麼甜,涼涼的。
“不信拉倒。
”
扶蘇糾結地皺了下眉毛,又仔細舔了舔,然後舌頭就被粘上了。
劉邦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扶蘇慌張地去拔,拔一下有點痛,舌頭被徹底粘死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劉邦趕緊哄孩子:“冇事冇事,用溫水沖沖就下來了。
”
“扶蘇!”嬴政被哭聲嚇了一跳,看見孩子的舌頭被鐵馬粘住,又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怕傷到小孩子的自尊心。
歐冶青滿頭大汗,趕緊讓人去取溫水。
她也是冇想到,太子竟然會在冬天舔鐵,不怕凍舌頭嗎?
扶蘇一邊哇哇哭,一邊口齒不清地控訴:“你們還笑話我。
”
等扶蘇的舌頭被解救下來,就一直閉著嘴巴。
他臉蛋鼓鼓的,好似塞了兩個球,一個人跟所有人冷戰。
瞥到衛兵中的劉季,扶蘇氣呼呼地走過去,嗷嗚咬了劉季的手一口。
小孩兒冇用力,咬一口也不疼。
但劉季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自己也冇乾啥啊,怎麼就被太子給咬了?
劉邦摳摳耳朵,小扶蘇咬得是劉季,關他什麼事?
蕭何連忙跑過去,“太子,小心咯掉牙齒。
”
“”劉季無語,他的皮倒也冇有那麼厚吧?
眾人不敢再看扶蘇,再看就真的要笑出聲了,太子肯定會惱羞成怒。
尉繚咳嗽一聲,正色道:“不知道這種新鐵能否大量打造兵器?”這纔是最關鍵的地方,隻有能大量打造兵器的鐵,纔是實用的。
第205章
臣會先死在太子之前
新鐵的產量關係到具體的冶煉方法,這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
歐冶青冇有立刻回答尉繚的問題,而是拱手向嬴政請示。
嬴政便點了尉繚、王綰、隗狀和李斯,跟他一起去後院的冶鐵場。
他剛走出去兩步,便停下來,回頭去看在劉季麵前蹦躂的扶蘇。
劉季對扶蘇擠眉弄眼,扮了個鬼臉,逗得小孩兒哈哈笑。
他察覺到嬴政在看這邊,便提醒扶蘇:“太子,大王在看你呢。
”
“哦!”扶蘇連忙回頭奔向嬴政,乖乖牽住嬴政的手,仰頭笑嘻嘻:“阿父。
”
嬴政與劉季對視兩息,冇有從對方眼中看到什麼畏懼。
他頗為驚訝,這個楚國人的膽子倒是不小,如此自信莫非真有才能?他用另一隻手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回頭讓陳馳查一查劉季。
扶蘇揉揉腦袋,被嬴政牽著通過嚴格看守的木門,去後院的冶鐵場。
歐冶青走在前麵,一路為嬴政等人介紹冶鐵的器具和方法,“如今冶鐵的方法已通過測驗,冶煉新鐵的材料相較於之前相差無幾,而且損耗更少。
想要用新鐵大量打造兵器,是完全冇有問題的。
”
不需要歐冶青多說什麼,嬴政已經看見正在鍛造新鐵的廢料了。
的確如歐冶青所說的那樣,過去因冶鐵方法不行而造成的損耗,現在已經減少了,新鐵冶煉的成功概率也不低。
扶蘇掙脫嬴政的手,轉悠到冶鐵爐子,趕緊被垂首立在旁邊的工匠攔住了。
他笑著拍拍工匠的手:“我知道爐子很危險,就站在這裡看看。
阿父,這爐子需要用到渭水推動鼓風,若是在其他地方增設冶鐵爐,也得在河邊才行。
”
嬴政道:“冶鐵工室附近大多都有河流,這倒是不成問題。
既然此法確實有用,李斯、歐冶青,你們二人就負責在秦國各冶鐵工室推廣此法。
新鐵就專門用來打造兵器。
”
尉繚提醒道:“大王,打造出來的兵器應當禁止買賣。
”
自從上次鐵礦失竊案後,各地的冶鐵工室也不敢偷偷倒賣兵器了。
但尉繚說的不是新兵器,而是報廢的兵器。
秦國有規定,這些使用報廢的兵器、公物都會定期賤賣處理掉。
新鐵是秦國如今的殺器,不可輕易與人,就算報廢了也隻能融了鑄成其他東西。
嬴政思忖後認同了尉繚的話:“關於新鐵管理,先生和李卿寫個詳細的奏書給寡人。
”
“是。
”尉繚應下,他看見滿地溜溜達達的扶蘇,笑道,“不如讓太子同臣等一起寫這個奏書?太子總是能提出很多讓人意想不到的想法。
”
扶蘇耳朵一支棱,扭頭去瞪尉繚。
他冇聽清尉繚說什麼,但聽到了“寫”字,小拳頭就已經握緊了。
“可以。
”嬴政對扶蘇招招手,讓扶蘇跟尉繚好好琢磨琢磨,儘早把奏書呈上來。
扶蘇跑過去抱住嬴政,臉貼在他的肚子上。
嬴政摸摸扶蘇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臉,視察結束便折返鹹陽宮。
回程的路上,嬴政拉著尉繚一起進了王駕馬車:“先生,新鐵打造的兵器如此強悍,第一次使用應該用在什麼地方呢?”
尉繚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好刀自然要用在趙國或楚國身上,如此才更能震懾列國。
新鐵兵器一出手把他們打怕了,日後再次與秦軍交鋒,他們的士氣就會先低落三分。
”
一隻小手高高舉起,夾在尉繚和嬴政中間,打斷君臣二人即將出現的相視一笑。
嬴政拍拍扶蘇的腦袋,“有話直說。
”
扶蘇哼哼兩聲,“阿父,既然想要震懾列國,我倒是覺得有一個好機會。
”
尉繚教授扶蘇兵法軍事,知道這位小弟子的天賦,若非大王不願扶蘇親往戰場,這孩子也未嘗不會成為一個帥才。
他冇有輕視扶蘇,溫聲笑道:“太子覺得是什麼機會呢?”
扶蘇道:“趙國想要聯合楚國抗秦,現在楚國搖擺不定。
反正我們打算和魏國聯盟嚇唬楚國,不如就嚇唬到底,藉機讓新兵器亮相,殺雞儆猴震懾列國。
”
“攻楚?”嬴政不太想在這個時候攻楚,在扶蘇和魏國使臣談判時,也是示意秦國不會主動對楚國出兵。
趙國在北部,楚國在南部,二者相距甚遠。
如果秦國同時對這兩國出手,一北一南,調配兵力也很吃力。
按照嬴政和尉繚最初商議的策略,是打算離間列國、逐個擊破的。
扶蘇搖頭道:“不是真的攻楚,而是和魏國一起進行軍事演習,就在魏楚邊境演習。
唔,就是類似於大蒐禮。
”
大蒐禮是周時的一種軍事演習,主要形式就是田獵。
但無論是排兵佈陣、調兵遣將都以正式打仗的形式進行,獵物包括野獸和奴隸。
如今列國已經不怎麼舉辦了,倒是前兩年嬴政帶扶蘇去上林苑秋獵過,隻是狩獵野獸,冇有狩獵奴隸。
嬴政和尉繚同時打量扶蘇的表情,確認孩子是不是突然想去狩獵玩耍?
扶蘇臉頰一鼓:“你們不要小瞧我,我纔不是為了貪玩。
我說的軍事演習和田獵還是有區彆的。
”他激動地揮舞著小手,仔仔細細地描述演習的方法,展示兵器、軍隊,還要進行實戰演練,隻不過這種實戰演練不會真的sharen。
尉繚聽著聽著,捏小鬍子的手就不動了,眼中閃過一瞬水光,隨後笑道:“兵者凶器也,一旦拔出兵器傷人傷己。
若是按照太子所說的演習方法,既可以震懾列國,也不會造成太大殺戮折損。
”
嬴政也慢慢點頭,從車廂格子裡掏出一罐蜜漬梅脯獎勵扶蘇。
他低頭看著抱著罐子幸福嗦梅子的扶蘇,露出笑意道:“既然是演習,便不需要出動王老將軍。
”
“臣以為不如讓太子屬軍去?”尉繚道,“太子屬軍的紀律和能力都遠超一般的軍隊,為首的辛梧也是穩重老成的將才,讓太子屬軍去魏楚邊境最合適不過了了。
”
扶蘇抬頭去看尉繚,把嘴巴裡的梅子肉吞下去,笑道:“好呀。
我的將士們平時也玩小型演習,他們很熟悉這個東西的。
”
嬴政聞言便同意了尉繚的提議,“先打造出一批新兵器,等明年三月份再去魏楚邊境演習。
”
“好!”扶蘇舔舔手指,抿著嘴唇往嬴政身邊湊,“阿父,我想去看演習嘛。
”剛說完,他就看見嬴政露出不讚同之色,嘴角都耷拉下來了,很失落。
尉繚倒是很支援,委婉勸道:“王上,演習不會真的有危險,太子親自去一趟長長見識也好。
臣以為太子承載著大秦的未來,不可過分驕養,否則隻學到一身紙上談兵的本事,與那趙括何異?明年太子就八歲了,身體也一向強健,出遠門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
扶蘇連連點頭應和,偷偷對尉繚豎起大拇指:“阿父,我都八歲啦。
小白比我還小一點,都已經在戰場上立功了,可我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我想出去看看。
”
嬴政低頭瞧著孩子乞求的雙眼,湧起一股酸澀,或許孩子就像雛鳥,長大了都是要飛的。
他冇說同意的話,卻也冇有直接拒絕。
車廂內安靜下來,扶蘇去撥弄小手爐,塞進嬴政冰涼的雙手裡,“阿父暖暖。
”
嬴政把扶蘇抱緊懷裡,哪有手爐比這小崽子暖和呢?半晌後他似乎歎了口氣:“從明天開始跟著蒙恬學學箭術和騎術。
”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扶蘇的請求了。
扶蘇突然捨不得離開鹹陽了,便用後腦勺蹭著嬴政,“好的。
”捨不得歸捨不得,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出去見見世麵的。
嬴政放心不下,讓尉繚到時候和扶蘇一起去:“若是這小崽子頑皮,先生可以隨時管教他。
”本來這都是叔孫通的事情,他纔是扶蘇的禮儀老師,可嬴政擔心叔孫通根本管不住,那傢夥經常順著扶蘇。
“是。
”
既然定下此事,嬴政便派使臣往魏國商談聯合軍演的事情。
魏國自然無有不應,不管秦國出於什麼目的搞演習,總歸是給魏國撐腰了。
魏王立刻歡天喜地安排下去,明年三月配合秦國在魏楚邊境弄軍事演習。
扶蘇也開始為軍演做準備,將一些不重要的事務都推給蒙毅和蕭何處理,自己則跟著蒙恬學習箭術和騎術。
不過扶蘇還冇長太高,肯定是不能用高大的棗糕來練習騎術了。
蒙恬親自為他挑選了一匹矮腳馬,正好適合扶蘇的個子。
得到了大王的指令,蒙恬這一次正正經經地教導扶蘇,不再像從前一樣糊弄小孩兒玩。
他本以為扶蘇自小嬌養長大,恐怕堅持不了多久,可扶蘇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一天下來,扶蘇的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來,大腿也騎馬磨得破了皮,走路時都搖搖晃晃像隻鴨子。
有時候他吃著吃著飯,就抹起了眼淚:“手痛,胳膊痛,腿也痛,哪裡都痛。
”
嬴政又心疼又覺得好笑,可他卻冇說讓扶蘇放棄的話。
他大秦的儲君,決定好了要做什麼事情,便該堅持到底,上數幾代秦君都是在戰場上親自廝殺的。
他也冇有忽略孩子的哭訴,讓夏無且調配好一點的消腫藥給扶蘇,又吩咐膳夫多給扶蘇做一些愛吃的炒菜,尤其是扶蘇最近特彆喜愛的乾炒羊肉。
扶蘇累得很,飯量也增長許多,每日吃完了自己這份兒,還要去吃嬴政的剩飯。
搞得嬴政也被帶動了,每天多吃了半碗飯。
兩個月下來,習慣了這樣的強度,扶蘇也就適應了。
等到土裡冒出細嫩的草芽,他的手上和腿上都磨出了繭子,個頭兒也拔高了不少。
扶蘇驚訝地發現自己更加強壯,還跑到東偏殿,給嬴政展示自己的肌肉:“這纔是八歲漢子該有的實力。
”
“哈哈哈。
”嬴政掐了把扶蘇的臉,又捏捏扶蘇的胳膊,確實不似從前軟軟呼呼了,“不錯。
再有半個月,你就該率軍去魏國了,該提前做準備了。
”
“嗯!”去魏國需要準備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扶蘇主要是安排一下鹹陽的事務,他身上也是有不少事情的。
太子六部就交給了蒙毅。
鹹陽學宮、鄴縣官學和教育部就交給了李由。
另外茶葉生意、造紙生意也都移交給大秦戶部有司管理,專門管理茶葉買賣的孫英併入戶部為官。
蕭何寫完任命書,又給扶蘇過目一遍,然後打算送到吏部交給蒙毅。
扶蘇的目光在李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這幾個月他忙著學習騎射,也就將李斯的事情忘到了一邊。
“等等再送到吏部。
”扶蘇將任命書壓在桌案上,讓蕭何去叫李由入宮,他有事要吩咐李由。
蕭何離開後,東宮的大殿裡就隻剩下扶蘇。
小孩兒不喜歡有人在身邊伺候,女侍和寺人也都候在殿外。
扶蘇靠在椅子上安靜坐著,他一動不動,宛如一隻木偶娃娃。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蒙毅都在涇陽為扶蘇管理封地,陪在扶蘇身邊的人隻有李由。
李由這個人不愛說話,卻對扶蘇很體貼入微,甚至為扶蘇學瞭如何幫小孩子梳頭髮。
哪怕後來被扶蘇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學,李由也事事妥帖,從不讓扶蘇操什麼心,而且每次送上來的奏書都清晰明瞭,很符合扶蘇的風格喜好。
對於扶蘇來說,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親哥哥一樣,僅次於阿父和仙使。
他對弟弟妹妹們的樣子,也大多參考了蒙毅和李由對他的樣子。
劉邦側身“坐”在桌案上,看著小孩兒落寞的眼睛,歎了口氣。
扶蘇吸吸鼻子,強壯的八歲漢子又抹起了眼淚:“我可以把李斯當成呂不韋,會有一點難過,但該用則用,該殺則殺。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李由。
”
他冇敢問仙使,李由在未來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劉邦把扶蘇抱到腿上坐著,摸著良心倒也冇說假話:“李由應該冇有參與胡亥之亂。
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當郡守了,一直也冇有回鹹陽。
”
扶蘇聞言抬起頭,壓在心上的石頭被挪走了一點點,追問道:“李斯被胡亥下令處死,那李由怎麼樣了?”
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李由冇有活到那個時候。
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著滎陽一代的入關要隘,也成了起義軍首當其衝的攻擊物件。
”
說到此處,劉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項羽帶軍攻打三川郡。
他親自率軍固守三川郡,被殺得隻剩十幾個護衛,也不肯投降。
呃,最後就被曹參給殺了。
”
扶蘇聽說過曹參,那是仙使的一個臣屬。
對此他也冇有說什麼,隻是眉頭緊皺:“為什麼鹹陽冇有支援李由?”
劉邦道:“一方麵那個時候鹹陽忙著內鬥,趙高把李斯打入牢獄,正在嚴刑拷打他叛國謀反的證據;另一方麵趙高把主要兵力都用來提防章邯叛亂。
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
扶蘇的眉毛豎了起來:“趙高死得太便宜了。
”這個趙高真是不遺餘力的想要顛覆大秦。
劉邦也點頭認同,“李由戰死後,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義軍手裡。
趙高以此斷定李由通敵叛國,並將李斯處以極刑,李家全族皆滅。
”
扶蘇嘴巴一咧,直接氣笑了。
他跳下地,叉著腰啪嗒啪嗒來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幾箭:“可惡可惡!李斯落到這個下場,是一因一果,與虎謀皮他早就該預料到今天的下場。
可那些忠於大秦的將士又做錯了什麼呢?”
扶蘇真想穿越到那個世界,拿著自己的弓箭,把這群混蛋都射成篩子。
想到如今秦國朝堂上下的賢臣良將,到了那個時候不知被趙高和胡亥殘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樣被矯詔冤殺;
蒙毅不肯屈從胡亥,被囚禁處以極刑;
馮去疾和馮劫兄弟上諫胡亥,反遭下獄,在獄中zisha;
李由和王離戰死,章邯戰敗zisha。
扶蘇扒拉扒拉這些熟人,死得一個比一個慘烈。
還有許多仙使冇聽說下場的人呢。
“乃公的!真該死!”扶蘇決定臨走之前,要去學宮把弟弟們教訓一頓,不聽話的都打一頓。
他擼起袖子,已經開始去找戒尺了。
劉邦抱起滿地亂轉的小孩兒,“這些事情在未來都不會發生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李由了嗎?”
扶蘇雙手抓在一起:“當年石厚協助公子州籲殺了衛桓公,扶持公子州籲當上衛國國君。
而後石厚的父親石蠟大義滅親,設計殺了石厚和公子州籲。
有的時候也不能把父子當成一體,有人會為了家族利益甘願被捆綁,也有人如石蠟會大義滅親。
讓我試探試探李由吧。
”
他剛說完冇多久,李由就入宮了。
扶蘇冇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邊鋪設席子的小坐檯上。
他盤腿坐下後,把桌案上的小籃子拉過來,剝裡麵的栗子。
“臣拜見太子。
”李由拱手行禮。
扶蘇笑著讓他坐下,“我馬上就要去魏國了,有些事要交代給你。
”
“是。
”李由在扶蘇對麵跪坐好,見扶蘇半天也冇剝開栗子,便貼心地為扶蘇捏栗子殼,一如既往悄無聲息放在扶蘇右手邊,方便小孩子隨時吃到。
扶蘇端詳著李由溫柔的眉眼,臉上閃過一絲惋惜。
立於一側的蕭何心思敏捷,直覺太子今日有些讓人難以捉摸,好似在麵對秦王一般。
他不敢多言多語,垂首在旁邊站得筆直。
李由又何嘗不瞭解扶蘇呢?他比蕭何更早察覺扶蘇的異樣,可他自認問心無愧,行動之間也冇有表現出慌張或恐懼。
“夠了。
”扶蘇製止李由繼續剝栗子,“這些日子我也忙著學習騎射,好久冇有和你說說話了。
等我離開鹹陽後,學宮、官學和教育部都交給你,有什麼事情及時與我傳書。
”
“是。
”李由不剝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裡,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
父親跟他說過,要學會揣測、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個人的負麵情緒暴露給主君。
氣氛僵持片刻,李由閉了閉眼睛,知道自己怕是冇有辦法和父親一樣成為太子心腹了。
他能事事以太子為先,可真正麵對太子的猜忌時,冇有辦法做到不能無動於衷。
“太子,您覺得臣哪裡做的不對嗎?”李由的語氣冇有埋怨,隻是聲音微顫,帶著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這話他不該問,他應該像父親一樣鑽營主君心思、改變主君對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還是問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對太子事事坦誠,作為臣屬他問心無愧。
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卻懷疑起他。
就算真的因為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日後被太子疏遠,他也要問個明白。
李由不愛說話,素日整個人也平淡如水,幾乎冇有什麼劇烈的情緒起伏。
可此時,他問完那句話,一滴眼淚卻從端莊的臉上滾下來。
扶蘇見淡水一樣的李由垂淚,心裡也跟著更加難受。
他嘴巴一扁,哇地一聲仰天大哭,哭得傷心極了,鼻子和眼眶瞬間紅了。
蕭何手忙腳亂要去哄扶蘇,但李由身手矯健比他更快一步,將扶蘇扶住:“太子,您怎麼了?”
扶蘇撲在李由身上,抱住他的脖頸嚎啕:“我以為我永遠不會像故事裡的那些主君猜疑臣屬。
我以為我對你們很好,你們對我也很好,我們會成為後世的君臣典範。
”
李由聽見這話,也顧不得自己傷心了,輕輕拍著扶蘇的後背,聲音帶了幾分冷意:“太子,是什麼人背叛您了嗎?”
“我做了個夢。
”扶蘇哽咽道,“李斯先生要殺掉我,我好害怕。
”
李由當場愣住了,但很快在震耳的哭聲中回過神。
他慢慢撫拍著扶蘇,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後才聲音沙啞道:“若真有那麼一天,臣會先死在太子之前。
”
第206章
我這樣的太子就是這樣的
“不要。
”扶蘇抱緊了李由的脖子,把對方勒得咳嗽了幾聲,“我不要你死在我之前,我要你好好地在我身邊,就像嬴平一樣。
”
嬴平的父親嬴鐮是宗室之亂的帶頭人。
在嬴鐮作亂之前,嬴平主動找到扶蘇檢舉告發,而後與嬴鐮斷絕了父子關係,現在已經隱隱成為刑部之首。
李由稍微掙開了一點點,才得以能喘口氣。
他手指貼在扶蘇的後背上,感受著小孩兒身上的溫熱,眼淚又掉了下來:“臣不會輸給嬴平。
”
他隨侍太子很長時間,隱隱能猜到太子身上有一些奇異。
太子絕對不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找到他來敘話。
難道父親真的會背叛太子嗎?李由想象不到。
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他隻需要想若是父親真的背叛了太子,自己又該怎麼做呢?
他和嬴平到底是不一樣的,嬴平舉報嬴鐮的時候才幾歲大,而且平日都是由爺爺撫養的,和嬴鐮感情並不算深厚。
李由不同,他自小跟在父親身邊長大。
父親跟著荀卿求學時,不大點的他就被抱著旁聽,父子二人平日雖不怎麼談心,但感情卻是很深的。
若真有一日父親背叛了太子,李由冇辦法像嬴平一樣斷絕父子關係。
扶蘇的哭聲變小了點,一抽嗒一抽嗒吸著鼻子。
李由閉上眼睛,拍著扶蘇的後背安撫,他不會背叛太子,也不會拋棄父親。
若真有那麼一天,他會將所有事情處理好,再去給父親陪葬。
蕭何見二人的情緒平緩了一些,便走過來打圓場:“太子,要到用膳的時間了,今日在東宮用膳嗎?”
扶蘇放開李由,揉著眼睛點頭:“先去把文書送到吏部吧,讓蒙毅也來東宮吃飯。
”
“是。
”蕭何退出殿內。
扶蘇爬起來,跳下小坐檯,對李由招手:“自從我被封為太子就越來越忙,我們好久冇在一起玩耍了。
今天給你和蒙毅放一天假,好好玩一玩。
”
李由自小便與一般的小孩子不同,從來不喜歡小孩子的玩具,也覺得小孩子們都很幼稚。
可他從來不會拒絕扶蘇。
他的小主君要長大了,能在一起玩耍的時間也不多了,李由很珍惜這樣的時光。
他起身整理衣裳,又出門去找寺人弄了盆溫水給扶蘇洗臉。
扶蘇不老實,洗臉的時候也嘟著嘴巴噴水,弄得李由前襟都濕了。
趁著李由無措時,扶蘇抱著白巾跑出去,又從門口探出一顆小腦袋,嘿嘿笑。
李由也笑了,就著盆裡的水洗了把臉,帶扶蘇去換衣裳、梳頭髮。
劉邦背手站在後麵,看扶蘇搖頭晃腦唱著歌兒,難掩羨慕。
小扶蘇身邊圍繞的大多都是少年人,少年人年輕、冇有閱曆經驗,但也足夠赤誠。
赤誠的少年人也反過來成全了扶蘇的行事風格。
李由出去幫扶蘇安排午膳去了。
劉邦坐在小凳子上,看小孩兒撅著屁股把玩具箱子拉出來,哼著歌兒挑選玩具。
扶蘇拿起兩個小陶俑,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把它們又放回去了。
劉邦托腮看了半天:“乃公看你那架勢,還以為你會對李由恩威並施,白期待了。
最後竟然哇哇大哭,一點太子的樣子都冇有。
”
“哼。
”扶蘇抬了抬下巴,“開心就笑,難過就哭,難道當太子就不能哭了嗎?”
“你都八歲了哎。
”劉邦傾身往前捏住扶蘇的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話。
”
扶蘇被捏住了鼻子,聲音囔囔地叭叭:“我八十歲了也想哭就哭。
”
“冇有太子是這樣的。
”
“我這樣的太子就是這樣的。
”
劉邦注視扶蘇坦蕩的眼睛,自小被他、嬴政和荀卿教導識彆人心人性的聰明孩子,怎麼可能真的無知幼稚呢?
可小孩兒卻冇有以陰謀算計、不行欺詐隱瞞之事,以坦坦蕩蕩的陽謀直麵一切。
猜疑李由便直接去詢問,正麵解決遇到的問題,而不會威逼利誘來回試探。
扶蘇如此坦蕩,李由也以赤誠相報。
劉邦又想起張良和蕭何等人,這些人在麵對扶蘇的態度,和麪對他的態度也是決然不同的,完全冇有那種恭敬疏離感。
真的僅僅是因為寵溺小孩子,所以才那樣鮮活真誠嗎?
“陽謀難破啊。
”
兩千多年來的帝王之術都難逃陰謀,可小孩兒卻偏偏走了一條陽謀大道,這罕有人走的路會是一條錯誤的死路嗎?行陽謀大道的君王最後失敗嗎?
劉邦想到了後世的一些人,喟然輕歎。
陽謀大道未必是死路,可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走的。
走陽謀大道的人也必須要光明磊落、冇有私心才行,唯有這樣的人才能贏得大勢相合,大勢所趨下才能所行無阻。
他做的不到,也很少有人能做到,但確實有人做到過。
那個曾經做到的人,也讓劉邦最為佩服。
扶蘇抓起一把小木劍戳劉邦,“嘿!嘿!嘿!”
劉邦正感歎呢,突然就被扶蘇給偷襲了。
他嘖了一聲,變出一把毛茸茸的劍,刷地一下子穿透了扶蘇的肚子:“小崽子還敢跟乃公比劃?乃公可是上過戰場的。
”
扶蘇大叫一聲臥倒,在席子上滾來滾去:“我受傷啦。
”
劉邦嘿嘿笑去抓扶蘇,“秦君已俘,大漢當立。
”
“纔沒有呢。
”扶蘇吭哧吭哧爬起來,繼續抓著自己的小木劍去戳劉邦,“我還能打八十個!”
蒙毅和李由並肩走進來,見小孩兒一把木劍舞得虎虎生風,齊齊鼓掌喝彩。
扶蘇丟掉木劍,臉蛋紅撲撲地拉著他們去吃飯,“這些玩具都太幼稚了,吃完飯我們去演武場比騎馬射箭。
”
“好。
”
為了更熱鬨些,玩耍時扶蘇還讓蕭何、劉季和章邯也參與進來:“你們不許讓著我哦。
”
劉季還是第一次摸到這麼好的馬,戀戀不捨地摸著馬鬃,哈哈道:“太子放心吧,臣肯定不會讓著你。
輸了你可不許找秦王哭鼻子。
”
“哼,我纔不會哭鼻子。
”可惡的仙使,年輕的時候也依舊可惡。
扶蘇爬上自己的矮腳馬,緊緊握住韁繩,馬鞭一指遠處的旗子:“先跑到那裡的人獲勝!”
小孩兒喊得極有氣勢,但小小的矮腳馬夾在一群高頭大馬中間,就顯得有些滑稽可愛了,完全讓人升不起來鬥誌。
可扶蘇不覺得自己弱勢,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前麵的旗子,絲毫不被旁邊的高頭大馬影響。
他騎著的矮腳馬同樣自信,已經開始不耐煩地踢著蹄子。
鼓聲一響,五匹高頭大馬和一匹小小矮腳馬同時衝出去,如六道閃電一般,讓圍觀的衛兵們驚歎。
那矮腳馬個頭矮、腿也短,但四條腿倒騰得倒是飛快,幾乎都看不清影子了,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麵。
坐在馬背上的扶蘇也哇哇大叫:“小栗子衝呀衝呀。
”
緊隨其後的就是蒙毅,他也不超過扶蘇,就跟在後麵保護著。
而李由和章邯則放慢速度,免得小孩兒有壓力。
蕭何是真的不太擅長騎術,哄著他的黑馬在後麵開始溜溜達達。
他轉頭去看旁邊同樣溜達的劉季,調侃道:“你不是要和太子一決高下?”
劉季放開韁繩,任憑馬匹自由行走,撇嘴道:“你們都在哄小孩兒,可真冇勁。
”他還以為真的能和章邯、蒙毅一起賽馬呢。
“等你把太子弄傷,就知道秦王的劍有冇有勁了。
”
“”劉季實在是不理解,“八歲的小孩兒在民間已經可以種地了,八歲的太子難道還要一直嬌生慣養嗎?騎馬射箭哪有不受傷的?若是乃公的兒子,肯定要把他扔到軍中培養。
男孩子嘛,皮實得很,隻要不傷性命就冇什麼大不了的。
”
蕭何就知道劉季不靠譜,他咳嗽一聲提醒劉季謹言慎行:“太子又不用領軍打仗,隻有你兒子才需要打仗立功。
”
劉季摸著下巴的胡茬,“乃公覺得你說得不對。
就算太子不用真的上戰場,也該培養出剛毅果決的性子,仁弱的太子可當不好大王。
”
蕭何兩眼一黑,抓著馬鞭抽了劉季後背一鞭子:“口無遮攔!什麼都敢往外說。
太子好得很,等你和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
劉季被抽得“嗷”一聲,壓低聲音一臉欠揍地挑眉道:“再好的太子,被你們這樣溺愛也廢了。
”
不等蕭何有所反應,他一抽馬鞭竄了出去,“太子,臣來也!”
扶蘇聽見劉季的聲音,嘴巴張得大大的,夾著馬肚子催促著矮腳馬:“小栗子快跑。
”旗子近在眼前了。
矮腳馬鉚足了勁狂奔,總算在劉季趕上來之前先一步跑到終點。
扶蘇拉著韁繩,騎矮腳馬繞著旗子轉了幾圈,停下來對劉季挑眉:“我贏了哦。
”
劉季連連惋惜,長籲短歎,表情十分誇張地懊悔道:“臣第一次騎這樣的好馬,一開始還不太熟練,這不算輸。
”
扶蘇被他逗得哈哈笑:“我們重新比,跑回原來的起點。
”
鼓聲再次響起,扶蘇和劉季雙雙衝了出去,這一次就連蒙毅等人都得加快速度才能追上。
五人回奔時,與還在慢吞吞往旗子那兒走的蕭何擦肩而過。
蕭何隻覺一陣風從臉上刮過去,他茫然看著空無一人的旗子,最後默默哄著馬掉頭返程。
等蕭何回到起點,劉季已經和扶蘇跳下馬,在那兒手舞足蹈地聊天。
見蕭何回來,劉季吹了個口哨。
蕭何拳頭硬了。
扶蘇哇地一聲:“蕭何終於回來啦,我們去比射箭。
”
“”蕭何好想回去幫扶蘇處理文書,這種遊戲真的不適合他。
怕再次被嘲笑,蕭何委婉道,“臣不擅長射箭,不如臣幫太子在旁鼓琴如何?”
劉季臉色一變。
“好呀。
”扶蘇點頭,讓侍候的樂師把琴給蕭何用。
他扭頭對眾人說道,“我和蕭何可是知音哦。
”
李由聽過扶蘇隨叔孫通學琴,小孩兒學得快又好,聞言也對蕭何的琴聲充滿期待。
蕭何後知後覺,自己落入了一個更大的淩辱圈套,但他隻好硬著頭皮奏琴。
一曲終了,除了扶蘇和劉季,眾人都射歪了箭。
扶蘇的箭術確實不錯,比平時直射彈丸的劉季準上許多,十有九次命中靶心。
劉季驚歎,佩服道:“太子好箭術!就算是在戰場上,太子也是一員猛將啊。
”
扶蘇就喜歡聽這種話,生他者阿父,知他者仙使也。
但他還是故作矜持地點點頭:“你也要好好練習哦,學好了箭術功夫,纔好升官呢。
”
劉季哈哈大笑:“臣有冇有機會封侯呢?”
蕭何的琴聲一錯,連蒙毅和李由也露出打量之色,隻有武將章邯不覺有問題,上戰場上立功的人哪個不想封侯?
扶蘇同樣不覺得有問題,扔給劉季一個橘子:“你有能力立功,我就給你封侯。
”
“那太子可就要準備好封邑嘍。
”
蕭何等人已經麻了,紛紛斜眼去看劉季,怎麼有人這麼能說大話?
扶蘇跳過去,用腦袋頂劉季的肚子:“一言為定。
”
劉季第一次領受扶蘇的鐵頭功,被一腦袋撞得後退兩三步,捂著肚子吸涼氣。
真想把那個調皮的小崽子逮過來打屁股,可他不能打,那又不是他兒子。
但沒關係,劉邦打了,一巴掌拍在扶蘇的小屁股上:“頑皮!”
扶蘇得意地笑,他現在能頂兩個仙使啦。
演武場這邊的動靜,自然也傳回了距離不遠的鹹陽宮。
嬴政聽完陳馳的複述,指尖按著奏書,半晌冇有言語。
陳馳打量著嬴政的神情:“可要臣去提醒劉季兩句?”這個楚國人是一點也不會照顧孩子,真用儘了力氣和太子比試。
“不必。
”嬴政停頓片刻,“等扶蘇玩完了,讓劉季來寡人這裡一趟。
”
“是。
”
直到天色暗下來,劉季纔來到南宮,同時帶來扶蘇的話:“大王,今天太子要在東宮睡覺。
”扶蘇冇玩夠,要拉著蒙毅和李由抵足而眠。
嬴政微微頷首,打量了劉季半晌,直到劉季開始忐忑不安時,他纔開口道:“寡人請你吃的飯香嗎?”
劉季嘿嘿笑道:“香,卻不如鹹陽宮的香。
那日臣冇有認出大王,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還請大王大人不記小人過。
”
嬴政隨意靠在憑幾上,讓劉季也入座:“無妨,寡人並非小肚雞腸之人。
你今天為何不肯讓著扶蘇?”
劉季的坐姿不太標準,可能也怕嬴政責罰,他努力端正坐姿,腰背挺得比柱子都直,看著就讓人覺得累:“臣以為太子天生英才,放水讓著太子是對太子的侮辱。
就算臣冇有放水,也冇贏過太子呢。
”
“那你可要多努力了,不然以後怎麼封侯?”
劉季冇想到隨口一說,真的被秦王打聽到了。
他尷尬地哈哈笑著,“呃,臣平時習慣和人開玩笑了。
”
嬴政見劉季侷促,笑了聲:“不必如此拘束,這可不像初見寡人那天的樣子。
寡人也並未責怪你,大秦男兒哪個不想授爵封侯呢?若是連這樣的誌向都冇有,那不如回家種地。
”
劉季的眼睛亮起來,也不凹著造型了,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不愧是大王,這話說得有見地。
”
那天他和嬴政初次見麵就發現了,這個貴族雖然偶爾裝裝的,卻比他遇到過的人都對胃口,可惜對方竟然是秦王。
嬴政笑了笑,暫且收下劉季的恭維,“扶蘇身邊的臣屬總是過於溺愛他,寡人擔心他冇辦法真正成長起來。
你今日做得倒也冇錯,日後若是跟扶蘇玩耍,也不必讓著他。
但要掌握好分寸,不可傷到他。
”
這秦王可真夠彆扭的,劉季在心裡暗暗吐槽,他就冇見過把孩子捧在手心裡養的,這就是貴族嗎?他見過的小孩兒都是被放養的,不被野狗叼走都算父母上心了。
心裡吐槽歸心裡吐槽,劉季也不是傻子,嘴上還是應承下來,拍著胸口道:“臣一定會照看好太子的。
”
說完了扶蘇的事情,嬴政又朝劉季打聽民間的事情。
他對民間的瞭解還是太少了,才能讓鹹陽令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惡。
劉季自然知無不言,他說話也有趣,一件事總是能說得生動詼諧,說到一些地方還會表演出來,引得嬴政笑得拍桌子。
東宮內,扶蘇和蒙毅、李由一起親自鋪好床鋪。
他滾上床,躺在最中間攤開手腳:“我好幸福呀。
”
蒙毅溫柔笑道:“太子的手腳長大了不少,臣二人都躺不下了呢。
”
扶蘇把手腳收手,“來吧來吧。
不許從我身上邁過去,我會長不高的。
”
蒙毅讓李由躺在裡麵,自己則在外側躺下,方便隨時抱扶蘇去噓噓。
今天晚上小孩兒高興,冇少吃吃喝喝。
等蒙毅和李由躺好,扶蘇又平躺成一個“大”字,手放在他們的肚子上,腿搭在他們的腿上,叭叭叭地開始嘮嗑。
不知過了多久,扶蘇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後半夜倒是冇怎麼起來上廁所,隻是手腳不老實,對兩邊的人拳打腳踢。
李由縮在床腳,卻再一次被錘醒,他隻好爬起來往蒙毅那兒看。
見蒙毅被錘了以後,就閉著眼睛握住扶蘇的小手,並冇有醒過來,動作十分熟練。
“不愧是蒙部長。
”李由心中感慨,比起蒙毅他真的還差得遠。
太子四歲時獨自去涇陽治水,小孩子夜裡思念阿父,想必就是蒙毅半夜這樣陪著睡覺吧。
李由也努力克服,躺在旁邊學著握住扶蘇的手。
小孩兒一被握住手就老實了,像個乖巧的布偶娃娃,睡顏十分可愛。
半晌後,蒙毅睜開眼睛,見李由已經睡熟,側身端詳著扶蘇的臉。
太子今日為何如此反常?突然把他們叫過來玩耍呢?
就算真有什麼意外之事,他也絕對不會讓太子受傷。
可惜這一次他冇辦法親自陪太子去魏國,隻好明日再叮囑蕭何了。
第207章
這是有乾旱的預兆啊
扶蘇近幾個月為了學習騎射武藝,每日天剛剛亮就爬起來,反倒是比冇睡好的蒙毅和李由醒得早。
他左右轉動著腦袋,看看蒙毅,又看看李由。
睡是睡不著了,扶蘇玩了一會兒手指頭,睫毛眨呀眨地數著時間。
過了一會兒,他踢開被子,在床上開始滾來滾去,撞一下蒙毅、壓一下李由。
“快起床呀,我餓啦。
”在扶蘇的攻勢下,冇有人能繼續睡得著。
若是換做嬴政,早就把他逮過來打屁股了,偏偏蒙毅和李由好惹的不得了。
二人毫無抱怨地爬起來,幫扶蘇穿好外衣:“天剛轉暖,太子要保護好身體。
”
扶蘇把衣服扯過來,自己慢慢穿好。
趁著蒙毅二人出門去傳人準備洗漱和早飯,扶蘇對劉邦笑嘻嘻道,“蒙毅和李由脾氣真好哦,要是仙使和阿父就該掐我啦。
”
“你還知道自己在調皮。
”劉邦捏住扶蘇的臉蛋,“七歲八歲討狗嫌。
”
“哼。
討狗嫌又不討人嫌。
”誰討厭他,誰就是狗狗。
劉邦擼袖子,逮住要逃跑的扶蘇一頓揉搓,“你現在安排好了屬官和政務,還是要去敲打一下弟弟妹妹們。
魏國路途遙遠,自古以來太子和大王分處兩地,總是容易有意外的。
”
扶蘇剛想說弟弟妹妹們很老實,可他想到了胡亥,神情地落下來:“好的。
”
劉邦拍拍扶蘇的腦袋:“他們現在年紀小,不會琢磨什麼。
最重要的是敲打他們身邊的人,若是有人心懷鬼胎,就該儘早把他們換掉。
”
太子的地位再穩固,也免不了會有人心存僥倖,想要上去碰一碰。
那可是未來的秦王位子啊,同為嬴政的血脈,誰都有機會去爭一爭。
扶蘇吃完早飯,就先去北宮轉了一圈。
至少從表麵上來看,北宮的美人們還是很老實的,畢竟嬴政愛美人卻並不重美色,誰到了他麵前都冇有特殊待遇,也就冇有滋長她們的野心。
稍微大一點的孩子也都送到了學宮長住,剩下一堆爬來爬去的小孩子更冇辦法興風作浪,他們身邊伺候的人也都忙於照顧他們喝奶,有什麼好敲打呢?
扶蘇來北宮呆了一會兒就忘記自己的目的。
他找了間寬敞的房子鋪好席子,把弟弟妹妹放進去爬,自己也跟著一起爬來爬去,玩得一頭大汗。
劉邦是真搞不懂這有什麼好玩的?他提醒扶蘇道:“李由還在等你一起去學宮呢。
”
扶蘇這才遺憾地坐起來。
他剛一停下,小崽子們從四麵八方爬過來,往扶蘇的身上撲。
“兄”
扶蘇哇哇大叫:“救命呀,我身上長孩子啦。
”
陪在旁邊的美人們掩唇偷笑,太子習武多日,怎麼會甩不開一群小崽子呢?估計是怕傷了弟弟妹妹們。
美人們看完熱鬨,還是趕緊把各自的孩子抱起來,彆耽誤了太子的正事。
扶蘇依依不捨地和她們告彆,順便帶走了一堆禮物。
坐上了去學宮的馬車,扶蘇還感歎道:“我看大家現在都很好嘛。
”他低頭扒拉著某個美人親手為他做的小老虎香囊,好威風呢。
劉邦道:“你阿父冇有給過她們希望,已經懂事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學宮,剩下一堆隻知道吃喝拉撒的小崽子,北宮的人八成也就冇心思作妖了。
不過該敲打還是要敲打,一念之差的心思可能是突然出現的。
”
扶蘇點頭,反正不需要他做什麼,隻要去北宮和學宮露個臉就行。
弟弟妹妹們太久見不到他,可能就忘了長兄的樣子,忘記就會失去敬畏。
這次去學宮,扶蘇冇有驚動任何人。
他在李由的陪同下,在學宮轉了一圈,然後去弟弟妹妹們上課的地方,“阿父暫時還冇有把鹹陽學宮併爲官學,但早晚都會並進去,這都是官學司該管的。
”
李由俯首道:“臣一定會管理好的。
”
扶蘇相信李由辦事,可還是提醒了一句:“以後我可能要把鹹陽學宮併爲最高官學,將天下精英人才招收進來。
這裡除了收容王室小孩,就不再收蒙童了。
”
李由心思一轉,明白了扶蘇的想法:“那臣提前做好安排。
”
“嗯。
”扶蘇又道,“但學規第一條——不許拉幫結夥排擠他人,還是要著重強調。
他們都是大秦的人才,憑本事為大秦和百姓做事,因一己之私拉幫結夥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
“是。
”
說話間,扶蘇就來到了課堂外。
他站在窗外往裡望,看見弟弟妹妹們一個個坐得闆闆正正,剛入學時的頑皮樣已經消失了,聽課聽得極為認真。
劉邦對那群小崽子的頑劣記憶猶新,此刻見了都覺得差異:“老師是誰?訓猴兒的本事有兩把刷子啊。
”
扶蘇探頭探腦往裡麵張望,隻看見一個白鬍子的老頭兒,卻冇見過。
那白鬍子的老頭兒往門外瞥了一眼,見到一張萬分熟悉的小臉兒,頓時愣住了。
過了半晌他纔回過神,給學生們留了課堂作業,腳步匆匆走出來。
李由先一步介紹道:“太子,這位是綱成君。
”
扶蘇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目光炯炯地盯著那白鬍子老頭兒。
他聽阿父說過呢,綱成君蔡澤給他高祖父昭襄王當過幾個月的相邦呢。
蔡澤接替範雎隻當了幾個月的相邦,參與了滅周之事。
可惜還冇來得及大展拳腳,就遭到了大秦上下的厭惡排擠,甚至屢屢遭到讒言。
因為蔡澤是被範雎舉薦的燕國人,而大秦從不缺少排外的宗室貴族。
大家好不容易快把範雎熬死了,這個時候空降一個燕國的蔡澤當相邦,怎麼可能有人服氣?
在左一句“蔡澤有異心通敵叛秦”的讒言,右一句“蔡澤能力平庸”的質疑中,又趕上昭襄王年事已高朝局動盪,蔡澤還是扛不住流言選擇辭官。
不過昭襄王還是將其封為綱成君,讓他以客卿的身份繼續輔佐秦王,穩定朝局。
從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一直到嬴政,曆經四朝,才徹底辭官隱居鹹陽。
但也並不算徹底隱居,他偶爾也會給嬴政寫封信,勸諫小嬴政韜光養晦,不要與呂不韋起正麵衝突。
扶蘇冇想到蔡澤竟然跑到學宮裡當老師了。
“臣拜見太子殿下。
”蔡澤拱手行禮。
扶蘇看著頭髮花白的蔡澤,想到了荀卿,鼻子一酸把他扶起來:“綱成君怎麼認出我的?”
蔡澤笑道:“太子和大王幼年時長得很像。
實不相瞞,方纔臣還以為老眼昏花了呢。
”他輔佐過孝文王和莊襄王,自然見過九歲歸秦的嬴政。
那個時候小嬴政剛從趙國回來,過去日子過得辛苦,瘦瘦小小的還不如扶蘇壯實。
兩個孩子放在一起,都看不出年歲差距。
扶蘇聞言便明白了,點頭道:“是的,很多人都說我和阿父小時候很像。
我冇想到綱成君竟然來學宮當老師了,還以為您在家裡養老呢。
”
“是啊。
”劉邦也納悶呢,“這老頭子比王八都能縮頭避險,竟然跑到學宮裡當老師了,還親自教導王室小孩兒,這是不怕被猜疑讒害了?”
蔡澤捋著白鬍子笑道:“在家閒居實在無趣,不如出來走走,多接觸一些小孩子,活得也更有勁兒了。
太子今日來學宮是為了見小公子們嗎?”
扶蘇道:“是的,我來看看弟弟妹妹們。
他們有冇有欺負人?”
蔡澤道:“小公子們都很明事理,現在越來越有仁厚公子風範了,長大後未必遜色於信陵君。
”
信陵君最大的特點一是俠義,二是仁厚,三就是忠貞。
他曾手握兵權、彙集三千名士門客,卻從未想過和兄長爭奪王位,哪怕最終被兄長猜忌至死。
信陵君的名聲很好,也是很多人崇敬的物件,就連劉邦年少時也將其視為偶像。
但對扶蘇這樣的儲君來說,信陵君最好的一點就是忠貞、恪守臣者之道。
劉邦摸著下巴,微微眯眼打量著蔡澤,忽然笑道:“蔡澤這是想把你的弟弟妹妹們培養成仁厚忠義的臣屬啊,老頭子的教學成果不錯,倒是給你省了很多麻煩。
”
扶蘇眨巴著大眼睛,“綱成君辛苦啦,不然他們還像一隻隻小猴子呢。
”
他很擔心弟弟妹妹們長成胡亥那個樣子,和爭權奪利無關。
就算他們冇想過爭當儲君,單單是王室公子的身份,一個作惡的念頭就能害了不少人。
“哈哈哈。
”蔡澤不禁哈哈大笑,太子果真如傳聞一般聰慧,聰慧之外還兼具稚童的可愛。
若是太子換一張臉,他就直接上手捏捏了。
可惜麵對一張和秦王如此相似的臉,蔡澤實在是壓力巨大,他並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
扶蘇和蔡澤聊了一會兒天,等下課的鐘聲響起,見弟弟妹妹們排隊有序走出來,就對他們招招手。
“大兄!”一群高矮不等的小蘿蔔頭跑過來,冇有像從前那樣你推我攘,都很有分寸地繞著扶蘇擠成一個圈,大的孩子還拉扯著小的孩子。
扶蘇挨個給他們摸摸腦袋,看著最大的二弟公子將閭和三弟公子高,兩個小孩子不再像鬥雞,肩並肩很可愛。
劉邦感歎:“得讓蔡澤寫個教學手冊,以後按照這個來。
”這哪兒是訓猴兒啊?這是把馬戲團團長請來了吧?
扶蘇也很認同,“綱成君很會當老師呢。
”
蔡澤笑道:“臣也不過是看了太子留下的那些教學方法,琢磨一番學宮設定的學科和教材。
”那個思想教育簡直是神來之筆,讓蔡澤瞭解後就立刻申請來學宮當老師了。
扶蘇跟弟弟妹妹們聊了一會兒天,約定給他們帶魏國禮物,才把他們趕去吃午飯。
公子高道:“以後我也要陪大兄去魏國,給大兄當護衛,就像小白一樣。
”他聽時政老師講了小白在戰場上的事蹟,很是崇拜這個小孩兒。
“我也能給大兄當護衛。
”四妹妹江芷也朗聲喊道,“我的功夫比三兄好。
”
公子高不服氣:“但我的箭術比你好。
”
其他小孩子也開始嚷嚷自己的特長,隻有六妹妹杜若聲音軟軟細細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會養花,給阿兄做花露。
”
扶蘇拍拍杜若的腦袋:“那也很不錯哦,若是喜歡這個,以後大秦設一個花露工室,專門賣你調配的花露。
”
杜若的眼睛亮晶晶,其他的哥哥姐姐們都說她冇有誌向:“大兄真好。
”聽了大兄的話,她好像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不僅要研究花露,還要研究花花的其他東西,幫大兄賺錢!
扶蘇很喜歡杜若,摸摸她的腦袋,歎了口氣道:“但是你也得在武課上用用心,我看八弟弟都要有你高了。
”前兩年八弟弟還在吃鼻涕呢,杜若長得也太慢了。
將閭點頭附和:“六妹妹很挑食,總是在武課的時候逃課,她平時都不出去玩耍。
”
杜若咬住下唇,滿臉通紅。
扶蘇搖頭:“你這樣越不鍛鍊,身體就越弱。
李由,以後你來學宮視察的時候,替我多盯著她點。
”
“是。
”一直安靜的李由突然出聲,嚇了杜若一跳。
杜若看著俊秀儒雅的少年,想起幾年前自己被李由抓著鍛鍊身體,慢慢挪到了四姐姐身後藏起來。
李大人長得越來越高大了,現在更可怕了。
李由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挪動,一時無奈地笑了。
劉邦調侃道:“矮子果然不能理解高個子的視野。
”
扶蘇感覺自己被冒犯了,臉頰一鼓,“矮子也會長大的!”
一眾小孩子認同地點頭。
劉邦無語,捏著扶蘇的發包搖晃了一下:“什麼也不懂的小破孩兒。
”人家在這兒青梅竹馬呢,你還真在那兒比起個子來了。
扶蘇扶穩腦袋,不大高興,有什麼是他不懂的?他什麼都懂!
他把頭轉走,不理劉邦了,對弟弟妹妹說道:“你們各有所長,以後好好學習,等長大一點再來幫我做事。
好了好了,快去吃飯吧。
”
小孩子們散開後,各自去找自己要好的小夥伴。
將閭跑到遠處牽著一個小朋友走,那小孩子的容貌和章邯有幾分相似。
默默護衛在扶蘇身後的章邯道:“太子,那是臣的弟弟章平。
”
扶蘇睜大眼睛,好奇地問道:“章平掉牙的時候也噴口水嗎?”
章邯都快忘了自己那個“雨娃”的該死外號了,該死的王離!趁著他換牙的時候給他亂取外號,改天一定要再揍王離一頓。
他尷尬地道:“章平還冇到換牙的年紀。
”
劉邦“哦”了一聲,“後來章平兵敗被俘,乃公放他歸隱去了,他打仗能力不如章邯。
”
扶蘇瞭然:“讓章平好好讀書吧。
章邯你去找你弟弟吧,一會兒回宮就行,過一陣你也要和我去魏國的,陪他說說話吧。
”
“多謝太子。
”章邯行了個大禮,才跑過去找弟弟。
扶蘇讓蔡澤將教學心得寫一下來,最好再編訂一本王室公子的專用教材。
交代完這些事情,他才擺擺手和蔡澤、李由道彆,返回鹹陽宮。
扶蘇也不怎麼用車駕,就騎著矮腳馬噠噠噠,身後跟著蕭何、茅焦和幾個護衛。
路過渭河的時候,他跳下馬站在河岸張望。
公輸學研究的灶台和燒炭方法已經推廣了,他看看河水有冇有變得清澈一些。
渭河的河水果然清澈了不少,卻露出了大片河床。
扶蘇用手比劃著:“它以前是那麼多水的。
”原本寬闊的水麵,此刻萎縮了一倍。
蕭何道:“太子,如今還冇過枯水期,等三月以後開始下雨就好了。
”
“但是去年冬天也冇怎麼下雪。
”茅焦忽然道。
蕭何愣了下,他剛來秦國幾個月,一直忙著學習各種東西,還真冇開始留意下雪的事情。
劉邦站直了身子,望著河床擰緊眉毛:“去年冬雪少,今年春暖早這是有乾旱的預兆啊。
”接下來幾年列國的天災接踵而至,他也冇記住哪年秦國有旱災。
當過楚國管賦稅錢糧的小吏,蕭何也知道這種民間經驗。
他仰頭望著晴空萬裡,心裡也升起隱憂:“太子,下個月就要準備春耕了,是否要預防旱災?”
“嗯,我回去跟阿父說。
”扶蘇心懷隱憂,上馬趕回鹹陽宮。
巧的是嬴政也在看鄭國寫的奏書,裡麵正說著隱有旱災的事情。
他剛放下奏書,打算宣召太史令詢問天象,就被衝進來的扶蘇叭叭一頓。
嬴政摸著扶蘇的腦袋,“寡人會提前做好預防,你安心去做演習的事情。
若關中真有旱災,難保楚國和趙國不會蠢蠢欲動,這個時候更要震懾住他們。
”
扶蘇用力點頭,肉嘟嘟的臉頰跟著抖了抖。
嬴政見狀煩躁的心被安撫平緩,笑著捏捏扶蘇的臉蛋:“去魏國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他問了扶蘇幾句,見孩子準備妥當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幾天,扶蘇專心寫了幾條應對旱災的建議,一直到出發離開鹹陽。
他對嬴政更是依依不捨和擔心。
第208章
為何太子扶蘇還要一錯再錯呢?
嬴政準許太子屬軍去魏國進行演習,可太子屬軍不過兩千人,精則精矣,人數確實少了些,讓嬴政實在無法放心扶蘇的安危。
與尉繚商議過後,嬴政下令調配三川郡、河東郡、南陽郡和南郡四郡兵力,共計五萬人隨軍。
扶蘇還冇有見過這麼多人數的大軍呢,上次在鄴縣封賞軍爵也隻來了一部分軍中代表。
他抱住了嬴政的胳膊,腦袋抵在嬴政的肩膀上。
嬴政拍拍扶蘇:“若無意外,這五萬大軍隻是護衛,他們還冇配備新鐵鍛造的兵器。
演習時主要還是看你的太子屬軍。
”
但若是出現意外,魏國膽敢反叛,扣押或刺殺扶蘇。
這五萬大軍就不隻是護衛了,隨時可以不計代價攻打魏國。
扶蘇吸了吸鼻子,“阿父不要擔心我,有這麼多的將士隨行,不會有人敢欺負我的。
”
嬴政無聲歎息,他怎麼能不擔心呢?可尉繚和劉季說得也有道理,孩子想要成長起來就離不開外出磨礪。
“寡人給成蟜寫了手書,等你路過韓魏邊境的時候,他就把軍務交給其他人,隨軍照顧你。
”
“小叔父?”扶蘇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
他好久冇有見到小叔父啦,去年自己被冊封為太子,小叔父都冇回來,隻是給他送了一套造型各異的小玉龍。
嬴政有點不是滋味,小崽子有了小叔父,就忘了離家的難過了。
劉邦變出一根牙簽摳著牙:“嘖,王賁以後攻打魏都大梁,還用引啥黃河水呀?直接讓你阿父過去,醋水都能把大梁淹了。
”
扶蘇跪起來,親親嬴政的臉頰:“阿父,我很快就會回來呢。
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多看看我的畫像哦。
”
“嗬,寡人每天那麼多事情要處理,哪有時間想你?”
扶蘇鼓起臉頰,不大高興道:“我都會想阿父,阿父怎麼不想我呢?”
“哈哈哈。
”嬴政把扶蘇拉到腿上坐著,提筆給扶蘇寫了一串考題,“想寡人的時候,就把這些功課做了。
”
“”他一點也不想要思念阿父了。
四郡五萬兵力,再加上兩千太子屬軍,路上消耗的糧草也不少。
扶蘇讓張蒼和蕭何一起提前準備好,“蕭何多學學,路上就指望你管理這些了。
”
軍中自有管理糧草的官吏,可糧草不會全都有鹹陽供應,大多都是走到哪裡征集到哪裡。
總要有人總管這些事務。
在劉邦的建議下,扶蘇封蕭何為治粟都尉,專門管理糧草征集等事務。
蕭何趕緊跟著張蒼學習,拿著小本子記錄可能遇到的問題,十分用心。
張蒼見他如此緊張,笑道:“蕭庶子放寬心,此番太子去魏國演習,大概不需要我們主動征集糧草。
路過韓國的時候,韓國自會上貢;到了魏國,就都是魏國負責提供了。
”
蕭何連連道謝,態度十分謙遜。
張蒼見慣了天賦異稟的少年同僚,第一次見到“大齡”“平庸”的同僚,對蕭何的好感度非常高。
於是在鹹陽調配糧草的時候,他就放開手由蕭何練手,自己在旁邊指導。
一天結束後,張蒼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坐在樹根下麵發呆。
果然,能被太子征召為屬官的人,哪個會真的平庸呢?相較之下也幸好他還有出眾的算術。
蕭何安排好輜重灌備,抱著小冊子跑向張蒼,十分恭敬謙遜地討教。
張蒼看了蕭何半晌,“你真的不考慮來戶部嗎?”
蕭何愣了下,隨即有些靦腆地笑道:“多謝張部長,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大概等以後我能力提上去,太子就會重新安排我的。
”
“”張蒼不想同蕭何這種人說話,煩死了,比偷偷進步的李斯都煩人。
數日後,四郡兵力彙集鹹陽郊外,輜重灌備都以準備妥當。
太子屬軍也都熟練適應了新兵器,一個個精神抖擻,誓要大展拳腳。
扶蘇也換上了特殊打造的小甲冑,在鹹陽郊外誓師、祭祀。
他站在夯土的高台上,眺望列隊整齊的五萬餘大軍。
黑色的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戰鼓聲咚咚敲在心上。
扶蘇深吸一口氣,回身同旁邊的嬴政道彆,一臉鄭重地道:“臣定不負王命!”
嬴政眼眶濕潤,招手捧起陳馳手裡的小頭盔,慢慢交給扶蘇:“毫髮無傷的回來,就是寡人對你最大的命令。
”
扶蘇嘴巴一扁,但迅速把哭聲憋回去了。
他怕自己失態,抱著小頭盔下了夯土高台,翻身爬上矮腳馬,“出發!”
負責統軍的主將辛梧重複高喊:“出發!”
鐃聲長鳴,敲擊數聲。
大軍有條不紊地分為兩列,跟隨黑色大旗,朝著預定的方向進發。
嬴政一直站在夯土高台上,目送孩子越走越遠,小小的矮腳馬被騎兵掩護,最後徹底看不見影子。
“王上。
”陳馳小聲道,“春風寒涼,早些回宮吧。
”
“嗯。
”嬴政回到車駕上,閉目良久。
扶蘇還那麼小,在大軍中好似一腳就能被踩扁,可現在卻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嬴政忽然睜開眼睛:“那甲冑結實吧?”
隨車在外的陳馳回道:“都是新鐵精造的。
”太子已經試穿過了,幾乎全身都被鐵片包裹住,隻漏出手腳和一雙眼睛。
被這樣的重甲包裹,讓太子親自跑去打仗,可能施展不開拳腳,但敵軍想要傷到太子也是很難的。
太子還嘀咕這身甲冑像烏龜殼。
嬴政聽罷鬆了口氣,旋即又皺起眉毛:“會不會太重了?”重甲穿在身上很難受的。
“應該不會。
”陳馳尷尬地笑了笑,太子不像是那麼聽話的孩子,大概冇等出鹹陽的地界,就會把甲冑都脫了吧。
扶蘇還是很爭氣的,他怕阿父派人來盯著自己,特意等出了鹹陽的地界,才把厚重的甲冑都脫掉,隻穿著一身緊身胡服,“哇,舒服多啦。
”
跟在旁邊的尉繚和茅焦冇有勸阻,隻要還在大秦境內,就冇有什麼危險。
那身重甲穿著反而會把小孩子悶壞,也不著急現在穿。
行軍路上比平日學習騎射還要辛苦,可扶蘇連眼淚都冇抹一個,更拒絕了乘坐馬車的提議。
就連平時喜歡嘮叨扶蘇的茅焦也忍不住勸扶蘇乘車。
“我現在不是太子,而是護軍都尉。
”扶蘇嚴肅地道,“好手好腳冇生病,為什麼要搞特殊待遇呢?此番長途跋涉,耗費糧草諸多,讓軍中膳夫準備一樣的大鍋飯就好,軍中將士待遇一致。
”
周圍將士不受控製看向扶蘇,一時除了馬蹄聲和腳步聲,四週一片寂靜。
茅焦愣住了,顯然冇想到扶蘇會這麼說。
反常得甚至讓人覺得怪異,哪有太子、將領和普通士卒待遇一樣的?“這是否有失禮法?”按照禮法,尊卑是有彆的。
扶蘇不明所以,撓了撓腦袋道:“可是我的太子屬軍就是這樣的呀。
”無論是日常訓練,還是隨軍打仗,太子屬軍上上下下都冇有特殊待遇。
他聽說過的小故事也是這樣講的,扶蘇覺得自己的想法冇錯,用力點頭強調道:“在軍中禮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層士卒服從上層命令。
”
尉繚一直都很欣賞“另類”的太子屬軍,他捏著小鬍子笑道:“我看太子屬軍中,將領和士卒的感情很深厚,在打仗時也比一般的軍隊出色。
”
最讓尉繚驚歎的就是訓練時,哪怕遇到意外事件,太子屬軍幾乎冇有慌亂的時候,總是能有條不紊地快速應變。
士卒們相信自己的上層將領,所以他們不會被意外嚇到亂成一團。
扶蘇聽見尉繚支援自己,得意地對茅焦挑眉毛:“哼。
”
茅焦對扶蘇拱手,“臣敬佩殿下,能為千萬人不能為之事。
”
“是千萬人有問題,不是我厲害。
”扶蘇被誇獎還是很高興的,腳丫脫離了馬鐙,在空中前後搖擺,踢了空氣好幾下。
周圍的將士不由失笑。
扶蘇知道四郡五萬軍士和太子屬軍不熟悉,也不著急行軍趕路,一路上親自組織各種活動,比如休息時跟眾人演講、隨機選人出來表演、集體合唱秦風歌謠。
就連扶蘇也被劉季起鬨唱了一首歌。
一歌結束後,將士們表示太子不要被累到,還是彆唱了。
劉季堵住兩隻耳朵,跟蕭何吐槽:“想不到太子唱歌這麼難聽啊?”
蕭何斜眼看他:“分明跟你唱歌的調子一模一樣。
”
“哪裡一樣?乃公唱歌比靈雀都好聽。
”劉季不服氣,跳上搭建的簡易台子上唱歌。
從此秦軍中流傳了楚國人唱歌要命的傳說。
倒是扶蘇托腮聽得認真,他已經習慣仙使的歌聲了,就是冇想到仙使年輕時唱歌更難聽呀。
等一眾將士的關係融洽後,扶蘇又挑選出識字的人分彆教大家識字,教學內容冇有官學或學宮的深奧,隻教一些軍中常用字和思想,既能打發時間,又提高了軍中的素質。
尉繚對此十分好奇:“太子,用律法軍規約束他們就好,為何還要提高所謂的素質呢?”
“不一樣的。
”扶蘇搖頭,也冇有多做解釋,捏著鼻子下不存在的鬍鬚,“你多看看,回頭寫一份心得給孤。
”哼,終於輪到他給尉繚先生留功課啦。
“嘶。
”尉繚倒是冇反對,哈哈笑著答應下來。
偶爾大軍避不開百姓聚居的村落,扶蘇也讓那些教人識字的軍士教導不要擾民。
雖秦律對此有所規定,但他想讓軍中上下都明白“不擾民”的真正目的,讓士卒們把自己的身份看成“義軍”,哪怕在未來這支軍隊也會是最出色的秦軍。
等秦軍行至韓國境內,同前來接應的韓軍對比,尉繚隱約明白了一些,太子改造的這支軍隊更有凝聚力,每一個士卒的精神麵貌都遠勝韓國士卒,這種強大不隻是兵器甲冑多麼強大。
秦國已經提前通知韓國,秦軍要借道韓國。
得知太子扶蘇隨軍,韓王安派相邦和韓非一起來迎接,上貢糧草,又一路將秦軍護送至韓魏邊境。
“嗬。
”劉邦不屑,“韓國是怕秦軍假道伐虢,回手把韓國滅了。
說是護送,實則監督。
”
扶蘇也能理解韓王安的擔憂,對護送的韓軍並不厭惡,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
隻要韓軍不乾擾秦軍,他並不介意。
張良的父親張平死後,韓王安冇有再讓張氏族人擔任相邦,而是選擇了一個韓國宗室。
這位新相邦的能力和權力都遠遠遜色於張平,對扶蘇和秦軍隻是恭維,不敢試探。
韓非倒是有心試探,可他說話不利索,隻好繃著臉暗中觀察秦軍。
倒是扶蘇想跟韓非說說話,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韓非,荀卿和阿父經常提到的人,一向少言少語的李由也提起過幾次呢。
兩日後,在停軍休息的時候。
秦軍又組織了一場表演,還吸引來不少周邊的韓國百姓偷偷觀看,他們聽不太懂秦軍說話,但肢體語言是共通的,舞劍、調子、摔跤、百戲等等,他們都看得津津有味。
韓非掃到遠處的韓國百姓,臉色不太好看。
他不支援這種冇用的軍隊活動,卻也不是瞎子,明顯察覺到韓國百姓對秦軍有了好感,甚至於他們這邊的韓軍都露出豔羨。
扶蘇抱著乾巴巴的餅子走過來,坐在韓非旁邊的石頭上,歪頭瞧韓非的臉。
哪怕韓非和韓柏血緣已遠,但還是有著韓國宗室的一些共同特點,臉型都有些方圓。
小孩兒的目光如此炙熱,韓非哪裡能裝作視而不見?他無奈轉頭去看扶蘇,目光停在扶蘇手裡的餅子上,擰緊了眉毛:“太、太子就吃、吃這個?”
“是呀。
”扶蘇聽見韓非說話結巴,也冇有露出什麼異樣,倒是讓韓非多了幾分好感。
可那好感並不多,韓非覺得這支秦軍實在是太怪了,搞一些無用的娛樂活動就算了,竟然還教士卒識字?太子都和普通士卒吃一樣的東西,缺少尊卑之彆,又怎麼能服眾呢?難怪這支秦軍冇有“紀律”。
扶蘇感覺自己被韓非嫌棄了,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你覺得哪裡不好?”
韓非並非癡傻之人,自然也不會明晃晃挑起秦韓爭端,拱手道:“並、並無不妥。
”他纔不會說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得罪秦國太子,就讓秦國這麼一錯再錯纔好。
他一個韓國人,操心秦國的軍隊乾什麼呢?秦**隊越衰落,對韓國才更加有利啊。
若非說話不利索,韓非還有意誤導一下扶蘇。
扶蘇把餅子對著韓非的臉一戳,當做一把刀劍:“哼,你不說我也知道,我讀過你寫的文章。
”
韓非抬起頭看扶蘇,訝異地張開嘴巴。
他的文章在韓國都不受歡迎,幾乎冇有什麼人願意支援他,想不到秦國太子竟然讀過那些文章?
要知道就連韓王安也是實在冇什麼可用的人,纔會把他派出來迎接秦軍。
因為韓王安知道扶蘇和韓非都接受過荀卿的教導,希望能借這層關係,讓扶蘇對韓國的好感高一點。
下一刻韓非聞到餅子夾著野菜的苦澀味道,又閉上了嘴巴。
扶蘇道:“我知道你討厭軍隊有打仗之外的活動,反對軍士之間加深感情,希望用軍紀律法約束軍士,以清晰的賞罰來控製軍隊。
”
韓非頗為意外,“是、是荀卿告、告訴您的?”他的確有這樣的想法,把軍隊變成一把君王手中的冰冷長刀,用賞罰來操控這把長刀,而冇有感情和思想的刀纔是好刀。
刀隻需要絕對服從君王、擁有殺伐的能力就好。
可是韓非不明白,既然荀卿給太子扶蘇講過這些,為何太子扶蘇還要一錯再錯呢?
第209章
是誰的腳丫子把魏國踩平了嗎
“荀卿的確講過一些你的想法。
”扶蘇看向不遠處的士卒們,大多數都盤腿坐在地上,相互倚靠著後背,姿態十分放鬆。
有些士卒吃完了飯,還躺在地上睡著了,抓了片葉子隨便蓋在眼睛上。
韓非循著扶蘇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皺。
扶蘇道:“你覺得他們這樣冇有紀律嗎?”
韓非默然認同,這樣難道算是有紀律性嗎?
扶蘇起身,從衣領裡拽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小哨子。
他鼓起臉頰,用力吹響小哨子。
尖銳的哨鳴聲瞬間擴散開,眨眼間士卒們就飛快起身。
韓非隻覺眼前一片繚亂,窸窸窣窣的嘈雜聲瞬間充滿了腦子。
冇用幾息時間,等韓非回過神的時候,看見眼前的一切,頓時麵色蒼白。
那群“懶散”、毫無紀律的秦軍已經列隊整齊,甚至連剛纔鋪開做飯的器具都收起來了。
這是何等驚人的速度?何等森明的紀律?
就連遠處偷窺的韓國百姓都被嚇了一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還以為秦軍要來殺他們。
扶蘇揹著小手,淡然一笑:“這樣的紀律比之韓軍如何呢?”
主將辛梧跳到高處,指揮各隊領軍開始演練。
太子屬軍已經習慣了這樣突然性、隨時隨地的演練,而融入了太子屬軍的四郡軍士也對此熟練了。
大軍有條不紊地開始演練,輕騎上馬探查四周環境,步兵手持武器繞著一座小山丘快跑,弓箭兵翻身跳上戰車,緊隨步兵之後。
一場效率如此驚人的軍事行動突然展開,若秦軍此刻有意攻略附近的城池,隨行監督的韓軍也是抵擋不住的。
扶蘇拍拍麵色煞白的韓非的腦袋:“不要害怕,我們經常做這樣的演練,不會衝撞無辜百姓和農田的。
劉季,你帶些人去安撫一下那邊的百姓。
”
“是。
”劉季學習能力強,他一來到韓國地界,很快就跟韓軍士卒混熟了,還學會了韓國話。
韓非的目光追隨著劉季的身影,看見劉季三言兩語就讓那群韓國百姓很快就恢複了笑臉。
他愣神半晌,突然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扶蘇按著韓非的肩膀:“老師說人性本惡,天生追逐利益。
可師兄隻領悟到了這一層,卻冇有領悟老師另一層意思。
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驅使,可以用賞罰操控。
但人在後天也會接觸到禮義道德,因此受其影響。
”
韓非轉頭看向扶蘇。
扶蘇道:“所以有人惡死求利,也有人捨生取義。
君王利用賞罰可以操控‘惡死求利’之人,卻操控不了‘捨生取義’之人。
可那群單純出於人性、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會為了更大的利益背棄君王。
”
韓非心裡有些慌亂,打斷扶蘇的話:“若他們背、背棄君王,還、還有刑罰可、可以約束。
賞罰缺一不、不可。
”
扶蘇笑了:“師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
為了更大的利益,他們也心甘願冒著更大的受罰風險去逐利。
單純用賞賜和刑罰,是無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隻是短暫的小人之心。
”
韓非腦子有點亂,不想繼續在“利”“義”的問題上繼續爭辯。
他把話題岔過去:“這、這與太子讓、讓秦軍嬉戲,教秦軍識、識字並無關係。
”
“怎麼冇有關係呢?”扶蘇道,“單純用賞罰收服不了人心,賞賜隻會讓他們覺得自己與君王是利益交換,刑罰隻會讓他們畏懼憎恨。
現在賞罰之外,我多新增一點情感關懷,讓他們真正融入到秦軍這個集體家庭中,把自己當成集體家庭的一員,對集體家庭產生義氣。
我教他們識字,讓他們更能理解這一切,更加服從紀律、信賴大秦。
”
扶蘇說著說著有點生氣,氣得轉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的活動,隻是軍隊中積極的休閒放鬆活動。
這樣的活動能消耗士卒們多餘的精力,還能讓他們對這個集體家庭更有歸屬感。
難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嗎?難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賞賜或懲罰,就不給你感情的關愛嗎?”
韓非錯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尷尬和羞惱,最後避開了扶蘇的視線。
他坐在石頭上,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了,躲在樹蔭下麵,好似隨時都要長出一身蘑菇。
半晌後,韓非反駁:“我從來不玩耍。
”也冇有阿父阿母愛護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隻是先王姬妾生的一個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討喜,就連說話都會被人隨便打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結巴了。
尤其是當有人把視線聚集在他的身上,韓非就更加緊張著急,害怕被對方打斷話。
一緊張著急,他就更結巴了。
扶蘇心裡怪內疚的,蹲在韓非旁邊,撓撓臉頰小聲道:“對不起。
”仙使教過他的,一個人的想法形成脫離不開過往的經曆,冇得到過情感反饋的人,很難相信人有情感。
他對韓非忽然冇有那麼討厭了,反而有些理解。
可理解歸理解,扶蘇是不認同韓非完全依賴賞罰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蘇冇忍住繼續小聲叭叭:“但是一個有感情的人是會取捨義和利的,是不會完全被賞罰操控的。
我會同樣注重法、禮、德,不會隻偏重一種。
”
韓非冇吱聲,也冇動彈,更冇搭理扶蘇。
劉邦摸摸小孩兒耷拉下去的腦袋,溫聲道:“小樹,不必愧疚。
韓非也是快四十歲的人了,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
扶蘇扁著嘴巴點頭,可還是偷偷戳了一下韓非的腿。
韓非歎了口氣,冇等他說話,那韓國相邦就過來了。
他以為韓非和扶蘇產生了什麼矛盾,嚇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連連替韓非賠罪。
扶蘇擺擺手,“冇事,我和師兄在追念老師呢。
”
韓國相邦見狀乾笑兩聲,寒暄後自覺去了其他地方呆著,不在這裡礙眼。
韓非抬頭去看扶蘇,“你撒、撒謊。
”
“哼,這是善意的謊言。
”扶蘇叉腰,一雙鳳眼瞪得圓溜溜。
韓非失笑,笑過之後他拱手道:“我會、會仔細想想的。
”
“那好吧,你不要鑽牛角尖,可以隨時來問我哦。
我雖然年紀比你小,但聞道有先後,不能拿年齡歧視我。
”扶蘇說完,揮揮手跟韓非告彆,咬著自己的餅子去找尉繚。
韓非目送小孩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頭後麵,眉頭緊皺,眼中儘是茫然。
扶蘇的那一大堆話能說服他的並不多,可真正讓他動搖的是那句紮心之語。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冇有體會過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見識,寫出了一堆謬誤文章嗎?
韓非冇有直接否認自己的那些想法。
他覺得大部分想法是冇錯的,隻是他還缺少一些見識,需要重新審視、修正,尋找更完善的思想。
有那麼一瞬間,韓非想要離開這裡,四處遊曆尋找缺失的見識。
他豁然起身,還冇走出兩步路,就被韓國相邦攔住了去路。
韓國相邦雙手揣在袖子裡,壓低聲音道:“剛纔秦軍忽然列隊,嚇了我一跳,軍中士卒差點棄甲逃竄。
還好秦國那個國尉過來幫忙安撫。
”
韓非忽然清醒了,韓國已經冇有時間等他了。
韓國相邦習慣了韓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轉身走了。
他隻是過來發泄情緒的,並不在乎韓非會說什麼,也冇指望解決什麼問題。
韓非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樹下,身體被挪過來的樹蔭吞噬,徹底融進陰影裡。
半晌後,韓非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寫了一份奏書——“大王,請張氏一族出相吧。
”暫時放下過去那些恩怨,換個有能力的人當相邦。
剛寫完的奏書,旋即被淚滴暈開,與血色的夕陽餘輝融為一體。
不遠處的巨石後麵,扶蘇偷偷探出一顆小腦袋,窺探跪趴在地上的韓非。
他一張小臉愧疚得皺成一團:“仙使,我是不是說話太過分了?”
“不關你的事。
”劉邦坐在石頭上笑道,“韓非不會為了童年經曆而傷心。
有冇有得到過阿父阿母的關愛,對韓非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也不會因此被刺痛。
”
扶蘇趴在石頭上歎氣:“我有點想我阿父了。
”
“那就寫功課,你阿父不是給你留了很多功課嗎?”劉邦無情催促。
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課太少閒的。
“哼!”扶蘇不搭理劉邦了,扭頭跑去找劉季玩耍,然後被劉季騙到尉繚那裡寫功課。
扶蘇氣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討厭啦,年輕的仙使也討厭。
之後秦軍繼續朝韓魏邊境趕路,跟隨在後麵的韓軍比前幾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氣不振的樣子。
見識了昨天的演練,誰能對秦軍不心生畏懼呢?
韓非也一直冇再找扶蘇說話。
終於抵達邊境時,即將與等候在前麵的成蟜彙合。
扶蘇主動去找韓非道彆,想了想道:“其實師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錯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歡。
以後有機會可以去鹹陽找我玩哦,有一個韓國宗室也在我們大秦官學讀書呢。
”
韓非的臉上展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冇有應承扶蘇的話,隻是道:“太子保、保重。
”
“扶蘇!”成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眾人朝聲源處望去,隻見一個俊俏非凡的少年將軍策馬奔來。
那少年將軍頭盔上的一縷五彩羽纓隨風飄搖,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扶蘇愣了下認出那人,隨即蹦躂起來,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搖來擺去:“小叔父!我在這裡呀。
”
冇等馬匹停穩,成蟜就跳了下來。
他撈起扶蘇拋到空中,接住孩子轉了兩圈:“比我離開鹹陽的時候重了不少。
”
“是長大了,我都八歲啦。
”扶蘇摸摸成蟜的頭盔,把手指伸進去,捏成蟜的臉蛋。
成蟜張嘴咬住扶蘇的手指,嚇得小孩兒迅速把手指頭藏起來,“調皮。
”他單手抱著扶蘇,把頭盔摘下來,扔給追上來的副將。
五彩羽纓從眼前飄過,扶蘇伸手去抓,差一點就被他給揪掉了。
副將嚇了一跳,趕緊保護好成蟜的頭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參見太子。
”
“不要多禮。
”扶蘇拍拍副將的腦袋,“你們一直駐守在這裡,辛苦了。
”
副將憨憨地笑道:“還好,大王經常派人送東西過來,吃穿都還好。
”
成蟜換了隻手抱扶蘇,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會兒就壓得他胳膊發麻:“衍氏之地的防禦就暫時交給你了,我要護送太子去魏國。
”
“是!”副將拱手應下。
“長安君。
”尉繚等人過來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蘇,對眾人一一回禮:“我已經安排好了,之後我們可以走水路,通過鴻溝去魏都大梁。
”
秦魏聯合軍演的地點在睢陽,但要先經過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陽。
劉邦吹了個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線。
”
扶蘇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
成蟜捏捏扶蘇的臉蛋,笑道:“要坐大船了,開不開心?”
“開心。
”扶蘇冇怎麼坐過船,去雍城和鄴縣,也都是乘車。
他對坐船很好奇,趕緊催促大家趕路。
扶蘇爬上自己的矮腳馬,拍拍馬鞍道:“小叔父,我現在會騎馬了,我可以載你哦。
”
成蟜看著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腳馬,有些為難,最後把扶蘇薅到自己的馬上:“小叔父帶你兜風。
”他策馬揚鞭,一眨眼就載著扶蘇跑了。
尉繚等人俱是汗流浹背,趕緊上馬追過去。
一路跑到了鴻溝渡口,早就把後麵的秦軍給甩冇影了。
成蟜把扶蘇抱下來,先上船參觀,追著扶蘇跑來跑去。
扶蘇跑累了,啪嘰往船板上一躺,望著高高的藍天:“小叔父,你為什麼一直不回鹹陽呢?我聽有些人說是阿父不讓你回去。
”
成蟜躺在扶蘇旁邊,單手捏著扶蘇的腦袋頂:“彆聽他們瞎說,是我不想回去。
”
“為什麼?”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離滎陽很近,周圍冇有險要阻隔,這片地方對大秦很重要。
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這裡駐守。
”
“可以讓王賁將軍來駐守。
”反正以後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賁的事情。
“小叔父冇白疼你。
”成蟜親親扶蘇的發頂,“上次宗室叛亂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雖然不在意,也冇有追究我的責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對此是不滿的。
我不想讓王兄為難,也不想繼續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還不如跑出來躲個清靜。
”
扶蘇哼哼兩聲,到底冇有繼續勸說成蟜。
一個時辰後,秦軍終於趕過來,但扶蘇已經躺在船板上睡著了。
成蟜把扶蘇抱進船艙裡,等大軍都上船後,一艘艘望之不儘的大船沿著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蘇一覺醒來,自己已經在水麵上飄了。
他迅速爬起來,跑到船艙的窗戶邊往外望,嘴巴長得圓圓的,感受著身體隨著船在飄來蕩去。
“小土包子。
”劉邦戳了一下扶蘇的臉頰,哈哈嘲笑。
扶蘇不否認,但還是反駁道:“雖然我現在冇見識,但是我見過之後就有見識了。
”
“嗯,劉小樹這心態不錯,頗有乃公之風。
”
“當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
”扶蘇有點興奮,把成蟜、蕭何等人叫過來玩遊戲。
結果剛玩一會兒,扶蘇的臉色就有點發青,蔫巴巴地躺進了成蟜的懷裡。
蕭何等人冇見過,還以為扶蘇突發疾病了,趕緊去叫隨軍的夏無且過來。
倒是尉繚頗有經驗,歎氣道:“太子怕不是暈船了。
”上次去鄴縣暈車也是這樣。
扶蘇張開嘴巴,吐舌頭乾嘔,驗證了尉繚的猜測。
眾人一時哭笑不得,還是把夏無且叫過來,給扶蘇弄點緩解暈車的藥。
最後夏無且給扶蘇紮了幾針。
成蟜見扶蘇被紮了一身的金針,腦袋上的針還隨著小孩兒說話顫悠,有點心疼:“還得兩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陸路了。
”
扶蘇搖頭,“陸路要繞遠,還是水路好。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
“彆搖頭了。
”成蟜看見那顫悠的針,自己的心也跟著顫悠。
扶蘇見其他人和成蟜一樣緊張,調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腦袋。
勾得眾人心裡一揪,他就眨巴著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氣笑了,難怪王兄總寫信說這孩子調皮,“夏侍醫,勞煩給扶蘇紮得深一點。
”
夏無且道:“這就夠了,再深就紮疼了。
”
“不要紮了。
”扶蘇連忙求饒,“我不晃腦袋啦。
”
劉季悄無聲息繞到夏無且身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陰惻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紮疼我?”他那天被扶蘇接回東宮,被夏無且紮得嗷嗷叫,第二天就傷勢痊癒了。
“是啊。
”夏無且坦然,“誰讓你裝病?我的醫術不可能有問題。
”
“”無恥啊,比乃公還無恥。
自從上次扶蘇暈車,夏無且就一直在研究怎麼應對暈車暈船的病情,這次正好用上了。
扶蘇被紮過幾次後,就適應了船上的生活,還有心情趴在船邊看小魚。
一直到船隊繞過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圍所見就越是平坦,和關中的丘陵黃土全然不同。
扶蘇顧不得看小魚了,他站在船邊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
是誰的腳丫子把魏國踩平了嗎?”
第210章
太子有治國安邦的智慧
扶蘇還從未見過這樣平坦的地方,沿河的郊野農田一望無際,還有不少百姓正在田間料理,一塊又一塊的農田被阡陌切割出來。
“小土包子,見識到平原了吧?”劉邦站在扶蘇旁邊,揹著手調侃小孩兒。
扶蘇雙手合十抱在胸口,眼睛睜得大大的:“額滴神呐,難怪都說魏國是種糧食的好地方呢。
”這要是都歸大秦,能養活多少人啊?大秦現在麵臨的人口過多問題一下子緩解了。
“哈哈哈。
”劉邦團著扶蘇的腦袋,“多看看多學學。
等你長大了,這些地方都得讓你管。
”
扶蘇認真點頭,從衣襟裡掏出自己隨身的小本子,刷刷刷地記錄所見所聞和自己的一些思考,還精心繪製了一張簡易地圖。
他的畫技雖然不好,但畫圖也是勉強夠用了。
在田間勞作的百姓望見河裡成群結隊的大船,船板上還有手持兵戈站立的士卒,他們就連忙低頭迴避了視線。
而魏國負責迎接扶蘇的魏**隊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時。
還冇等船隊靠近,魏**隊便遠遠地便望見烏壓壓的黑色秦字旗列隊飄來,壓得他們上下喘不上氣,個個握緊了手裡的長戟。
扶蘇在船艙換了件衣裳,蹦蹦跳跳想要出船艙,卻成蟜逮回來戴上玉璜。
“我不喜歡這個。
”扶蘇真的很不喜歡戴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不方便跑來跑去了。
”
成蟜捏捏他的臉:“不要總是跑來跳去的,萬一摔倒了,把門牙卡掉了怎麼辦?你已經換過一次門牙了,再摔掉了可就長不出來了。
”
扶蘇被這話嚇到了,走路的時候變得小心翼翼,出船艙後比往日都要端莊。
其他秦臣分為兩列,中間讓出一條路讓扶蘇通行。
尉繚捏著小鬍子,低頭看著扶蘇路過自己,笑道:“太子真是越來越有儲君風範了。
”
扶蘇耳朵一動,身體挺得更加板正,脖子直溜溜要變成樹乾了。
成蟜笑而不語,不會把扶蘇害怕摔掉門牙的事情告訴彆人,他這個小叔父還是很給孩子麵子的。
扶蘇停在船頭,望向岸邊早已列好隊伍的魏**隊,看見渡口最前方站著衣著華麗的二人:“他們是誰?”
成蟜道:“是魏國長公子假、魏國新丞相。
魏國冇有太子,魏王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魏國長公子了,所以纔派他來親自迎接你。
”
扶蘇仔細去看那魏國丞相,怎麼看都覺得有點眼熟:“這個魏國丞相和我長得有點像哦,都是小鳥一樣的眼睛。
”
“不錯,他是我們大秦宗室。
”成蟜道,“魏國對大秦俯首稱臣,尋求大秦的庇護。
按照過去的習慣,大秦就可以派人去魏國為官。
”這放在以前是很常見的,附屬國連親自任命丞相的資格都冇有。
扶蘇好奇道:“為什麼韓國冇有呢?”
成蟜道:“如今已經不太盛行這樣的客卿丞相了。
此番大秦給魏國推薦客卿丞相,也是為了保證兩國聯軍能順利進行演習。
等演習結束後,客卿丞相也就返回大秦了,不會再隨意插手魏國國事。
”
劉邦補充道:“魏國雖弱,但比之真正的小國,還是有點話語權的。
若是換了巴掌大的小國,根本拒絕不了客卿丞相常駐,甚至國事都由客卿丞相說了算。
”
“難怪阿父這麼容易同意我來魏國呢。
”原來早就安排好了。
扶蘇心裡暖洋洋的,阿父方方麵麵都替他考慮到了,生怕魏國欺負他,“以後我一定會孝順阿父的。
”
劉邦抱著胳膊:“哼,大孝子快準備吧,船要靠岸了。
”
扶蘇用小眼神瞄他,捏著自己的鼻子搖頭,好酸的醋水味道呀。
“嘖。
”劉邦拍了下扶蘇的後腦勺,把小孩兒拍了一個點頭。
小崽子竟然嘲笑乃公。
船一靠岸,扶蘇趕緊逃走,生怕被劉邦再敲腦袋,順著階梯跳下去。
“拜見太子。
”客卿魏相先一步拱手行禮,態度比麵對魏王恭敬多了。
畢竟這是他們大秦自己的太子,可不是什麼陌生的魏國君王。
魏假在旁見了心裡不是滋味,想他魏國當年也是列國霸主,如今卻淪落到連任命丞相都要看秦國人的眼色,弄來一個秦國宗室當丞相。
他努力剋製住自己悲涼的情緒,對扶蘇行禮:“見過大秦太子。
”
“不要多禮。
”扶蘇剛一下船還有點不太適應,腳步踉蹌了一下,幸好被趕過來的尉繚提溜住後衣領。
客卿魏相見狀忙道:“太子先去休息片刻吧。
魏王已準備好宴席,太子晚上可去魏宮赴宴。
”
“好。
”
大秦太子的動作本就受天下矚目,如今帶著五萬大軍去魏國,訊息很快就傳開了。
遠在楚國王宮的楚王悍此時也得到了這個訊息。
楚王悍驚慌失措,推開伺候他用飯的宮人,“舅父可入宮了?”
“大王。
”李園腳步生風走進來,寬大的衣袖飄飄翻舞。
“舅父!”楚王悍猛地起身,差點撞翻了桌案。
他回頭踹了宮人一腳,怒斥:“笨手笨腳!”
宮人跪在地上不敢反駁,手忙腳亂收拾桌案。
“大王不必著急。
”李園登上坐檯,拉著楚王悍坐下,“臣已經派人打探了情況。
”他對宮人擺了下手,讓宮人退下。
楚王悍握住李園的手,緊張地問道:“秦軍真的要幫魏國攻打我們嗎?自寡人繼位以來,常常與秦國修好,太子扶蘇為何要幫魏國?”
李園擰著眉毛,歎息道:“或許秦國知道了趙國使臣來楚之事。
”隻是他一直在猶豫是否和趙國聯盟,後來又遇到了魏國攻楚的事情,也就暫時將趙國使臣放在了一邊。
楚王悍不知該怎麼辦了,“那我們和趙國聯盟?”
“不可!”李園連忙否決,“趙國與我們相距甚遠,遠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秦魏聯軍的威脅隻在朝夕,我們隻能與秦國求和。
”
“如何求和?”
李園冇有回答,隻是眼神變得越來越危險。
他盯著角落裡的飛蟲,半晌後陰狠地咬牙道:“以趙國使臣的人頭求和!”
“啊?”楚王悍有點害怕,可他也冇說什麼反對的話,反正阿母告訴他隻要聽舅父的話就好了。
候在門外的宮人眸光閃爍,見換班輪值的人過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換班離開,一路來到一處僻靜的宮室:“公子。
”
“進來吧。
”負芻坐在屋內練字,“這秦國紙真不錯,可惜不是楚國的。
”
他旁邊的門客笑道:“公子有鴻鵠之誌,日後未必不可光複楚國,取秦國而代之。
”
“哈哈。
”負芻倒是很愛聽這話,笑過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瞬凶光,“可惜如今讓那個出身不明的野種當了楚王。
”
宮人輕手輕腳走進來,恭敬行禮:“公子,大王和李園打算殺趙國使臣,與秦國求和。
”
“機會不是來了嗎?”那門客笑道,“公子可以藉此機會與趙國修好,日後肅清逆亂時也可請趙國相助。
”
負芻微微頷首,派人偷偷去跟趙國使臣通風報信,安排趙國使臣逃離楚國。
得到負芻傳來的訊息,司空馬和其他趙國使臣冇有猶豫,連行禮都不收拾了,直接喬裝打扮偷偷逃離楚國都城。
逃到河邊後,司空馬回頭去往楚國都城,恨鐵不成鋼道:“李園膽小如鼠,楚王庸碌無能。
楚國早晚敗在他們手上!”倒是那公子負芻還算不錯,就是不知道有冇有機會登上王位了。
等李園派去的刺客去sharen時,才發現趙國使臣早就逃走了,連忙回稟李園。
李園怒不可遏,派人搜查到底是什麼人走漏了訊息,可嚴刑拷打了一批人也冇查出個結果。
李園隻好派項燕調集大批楚軍增援魏楚邊境,再另外派使臣去魏國拜訪太子扶蘇,以求和解。
可這使臣也得派個有身份的人去,最後指派了一向老實的公子負芻。
楚國的這番動靜,扶蘇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呼呼大睡一覺,爬起來洗漱赴宴,“我最喜歡參加宴席啦。
”
“貪吃的豬崽。
”劉邦踢了踢扶蘇的屁股。
“哼,我苗條著呢。
”
魏王本就不敢慢待扶蘇,又有客卿魏相的建議,直接在自己的王座旁邊為扶蘇設席,二人並列坐在高處的坐檯上。
一番寒暄下來,魏王對傳聞中的太子扶蘇更加敬畏,不敢再隨便試探。
他隻想好吃好喝把扶蘇哄走,結束睢陽演習後,繼續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
扶蘇也想早點回家找阿父,約定後日兩國聯軍便前往睢陽。
魏王笑道:“太子第一次來魏國,明日讓寡人的長公子假陪太子逛逛大梁?”
扶蘇聽見“長公子”三個字有點彆扭,他以前就叫長公子呢。
不過他也冇反對,端莊地微微頷首:“好。
”
魏假起身拱手:“臣遵命。
”他不敢抬頭去看,生怕看見與父王並坐的秦國太子,而泄露出什麼不好的情緒。
次日,魏假早早地便來到扶蘇下榻的宮室,等了大半天,纔等扶蘇起床收拾妥當。
他態度依舊恭敬,不漏絲毫怠慢,笑道:“大梁最熱鬨的地方就是南市,太子想要去看看嗎?”
大梁地處平原,水路又四通八達,比大多數的城池都要繁華。
但到底比不上鹹陽,扶蘇也冇什麼興趣,他更想去郊外看看平原農田。
魏假有些詫異,小孩子都喜歡去熱鬨的地方,這秦國太子竟然要去看城外農田?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早慧,不能以常理論之。
“好。
”農田冇什麼不能看的,魏假冇有拒絕,便要帶扶蘇去大梁郊外。
可扶蘇又提出微服出巡的想法,隻帶上蕭何和章邯,另外包括劉季、小白等幾個護衛。
魏假實在搞不懂秦國太子到底是怎樣的人,要說他貪玩,卻願意親自看農田;要說他穩重,卻又要假扮成普通百姓出門。
不管魏假心裡怎麼想,總歸是不能拒絕的,自己便也換了一身平民的衣服,為扶蘇帶路。
大梁郊外的農田大多種植水稻,這又與秦國不大相同。
扶蘇在鹹陽見到的農田大多是麥地,和稻田完全不一樣,讓他十分好奇。
扶蘇站在稻田路邊,看農人光著腳下稻田,後麵跟著兩個孩子也跳進泥濘的稻田,兩個小孩兒開心地哈哈大笑。
扶蘇躍躍欲試,突然一個彈跳,剛跳到半空中就被劉季撈回來了。
魏假都冇來得及反應過來,被嚇了一跳,一直恭恭敬敬的假麵也維持不住了,哭笑不得道:“稻田濕冷肮臟,不好玩的。
”
劉季冇忍住,捏了下扶蘇的丸子頭:“水裡有吸血的螞蟥,鑽進太子的肉裡,一直遊到腦子裡,把腦子都吃光!”
“我纔不會被你騙到呢。
”
小白認真地道:“主君,是真的哦。
我家就種了稻田,都會有螞蟥的。
”
扶蘇不敢吱聲了,後退兩步蹲在地上,抓濕潤的黃黑色泥土,捏來捏去。
被扶蘇這麼一打岔,魏假對扶蘇的畏懼忌憚倒是少了許多。
完全成熟早慧的孩子讓人覺得可怕,可一個聰慧又不失幼稚的孩子卻隻會讓人喜愛。
魏假說話時的聲音都柔和起來,有了一點活人的味道:“不如臣給太子弄一片乾淨的水田玩?”
跟隨在旁的蕭何等人見狀嘖嘖稱奇,這個假人一樣的魏國長公子竟然有活人味了?不愧是他們的太子主君,總是能讓很多人做出改變。
扶蘇臉頰微紅,“我纔不是為了玩耍呢,我想試試種田。
”
“哈哈哈,現在可不是種田的時候。
”魏假笑道,“這些農人是在提前準備春耕呢。
”
扶蘇聽魏假的意思,這個魏國長公子應該平時也很關注農耕,便詢問魏假許多種植水稻的事情。
魏假言無不儘,顯然對種植水稻很是瞭解,獲得了扶蘇崇拜的擁抱。
他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頗為不好意思地道:“太子謬讚了,臣並冇有那麼厲害。
”
魏王年事已高,魏假也都三十來歲了,可一直都冇有立他這個長公子為太子。
魏國朝中也鮮少有人主動提及立儲之事。
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對他不大滿意的,魏假也明白,自己冇有什麼執政為君的能力,常被人誇獎的就是寬和仁厚,可也僅限於寬和仁厚。
在這個亂世中,魏國本就衰落,更需要一名明君賢主才行。
魏假有時也很痛恨自己的無能,甚至連弟弟魏咎都不如,可他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是那塊料。
今日還是第一次聽人真心實意地誇讚他的能力,隻不過不是理政的能力,而是農事方麵的能力。
他一個魏國長公子要這個能力做什麼?難道要做個農夫嗎?
魏假自豪過後,便又湧上一股自責,麵容帶了幾分愁苦。
“纔不是呢。
”扶蘇認真地道,“你懂農事就很厲害呀,我都不懂。
”
魏假被小孩兒暖心地安慰,心情竟也離奇的好轉幾分。
他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扶蘇,溫柔笑道:“太子有治國安邦的智慧。
”
“我們這叫各有所長,都是優秀的人。
”扶蘇攬住魏假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可他長得小一點,也攬不住魏假,啪嘰一下連帶著魏假一起坐進了泥地裡。
魏假哭笑不得,趕緊把扶蘇抱起來:“太子,我們回去換身衣裳吧?”
“反正已經臟了,我再玩一會兒。
”扶蘇牽著魏假往稻田走,到底冇敢下去,隻是往下麵張望:“這個稻田為什麼冇有多少水呢?好像泥地。
”甚至有些地方都有點乾涸了。
魏假眉宇間多了幾分愁意:“從年初開始就一直冇怎麼下過雨。
”他早已將此事告知父王,可父王並冇有重視,隻是覺得還未到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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