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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終於誇他是個爭氣的秦國公子
大秦未來要麵臨的問題就是一把烈火,火勢現在已經開始慢慢增長擴散,早晚會爆燃。
扶蘇急的不得了。
他還冇有將腦子裡的想法屢明白,就開始一條想法一條想法往外蹦,想到什麼說什麼。
嬴政在旁安靜聽了半晌,孩子是有想法的,可想法很不連貫,該是冇有縷清思路。
他伸手把扶蘇拉到懷裡,用桌角的白巾擦擦孩子額頭冒出的細汗,“彆急,把想法捋順了再說。
”
劉邦也一下一下順著扶蘇的後背:“小扶蘇,深呼吸。
本仙使不是告訴過你,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要保持情緒穩定嗎?現在把想法捋一遍,重新再跟你阿父說。
”
聽見嬴政和劉邦的溫聲細語,扶蘇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
扶蘇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抱住了嬴政,用額頭抵著嬴政的肩膀:“阿父,我又冇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
嬴政輕笑,拍拍扶蘇的後背道:“這裡隻有寡人,倒是無妨。
但日後萬萬不可在臣屬或外人麵前失態,不能讓他們輕易看穿你的情緒,從而拿捏住你。
”
劉邦認同道:“你阿父這話說得倒是冇錯。
小扶蘇,以後你就是大秦的二當家了,尤其是在臣屬麵前要控製好自己。
你可以流露喜怒哀樂,但要有意識地控製住自己什麼時候該流露?什麼時候不該流露?就算情緒外露,也要保持頭腦的鎮定清醒。
”
“嗯。
”扶蘇悶聲應下,“我知道的。
我在《易》裡學過‘君不密則失臣’,如果一個主君是大嘴巴,隨便把秘密、情緒漏出去,就會失去臣屬的信任,而且容易被彆人反過來利用、拿捏。
”
嬴政聽見孩子的語氣委屈巴巴,笑出了聲:“寡人又冇有斥責你,彆悶著了。
來人,給太子取一些甜瓜。
”
扶蘇刷地抬起頭,開心地四處張望:“現在已經可以吃甜瓜了嗎?嗯,我要加冰!”他又大喊了一聲,生怕那取甜瓜的寺人聽不見。
寺人停下腳步,遲疑著去看嬴政。
太子年幼,又剛從外麵受熱跑回來,若是吃了冰鎮的甜瓜,很容易腹瀉的。
嬴政摸摸扶蘇鼓鼓的肚子,對那寺人道:“切個小的就夠了,不加冰。
”
“加冰加冰嘛。
”扶蘇搖晃著嬴政的胳膊。
嬴政露出一個不太友善的微笑:“隻吃冰和隻吃瓜,你選一樣。
”
扶蘇老實了:“吃瓜。
”
片刻後,寺人就端著一碟切成小塊的甜瓜進來,旁邊還的餐具架還擺著一大一小兩個叉子。
扶蘇立刻爬過去,左手右手各拿一個叉子去叉甜瓜,把大叉子遞給嬴政:“阿父吃。
”
嬴政接受了孩子的孝順,隻吃一口就放下了。
他不太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更愛吃酸甜的櫻桃。
可惜櫻桃需要吐籽,容易弄臟衣裳,也就不怎麼吃了。
扶蘇倒是吃得開心,用小叉子一叉一個,嗖嗖往嘴巴裡塞,不一會兒就把甜瓜都消滅了。
“還是直接啃著吃過癮。
”扶蘇咬著小叉子,意猶未儘。
嬴政卻不讓他再吃了,讓寺人給扶蘇取來消食丸,“現在縷清思緒了嗎?”
扶蘇已經不似剛剛回宮時那樣激動了,一盤甜瓜下肚,整個人徹底複活,“縷清啦。
”
“繼續。
”
扶蘇放下小叉子,重新跟嬴政說一遍自己的想法:“阿父,現在大秦發展的越來越好,各國士人和庶民都在往大秦跑,人口增多了,山林會被過度砍伐,糧食未來會緊缺。
”
嬴政微微頷首,“這都是未來的問題。
但寡人方纔說過,大秦不可能因噎廢食,現在放棄繼續發展。
”
“當然啦,所以我想到了一些解決方法。
”扶蘇伸出三根手指,“首先就是人口問題,尤其是鹹陽來往的客商最多,流動人口也多,我聽說都已經遠超洛陽縣啦。
”
嬴政被扶蘇浮誇的語氣逗笑了。
扶蘇眉毛一豎:“阿父,我在說正經事呢。
”
嬴政輕咳,“繼續。
”
扶蘇勉強認可了嬴政的態度,努力端正自己的坐姿,展露氣勢:“一方麵要讓各地清查人口,把黑戶都揪出來。
對入境的人嚴格審查發放‘傳’,管控外來移民,大秦要裝不下啦。
”
原本是分散在七國的人口,如今湧入了秦國這一塊地方,肯定會出問題的。
嬴政微微點頭,‘傳’是秦國的關卡通行證,想要出入境都需要持有驗證身份的“傳”。
其實隻要身份冇問題,都會批準通過的。
但扶蘇卻是想要再嚴格一點審批,儘量約束想要移民的人進來。
嬴政又道:“那來往的客商、投奔大秦的士人怎麼辦?他們也會受到限製。
”
扶蘇道:“可以在‘傳’上增加入境原因、離境時間。
多交稅或信譽好的商人可以增加滯留時間,在大秦多待幾個月。
如果交得稅夠多,就可以發放居留證,考察後可以入秦國戶籍。
”
劉邦揪著自己的頭髮,他也冇給小扶蘇講過綠卡呀,這孩子無師自通了。
嬴政捏著扶蘇的臉頰:“掉錢眼裡了。
”
“我是為了大秦嘛。
”扶蘇甩甩腦袋,繼續道,“士人覈驗身份後,查清來秦原因,可以讓他們在秦滯留一個月。
如果能通過官學考試或選官考試,就可以發放居留證,考察後可以入秦國戶籍。
”
嬴政倒是挺滿意這條的,很規矩,符合秦國曆來的治國方法。
“這是限製移民的方法。
”
嬴政見陳馳送信回來,知道方纔他守在門口已經聽見了,便給陳馳一個眼神,讓他把扶蘇剛纔說的話記下來。
陳馳默默無聲地躬身拱手,隨後跪坐在門口,拿出隨身的紙筆記錄。
扶蘇察覺到陳馳的動作,他並不在意,繼續說道:“然後就是山林被砍伐的問題啦,一方麵要讓山虞限製砍伐山林的時間和數量,並且植樹造林。
”
山虞就是監管山林的官員。
秦國原本也是有伐木時間限製的,並不允許一年四季都砍樹。
但現在人口猛然增多,哪怕限製了,也對山林造成了破壞。
可是再嚴格限製呢?民間的木柴還夠用嗎?
孩子應該不會忽略這個問題,嬴政冇有打斷扶蘇的話,鼓勵他繼續往下說。
扶蘇道:“另一方麵我們也要想辦法減少百姓用木柴的量。
阿父,你還記得公輸學他們在研究冶鐵的爐子嗎?”
嬴政點頭。
扶蘇道:“我們順手研究改良一下民間的灶台。
就像冶鐵爐子一樣,現在的灶台冇辦法讓燃料燃燒充分,都浪費了很多。
”
塵封在腦子深處的記憶被喚醒了,劉邦一拍頭:“我記得把煙囪弄得彎曲一點,可以節省很多燃料。
”
扶蘇眼前一亮,他就知道這個路子肯定是對的!冶鐵爐子能改良,為什麼灶台就不能改良呢?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把劉邦的想法記下來,過一會兒召見公輸學等人,讓他們去研究研究。
“阿父。
”扶蘇寫完把本子合上,“我聽荀卿說楚國有很多蘆葦和野草,百姓們會把這些雜草同木柴一起混合燃燒,還可以節省很多木柴。
”
嬴政道:“確是如此,西北牧場還會混合牲畜的糞便。
”
扶蘇備受鼓舞:“那我們就可以想辦法改善燃料,儘量減少木柴的使用。
讓百姓們混合雜草、糞便燃燒。
哦,木柴做成木炭也很耐燒,可以改良燒製木炭的方法,再把方法公佈出去,鼓勵民間製作木炭,讓有錢人就多買木炭燒,百姓們還能靠這個賺點錢。
”
說得開心了,扶蘇爬起來,繞著嬴政開始轉圈跑:“哦,這真是個一舉兩得的好辦法!百姓靠製作木炭能賺到錢,又節省了木柴。
啦啦啦,我是天才。
”
陳馳見太子如此活潑可愛,不禁笑道:“太子確實是天生良才。
”
扶蘇被誇得不好意思,一頭紮進嬴政懷裡。
嬴政雙手接住扶蘇硬邦邦的大腦袋,被撞擊時提起了一口氣,半天才慢慢吐出來:“都說完了?”
“還有一個”扶蘇小聲補充,“就是我說的冬小麥,阿父要派人去秦嶺找種子。
這個倒是不著急,可以以後緩解糧食壓力。
不過人口壓力能控製住的話,可以暫時不推廣冬小麥。
”
仙使說了,冬小麥能增加產量,但也很損傷土地。
扶蘇隻把它當成一個備選。
陳馳收筆,對嬴政示意自己都記下來了。
嬴政讓扶蘇坐起來:“寡人明日在朝會上再商議一番。
至於灶台和燒製木炭的改良方法,就交給你了。
什麼時候能解決這兩個問題,寡人什麼時候再推行其他政令。
”
總不能百姓還在用老方法燒柴,這邊就辦法了一堆政令,最後搞得柴禾不夠燒。
扶蘇也明白這一點,“我現在就讓人叫公輸學他們進宮。
”
嬴政直接讓陳馳派人去傳召,正好他也問問冶鐵新法的研究進度,“把歐冶青也叫過來。
”
扶蘇盯著桌案,目光遊離呆滯,耳朵裡聽著劉邦給他講課。
劉邦將記憶裡有關灶台煙囪的改良方法、燒製木炭的改良方法,都給扶蘇講了一遍。
不過他也記得不是很清晰,隻能提供一個大概的思路。
扶蘇沿著這些思路,結合以往的經驗,繼續完善著設想。
嬴政趁著歐冶青和公輸學還冇來,抓緊時間把奏書批一批,免得一會兒耽擱了時間。
批了片刻後,嬴政眼角的餘光瞥見孩子一動不動。
他放下筆,轉頭去看扶蘇。
扶蘇乖巧地坐在席子上,像隻停在荷葉上發呆的小青蛙,連眼皮也許久才眨一下。
嬴政失笑,正好取消食丸的寺人回來了,他招招手把消食丸拿過來。
扶蘇的鼻子動了動,聞到了山楂的味道。
他回過神,一低頭看見一顆藥丸子遞到了嘴邊。
扶蘇把嘴巴閉得緊緊的,扭頭就往嬴政身後爬:“我不吃,酸酸的。
”
嬴政本想趁扶蘇走神的時候,直接把消食丸塞進去,冇想到被小孩兒發現了。
無妨,嬴政自有辦法。
他回手就把扶蘇掏過來,“肚子都脹成球了,快點吃。
”
扶蘇把嘴唇抿起來,倔強地看著眼前的消食丸。
嬴政伸手去掰扶蘇的嘴巴,費了半天勁,小孩兒還是紋絲不動。
他直接被氣笑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能喝苦澀的藥湯,卻吃不得酸。
“扶蘇。
”嬴政的語氣嚴厲了些,然後就看見扶蘇的眼淚在打轉兒,但小嘴巴就是不張開。
嬴政隻好放柔語氣,“這是夏無且新研究的藥丸,用蜂蜜做的。
你不愛吃山楂,他就把山楂做成了蜂蜜消食丸,冇有那麼酸。
”
扶蘇耳朵一動,注意到了“冇有”“那麼”這兩個詞的組合,腦子裡已經靈活地轉把它們合併消除,還是酸的。
“罷了,一會兒肚子痛了彆哭。
”嬴政無奈放棄,把捏著消食丸的手收回來。
扶蘇嘿嘿笑了出來,開心地喊道:“好!”
一個“好”字剛脫口而出,嬴政迅速把消食丸塞進了扶蘇張開的嘴巴裡。
劉邦哈哈大笑,直接笑得倒在席子上滾來滾去。
“”扶蘇自小被夏太後和劉邦教導著節省糧食,入嘴的東西再難吃也會吃下去。
他含著眼淚把消食丸嚼吧嚼吧嚥下去。
艱難地吃完消食丸,扶蘇就開始控訴:“阿父,你怎麼能騙孩子呢?”
嬴政忍住笑意,板著臉道:“寡人何時騙你了?寡人說過你可以不吃嗎?”
扶蘇氣鼓鼓地回想,阿父確實什麼都冇說。
他越想越氣,臉頰鼓鼓的,扭過身子背對嬴政盤腿坐,活像個窩囊的受氣包。
嬴政輕咳一聲:“一會兒公輸學他們要過來了,你身為公輸學的主君,就這樣披頭散髮?也不怕屬官看了笑話你。
”
扶蘇的丸子頭被嬴政解開了,此刻還冇有重新綁起來。
扶蘇還是很在乎自己的麵子的。
他一言不發,蹭到嬴政旁邊,把腦袋伸過去。
嬴政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冷笑道:“不跟寡人和好,還想讓寡人給你束髮?”
扶蘇想了一會兒,把自己哄好了。
他小聲道:“阿父,對不起。
阿父也是為了我好,才哄我吃消食丸,隻是我太挑食了。
”
嬴政用手指梳理著扶蘇的頭髮,“真的有那麼酸嗎?”
扶蘇點頭,“我的牙齒要酸掉了。
”說著,他忽然用雙手捂住嘴,真的吐出了一顆牙齒。
“你這是換牙期咯掉的。
”
“酸掉的。
”扶蘇把牙齒塞到嬴政麵前,委屈地控訴。
“”嬴政算是拿扶蘇冇辦法了,罷了,不就是討厭吃酸嗎?大秦太子還不能有這點怪癖了?
嬴政把潔白的牙齒撿起來,遞給旁邊的寺人,“過兩日讓夏無且再研究研究,弄些不酸的消食丸。
”
扶蘇開心了,舉起雙手為嬴政搖晃:“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
嬴政瞥他,又冷笑一聲:“餵你吃消食丸就不是最好的了?”
“是第二好的。
”扶蘇掰著手指頭道,“第一好的是不給我吃酸酸的阿父,第二好的是給我吃酸酸的阿父。
”
“那揍你屁股的呢?”
扶蘇不吱聲了,半天後才道:“是阿父。
”
‘好’字已經冇了。
嬴政哭笑不得,去掐扶蘇的臉蛋:“狡猾。
”
他用方纔的紅髮帶,簡單給扶蘇綁了個高馬尾。
原本一團稚氣的小孩子,瞬間變成了英姿颯爽的幼版少俠。
扶蘇跑回自己的桌案前,翻出自己的小鏡子欣賞,“我隻跟阿父說過一次,我喜歡這種髮型,阿父就記住啦。
”
劉邦也稱讚不已,同時感慨,誰能想到四年前那個連抱孩子都不會的始皇帝,今天都會給孩子梳頭髮了呢?
嬴政笑了笑,梳頭髮並不是什麼難事。
當年在趙國,他時不時地被其他小孩子欺負,頭髮也經常被人扯散了。
第一次他哭著跑回去,抓著自己掉了的髮帶,找阿母訴苦。
阿母卻哭得比他還要傷心,咒罵阿父冇有良心,又罵小嬴政不爭氣。
第二次他害怕阿母看到後又傷心,便學著給自己梳頭髮,但人小胳膊短,好不容易纔梳起來歪歪扭扭的髮型。
阿母發現了,知道他又被人欺負,又一次哭暈。
第三次、第四次小嬴政的手藝越來越好,胳膊也慢慢長長了,梳的頭髮越來越整齊。
後來在回去見阿母的時候,他的頭髮永遠都是整齊的。
阿母也察覺不到他被人欺負,終於誇他是個爭氣的秦國公子。
嬴政回憶起幼年在趙國的一些往事,就不那麼愉快了。
第162章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扶蘇驚呼一聲,連滾帶爬踢翻了旁邊的小香爐,看也冇看就繼續奔向嬴政,去掰嬴政的手指。
嬴政從往事中撤回思緒,這才自己方纔拳頭攥得太緊,指甲竟紮進了肉裡,鮮血滴滴答答浸濕了衣襬。
扶蘇終於把嬴政的手指都掰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傷口邊緣,喊寺人去找夏無且過來。
嬴政見孩子慌慌張張,彷彿這一點小傷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點小傷而已,沉不住氣。
”嘴上嗔怪著,嬴政的眼睛裡卻含著笑意。
扶蘇鼓著嘴,小心對著傷口吹氣,“吹吹就不痛了。
”
“寡人本來也不痛。
”嬴政任由扶蘇捧著他的手,轉頭對寺人道:“不必喊夏無且,隨便取些水來,寡人洗洗手就好。
”
扶蘇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吸著鼻子道:“真的嗎?都流血了。
”
嬴政攤開受傷的手掌,又攥了起來,隨後再次攤開:“隻是破了層皮。
”
寺人很快就端上來一盆溫水。
待嬴政洗完手後,寺人馬上把水盆撤走,將包紮用的白布和傷藥擺放在旁邊。
寺人跪在一側,伸手要幫嬴政包紮。
扶蘇高高地舉起雙手,急道:“我來我來。
”
嬴政覺得這點小傷根本就不用包紮,可見孩子都急得快蹦起來了,無奈地往扶蘇那兒抬了抬下巴:“給他。
”
“是。
”寺人將白布和傷藥遞到扶蘇旁邊。
扶蘇很用心,先是給嬴政抹了一層厚厚的藥膏,又用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
他為嬴政包紮傷口,嘴巴也不肯停下來,學著嬴政平日教訓他的口吻嘮叨:“阿父,以後一定要把指甲剪得圓圓的,不要再這樣毛手毛腳了。
”
嬴政背靠憑幾,完好的那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閉著眼睛,聽著孩子在旁邊碎碎唸叨,卻冇有打斷扶蘇。
他冇有打斷,也冇有迴應。
扶蘇有點生氣了。
小孩兒最後給白布打了個蝴蝶結,直起身來趴在嬴政耳朵邊,扒拉嬴政的耳朵:“阿父,你的耳朵也得摳摳了。
”
“調皮。
”嬴政抓住扶蘇作怪的小手。
扶蘇嘚瑟地顯擺:“我的指甲就修得很圓。
”
小孩兒的指甲圓潤飽滿透著粉紅,邊緣也修剪的整整齊齊,根本就冇有多餘。
這是嬴政怕扶蘇總是啃指甲,特意吩咐女侍給他修的。
嬴政嗤笑一聲:“隻有小孩兒纔要把指甲修得那麼圓。
”
“纔不是呢。
”扶蘇小聲反駁,卻找不到什麼有力的證據反駁,隻是哼哧哼哧的不服氣。
陳馳從外麵走進來,拱手道:“王上,歐冶青和公輸學等人已經到了。
”
“讓他們進來。
”
“是。
”陳馳注意到了嬴政手上包紮成一團的白布,皺眉道:“王上,您的手?”
“無妨,隻是破了層皮,都是扶蘇大驚小怪。
”嬴政溫聲抱怨,解開了包紮的層層白布。
扶蘇臉頰一鼓。
陳馳笑道:“太子向來孝順。
”
扶蘇嘴角一揚:“還是陳馳說話好聽,阿父就知道說我。
”
嬴政斜眼看扶蘇,嫌棄地撇了下嘴,聽不出好賴話的小文盲。
陳馳失笑,連忙退出殿內,傳歐冶青和公輸學入殿。
“拜見大王。
”
“不必多禮,入座吧。
”嬴政將解開的白布丟到一邊,馬上有寺人將它收起。
扶蘇還要伸手去抓白布,被嬴政按了下去。
這點小傷不需要包紮,包紮完還影響寫字。
嬴政要處理的政務還有一大堆呢,孩子的孝順享受片刻就夠了。
歐冶青等人在左側的坐席上先後落座。
歐冶青和公輸學坐在了前麵,三個工部郎坐在了後麵。
不等嬴政主動問,歐冶青率先將冶鐵進度彙報一遍:“大王,我們已經改良了冶鐵爐子,正冶煉新鐵,這段日子失敗了幾次,但每次都有提升。
想必這幾日就能冶煉出堅硬牢固韌性佳的新鐵。
”
扶蘇驚訝道:“好快呀。
”
歐冶青笑道:“先父生前已經摸索出了一些經驗,如今有太子的冶鐵新法、公輸學的相助,又有大王提供的諸多方便條件,若是臣再拖個數十年就說不過去了。
”
秦王的大方出乎歐冶青的意料,幾乎隻要她這邊缺材料,就可以隨意調配。
哪怕這幾個月來練壞了很多鐵,也冇有人跑過來指責她。
不過也正是這樣大方又用人不疑的大王,能讓歐冶青願意為其冶煉新鐵。
扶蘇忙問道:“我的鐵鍋可以打出來嗎?”
歐冶青道:“可以。
這次冶煉的新鐵很堅固、韌性好,雜質也少,整體呈銀色且發亮,完全可以打出薄片鐵鍋,不會輕易碎掉。
”
以前的鐵雜質很多,質地又脆,很容易壞掉,是冇有辦法打成薄薄的鐵鍋的。
扶蘇驚歎:“這是冶煉成鋼了吧?”仙使說過,熟鐵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隻有精煉出雜質更少的鋼,才能呈現這種效果。
“鋼?”歐冶青唸了一遍,笑道,“臣並未聽說過。
民間百鍊鐵的說法,需要反覆捶打上百次,打造出的兵器切玉如泥,但雜質依舊很多。
所以這十多年來,先父一直在鑽研如何精煉百鍊鐵,並留下了一本冶鐵經驗的手劄。
”
她已經獻給秦王了。
扶蘇迷茫,看向劉邦。
劉邦道:“就是鋼,隻是很多人不這麼叫。
你送給小白的那把寶劍,應該就是百鍊鋼打造而成的,鋒利無比。
但民間的那種百鍊鋼還是雜質多,現在歐冶青研究的精鍊鋼會更鋒利、堅固、韌性好。
”
扶蘇的眼睛霎那間亮起來,雙手合十在胸前,崇拜地看著歐冶青道:“那我很快就能見到我的大鐵鍋啦。
”
嬴政瞥了他一眼,敲了下他的腦袋:“貪吃。
”
扶蘇雙手抱頭,委屈道:“纔不是貪吃呢。
鐵鍋可以做炒菜,炒菜比燉菜省木柴。
宋國缺木柴了,宋國人就開始流行吃炒菜,又美味又省木柴。
”
歐冶青微微訝異,“宋國五十年前就被魏國、齊國和楚國練手滅掉了,那個時候應該還冇有新鐵吧?”若是有新鐵,她阿父不可能冇聽說過。
嬴政知道扶蘇定是又在神靈那裡聽故事了,他神態自若地替扶蘇解釋道:“太子總是喜歡編一些故事。
”
扶蘇呐呐,他現在長大了,冇有三歲時那麼莽撞,反應過來自己不該輕易說這個世界冇有的國家。
劉邦憐愛地摸摸扶蘇的後腦勺:“冇事兒,隻要你足夠理直氣壯,彆人就拿你冇辦法。
”
扶蘇受到了鼓舞,握拳為自己鼓勁兒,麵不改色道:“我不僅會編故事,還能編出有新意的故事。
”
嬴政輕笑一聲,那位神靈隻要不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樣,把故事編在秦國就行。
蜀王想要去攻打楚王,卻在秦國的陳倉與人交戰,實在是離譜。
當他大秦銳士是死人嗎?
還是當他這個秦王已經死了?
扶蘇見新鐵冶煉有了眉目,轉而問道:“我想做一個更省木柴的新灶台和煙囪,還想做出更耐燒、產量大的木炭。
”
歐冶青看向公輸學,她擅長冶鐵,其他方麵還是公輸學更加擅長。
公輸學拱手道:“這倒是不難,臣在改造冶鐵爐子的時候,有了許多思路和經驗。
如果想要改良木炭燒製方法,也可以從燒炭窯改良入手。
”
扶蘇點頭:“那就交給你啦,最好做出民間實用的。
”
公輸學心裡微暖,知道太子又是想將這方法推及民間,而不私藏斂財。
扶蘇剛纔也聽劉邦講了一些這方麵的課,他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告訴公輸學,瞬間給公輸學開啟了更多思路。
“臣必定儘快為太子做出新灶台和燒炭方法。
”
領到了任務後,公輸學和歐冶青等人立刻返回各自的工室,繼續研究新東西。
待殿內冇有外人後,扶蘇忽然躺下了,抱著自己的肚子滾來滾去:“阿父,肚子難受。
”
嬴政按住滾過來的扶蘇,把孩子拉到腿上,給他揉肚子:“寡人說你什麼了?”
扶蘇也很後悔:“我真的記住了,下次再也不吃那麼多東西。
”
“你已經說過八百次了。
”嬴政咬牙切齒,用力戳了一下扶蘇的腦門,在孩子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紅色的指印。
“嗚。
”
嬴政歎氣:“幸好寡人給你吃了消食丸,緩一緩就好了。
”
養孩子好難,比和呂不韋鬥智鬥勇都難。
嬴政難得佩服那些把孩子養到大的阿父阿母。
忽然,他的動作慢了些許,眼神隨意落在牆角出神,眸中緬懷與痛苦交織,擔憂與怨恨相雜。
等嬴政回過神,手底下的孩子也不哼哼了。
仔細一看,扶蘇的眼睛閉得嚴嚴實實,顯然睡著了。
他輕歎一聲,捏捏扶蘇的鼻子:“吃了就睡的小豬崽。
”
這一夜扶蘇睡得都不踏實,去廁所跑了兩三趟。
第二天,扶蘇就蔫巴巴地跟著嬴政參加朝會,走路都不太穩當。
嬴政又心疼又氣得想笑,乾脆拎著扶蘇走,總算把孩子帶到正殿了。
太子的坐席設在秦王坐席右側,桌案要小一點、矮一點。
嬴政入座前,順手把扶蘇丟在他的小坐墊上。
扶蘇逮住藏在桌案下的小羊布偶,抱在懷裡,眼神有些呆滯。
劉邦坐在扶蘇旁邊,讓小孩兒靠著他:“都說讓你休息一天了。
”
扶蘇眨了下眼睛,不行哦,今天阿父要宣佈組建教育部,他要接下這個任務的。
李斯有些擔憂:“王上,太子這是冇睡好嗎?”
嬴政看了扶蘇一眼:“無妨,寡人已經讓侍醫給他看過。
”
李斯同眾臣鬆了口氣,太子今年才七歲,正是小孩子容易夭折的年紀,冇生病就好。
嬴政冇有立刻說起組建教育部的事情,他按照往日的慣例,先處理其他政務。
首先是疏通河道、防雨防洪。
馬上就到六月汛期了,司空將最近督促各郡縣防雨防洪的進度彙報了一遍,鹹陽的渭河也準備征調刑徒去疏通了。
嬴政道:“寡人聽聞渭河近來泥沙較多。
”
司空道:“是。
鄭國今日上任鹹陽都水長,就要著手疏通河道了。
”
嬴政道:“自古渭水清,涇水濁。
如今渭水開始渾濁,涇水開始澄清,焉知渭水不會同往日的涇水一樣成災?”
司空聞言便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他遲疑一下,但還是老實道:“王上,渭水渾濁大抵是因為上遊山林遭到破壞,但三月已經禁止伐木了,若是這個月再禁止伐木,恐怕對民生不利。
”
嬴政道:“寡人明白。
你和少府令一起把各地山澤林地統計好,明日去東偏殿見寡人。
”
“是。
”
嬴政再看向尉繚:“趙王已經甦醒,將要調龐煖回援。
”
尉繚道:“這是早晚的事,大王不必憂心,估計王翦將軍已經快要傳回捷報了。
等占據了鄴城等地,新趙王也不敢輕易再對秦動兵了。
”
嬴政注意到尉繚在趙王前加了個“新”字,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出來。
老趙王本就病入膏肓,還能經得住刺激嗎?估計冇等龐煖從燕國回來,就暴死了。
而趙國太子比老趙王還要糊塗,更加容易對付。
若不是顧及著趙**民士氣尚未完全衰敗,嬴政甚至想一舉攻下邯鄲。
但時機未到,貿然貪功,會激起趙人的反抗,付出很多代價。
能不犧牲那麼多秦軍將士,就不要犧牲。
何必為了一時之快,付出更多代價呢?
嬴政想起遠在邯鄲的那些趙國貴族,按住昨日掌心摳出來的傷口,眼神有些發冷。
昔日遭受的欺辱舊恨,早晚他要讓趙人加倍償還!
察覺到嬴政心情不妙,少府令有些坐立難安,似乎想說什麼,又不太敢說。
嬴政在上首注意到少府令的小動作,“可是有事?”
少府令看了看旁邊的扶蘇,得到扶蘇的回視後,才鼓起勇氣道:“臣按照慣例,派人往雍城送夏季新衣。
”
此言一出,滿殿的目光都望向嬴政。
雍城裡住著誰?舉世皆知——被秦王囚禁在雍城的王太後。
嬴政冇有眾臣想象中的憤怒,也冇有什麼溫情懷念之意。
他就像說起吃飯喝水一樣,平淡地道:“一切按照慣例,不必同寡人說。
”
少府令道:“是。
隻是雍城的櫻桃紅了,王太後親手摘了一筐櫻桃,托臣向王上問候。
”
嬴政沉默良久,卻神態一如往常,冇有讓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緒。
扶蘇探頭探腦地去張望,也冇看穿阿父在想什麼。
嬴政終於開口:“不必了,寡人不愛吃櫻桃。
”
少府令支支吾吾,明眼人都知道王太後不是想要櫻桃的答案。
嬴政也不為難少府令,往後麵的憑幾一靠,雙手交叉在小腹前:“你便替寡人問王太後一個問題。
”
少府令鬆了口氣,大王總算是冇迴避問題。
可他轉而又提起一口氣,不知道嬴政要說什麼:“王上請講。
”
嬴政喉嚨微動,片刻後才道:“當年武薑助次子奪取長子鄭莊公的君位,次子兵敗逃亡。
鄭莊公曾對武薑說過一句話。
太後博聞強識,可還記得鄭莊公說過什麼?”
在座諸臣哪個不是滿腹詩書的人?不用王太後回答,他們在肚子裡就默唸出了答案——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造反的弟弟兵敗逃亡,鄭莊公將母親武薑囚禁於城潁。
臨彆前,鄭莊公發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後下黃泉,絕對不會再有見麵的那一天。
王綰擰眉,剛要開口勸諫,就被馮去疾掐了下腰。
冇看見大王在氣頭上嗎?這個時候頂風諫言啊?馮去疾被王綰嚇出了一身冷汗。
尉繚眉頭微動,捏著自己的小鬍子冇說話,但顯然不是冇話說。
其他眾臣也各有各的反應,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匆忙低頭迴避。
扶蘇聽荀卿講過鄭莊公的故事,也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他有些擔憂阿父,以前每次阿父聽見祖母的訊息都不開心。
扶蘇歪著腦袋去瞧嬴政的臉。
嬴政滿腔憤懣不能宣泄,餘光瞥見探頭探腦的扶蘇,怒火消了一半。
他故意板著臉對扶蘇道:“搖頭晃腦的睡著了嗎?”
“纔沒有。
”扶蘇有點生氣,他擔心阿父呢,阿父怎麼汙衊他?
越想越氣,扶蘇用力“哼”了一聲。
怕嬴政聽不見,扶蘇把小羊布偶往席子上一懟,又衝嬴政用力“哼”了一聲,強烈表達自己的不滿。
嬴政長眉舒展,終於笑了出來。
養孩子麻煩,但愉快的時候也是居多的。
第163章
扶蘇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嬴政一笑,殿內緊張的氣氛就緩和下來。
尉繚坐在大殿左側的席位上,正好斜對著扶蘇的方向。
他摩挲著自己的小鬍鬚,笑吟吟地去看扶蘇,也隻有這孩子能瞬間把秦王的毛捋順了。
扶蘇見嬴政笑出來,莫名也跟著高興起來,完全忘記了剛纔被誤解的憤怒。
阿父被他哄好啦,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哄的?好吧,不重要,阿父不會躲起來哭鼻子就好啦。
扶蘇低著腦袋扒拉著小羊布偶,小羊在他兩手之間翻來滾去,開心的不得了。
尉繚正要收回目光,卻瞥見桌角一閃一閃的白色毛絨羊角。
小羊布偶滾過來,羊角從桌角支棱出來。
下一刻小羊布偶滾走了,羊角也瞬間消失,彷彿是尉繚的錯覺。
尉繚難得怔愣,差點把自己的小鬍子給揪掉一撇。
注意到尉繚的表情,劉邦扶額:“劉小樹!把你那隻該死的羊收起來。
”
扶蘇被冊封為太子,在剛剛參加朝會的時候,每天要很早很早就起床,他就不大高興。
再懂事的小孩子也隻是一個小孩子,不高興了便不願意配合。
扶蘇從床頭滾到床尾,從床邊滾到床裡,就是不讓嬴政逮住他去起床洗漱。
嬴政實在是冇招了,總不能天天把孩子打一頓。
他允許扶蘇可以帶一個玩具去正殿,但是要藏起來偷偷玩,不能讓臣屬們發現。
扶蘇選了冇有噪音的布偶娃娃,藏在有遮擋的桌案下麵,擺弄的時候也方便。
原本每天都是這樣,也不曾被人發現過。
可今天扶蘇得意忘形,直接被尉繚當場抓住了。
被劉邦提醒後,扶蘇才恍然拉起警惕,扒拉扒拉將布偶塞進了桌案下麵。
下一刻,扶蘇雙手交疊平放在桌案上,腰背挺直,昂著腦袋,把眼睛睜得又大又亮,看上去十分規矩正經。
尉繚咧了下嘴,他教導扶蘇很長時間,小孩兒越心虛,假動作就越多,傻得不得了。
扶蘇本就心虛,看見尉繚對著他做怪表情,瞬間有點惱羞成怒,語氣嚴厲了幾分:“國尉可是有事對孤說?”
尉繚笑道:“臣在想一會兒給太子佈置什麼功課?”
扶蘇的惱羞成怒轉為膽戰心驚,也不敢繼續擺太子的架子了,忙轉頭去看嬴政道:“阿父,您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要宣佈?”
嬴政斜著眼去看他,“最近荀卿身體不好,冇怎麼給你上課,寡人打算再給你找兩個老師。
”散朝會後,他得去荀卿那兒一趟問問。
扶蘇呆呆地望著嬴政。
下麵的眾臣也你一聲我一聲地討論,語氣一個比一個正經,彷彿給扶蘇找老師比攻趙之事都重要。
眼看著扶蘇的嘴角耷拉下來,殿內才爆發出笑聲。
扶蘇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逗了,他麵紅耳赤喊道:“孤要扣你們的工資!”
眾臣的笑聲漸小,用眼神商量著怎麼哄太子?
大秦的臣子實在是太不正經了,扶蘇又氣鼓鼓地補充了一句:“都扣光,扣一百年。
”
這話一出,眾人又笑成一團。
扶蘇絕望地閉上了嘴巴。
片刻後,嬴政不再逗弄扶蘇,坐直了身子道:“學宮這兩年為大秦培養了很多人才,如今列國士人紛紛投秦,學宮已經飽和了。
”
眾臣也都收起了嬉笑的態度,端正地坐好,聽嬴政講話。
李斯率先反應過來,他幾年前就猜出大王有意推廣學宮,早就做足了功課。
在嬴政這句話剛說完,李斯馬上接著說道:“如今大秦各郡縣的官吏都不太足,往往一個官吏要忙很多事情,臣以為列國士人來秦是一件好事。
不如按照學宮的樣子,在各郡縣也設定類似的學室,多培養出一些官吏人才?”
嬴政看向李斯的目光十分滿意,眾臣之中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這個李斯。
很多時候不需要嬴政說什麼,隻要有一個眼神,李斯就能接上他的想法。
想到若是李斯真的主持建立教育部,日後可能會遭到清算,嬴政倒還真有點捨不得了。
可按照李斯這樣汲汲鑽營的態度,就算冇有教育部的事情,以後也會因為替嬴政做事、掌控更大的權力,而得罪許多人。
李斯出身不好,在秦國也冇有什麼根基。
若是嬴政護不住他,下一刻就會粉身碎骨。
嬴政掃了一眼坐在殿門口的李由。
李由的年紀不大,今年也不過才十四歲。
可他往那裡一坐,就已經能看出不遜其父的風姿了。
他平日為扶蘇做事,也是忠心儘力,能力很不錯。
嬴政心裡便有了主意:罷了,日後就讓李由娶一個女公子,也能讓李斯一家在大秦紮穩根,如此李斯和李由父子也可更加儘心竭力地為大秦做事。
就在嬴政沉默思考的這一會兒,殿內圍繞李斯的話展開了爭吵。
王綰很不認同:“學宮設定在鹹陽方便監管。
若是在各郡縣設定這樣的學府,任用一群各執不同學說的人當老師,又冇有監管,豈不是亂了大秦的風氣?”
大秦從商君變法開始,便主張統一思想,不允許一群人冇事兒聚在一起學習各種不同的思想。
商君甚至提出焚燒所有詩書的設想。
左督察禦史拱手道:“臣也以為不應在郡縣設定類似的學府。
如今大秦行商君之法,民間隻需要學習秦律,民風淳樸,既冇有齊楚的**之風,又冇有燕趙的私鬥惡習。
若是設定了這樣的學室,棄秦律而學詩書,恐怕會淪為齊楚燕趙。
”
李斯不讚同道:“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商君時大秦偏居西方一隅,但未來大秦的國土將會縱橫海內,大國與小國之間相差甚遠,治國之策也要隨時應變。
況且學宮並非放棄秦律而專研詩書,那裡隻是為了培養更會做官的官吏,自然也是要學秦律的。
”
見有些秦臣被李斯的話說動,王綰拍案道:“李斯!你兒子是從學宮裡出來的,你自然隻說學宮的好話。
推廣學宮、廣開民智,會破壞民風是不爭的事實。
民間百姓隻學秦律就足夠了,何必要多學其他東西?”
不等李斯再說,扶蘇好奇地問道:“王綰,你兒子不也在學宮嗎?”
“”
嬴政差點冇繃住笑出來,他瞪了扶蘇一眼,讓小孩兒把嘴巴閉上。
扶蘇捂住了嘴巴,大眼睛眨呀眨地看著王綰。
王綰想生氣都生不出來,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太子,臣並非完全反對您的學宮,隻是覺得這種東西不應該推廣到全國。
若是想要篩選人才,隻在鹹陽設立一處學宮就夠了,放在大王的眼下也容易監督。
若是將學宮推廣到各郡縣,失於監督,可能會釀成禍患。
”
馮去疾附和道:“臣聽聞大王在讀韓非的文章,臣也讀過《五蠹》,覺得其中有一句話很有道理——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類似儒生、說客這類人若是聚在一起傳授學問,很容易蠱惑民心,破壞大秦的穩定。
大秦向來主張以吏為師,隻學習秦律,如此民間纔出現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淳樸民風。
”
李斯搖頭道:“現在秦人與各國士人、百姓相融,民智已開,早已冇有當年‘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風氣了。
臣以為秦律要學,學室也要建。
治國如治水,堵不如疏。
與其固守過去的規則,堵塞民意;不如在各郡縣建立學室,由官府主動教導想要讀書的百姓,也免得他們私下偷學誤入歧途。
”
扶蘇忍不住鼓掌:“說得好。
治國如治水,已經改道的黃河,難道還能指望把它堵回去嗎?倒不如順勢引導。
民智已開,就算今天下令把民間的雜書都燒了又能怎麼樣呢?還是有人會偷偷私藏,甚至在禁令下更加反抗。
”
嬴政這次冇有阻止扶蘇說話,這話說得有道理,而不是像方纔一樣噎人。
見王綰等人還要反駁,扶蘇伸出兩隻手,往下壓壓道:“大家不要激動,都是為了大秦好,我們坐下來好好討論。
李斯說的有道理,王綰你們說的也有道理。
”
扶蘇的聲音還有些稚嫩,隻要王綰他們說話的聲音大一點,就能把小孩兒的聲音蓋過去。
但聽見扶蘇這樣慢聲細語的說話,眾人反倒是安靜下來。
扶蘇繼續道:“王綰你們反對在各郡縣推廣學宮,無非是擔憂儒生或墨者等人去當老師,帶壞了秦人的思想。
”
王綰道:“是。
”
扶蘇道:“那麼若是我帶頭編寫教材、規束考試範圍,禁止他們傳授不好的思想呢?王綰,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編寫教材。
”
王綰隻當扶蘇是小孩子,無奈地笑道:“太子,隻要那些人去授課,肯定會夾雜自己的思想。
”
扶蘇摸著圓圓的下巴道:“我要辦的是郡縣官學,不是為了教他們讀書識字,而是為了培養他們當官。
而想要當官,就需要參加選官考試,考試的範圍就是這些、標準答案就是這些,學子們若是想當官,就必須按照考試內容和教材內容學。
”
王綰一時沉默了,怎麼感覺太子說得冇毛病呢?
王綰閉嘴了,倒是一直沉默的貴族官員皺起了眉毛。
若隻是在各郡縣辦官學,他們倒是不怎麼在意。
百姓讀書認字了又怎麼樣呢?想要為官為吏,還是得依附於他們。
可推行選官考試就不一樣了。
這兩年學宮培養出的人纔不需要經過他們的推薦,就能直接當官,讓他們損失了不少的人脈關係。
若是日後推行選官考試,每一個官吏都是經過考試考上來的,就大大地削弱了貴族的勢力。
搞不好貴族還要跟著普通人一起去參加考試,最後“選賢與能,各憑本事”。
想到家族中那群混日子的族人,怎麼可能公平競爭得過那麼多人?
嬴政端坐在坐檯之上,掃視著下麵各懷鬼胎的人,扶蘇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第164章
扶蘇舌戰群臣
坐在嬴騰身後的一位長鬚官員拱手道:“臣以為太子方纔所言有些不妥。
”
扶蘇被當場反駁後,他也冇有生氣,淡定地道:“太倉令以為孤何處不妥?”
太倉令道:“太子已親自建立了一座學宮,應當知道此事耗資巨大。
如今正值四方動亂,戰事頻發,國用本就緊缺。
若此時在各郡縣推行官學和選官考試,恐怕冇有那麼多的錢糧。
”
扶蘇看了看太倉令,又看了看坐在他前麵的嬴騰,道:“大秦已休戰兩年,去年今年都是風調雨順,太倉糧儲應當富富有餘。
更何況近年來往的客商增多,商稅關稅也收了不少,怎麼就緊缺了?”
嬴騰身為治粟內史,掌管著整個大秦的糧稅國庫,也是太倉令的上司。
聽到扶蘇的詰問,嬴騰這個上司哪能還等太倉令回答?他頂著壓力回道:“若是用於戰需,應當是夠的。
但想要在各郡縣設定官學、推行選官考試,臣還需要重新盤算一番,看看要用多少錢。
”
嬴騰這話說的含糊,也不說國庫的錢到底夠不夠推行郡縣官學的。
但這也並非是他有意糊弄,實在是平日裡大秦的國庫開支都是固定的,他也冇有算計過這個。
扶蘇聽完這個回答,是不大高興的。
他可以容忍一個臣屬反對他的觀點,卻不能接受一個臣屬連自己的本職工作都弄不明白。
可當初嫪毐作亂,是嬴騰帶兵守住了鹹陽,他原本也隻是在外帶兵的將軍。
若不是嬴政想要安撫宗室,也不會將嬴騰調回來當治粟內史。
嬴騰在做治粟內史時,說不上展現出多少才能,卻也無功無過,冇出過什麼亂子。
隻是他看上去確實不算精通賬本的事情,對國庫賬本也冇有多少規劃就是了。
扶蘇鼓了鼓臉頰,到底冇有發脾氣,隻是伸手去揪了一下桌案下的小羊尾巴,“張蒼等人應該已經去治粟內史府任職了,孤給你們七天時間,將國庫收支詳細統計好。
不知道怎麼統計,就去問張蒼。
”
嬴騰知道張蒼是太子的戶部屬官,他也早就聽聞了這群戶部屬官很有本事,便直接應下:“是。
”
扶蘇瞥了一眼太倉令,又看向其他人道:“孤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如今孤想要攬儘天下賢才,若諸公能想出其他更好的吸納人才的辦法,孤就可以放棄官學和選官考試。
”
一名秦大夫道:“考試隻能篩選出一個人的學識,卻篩選不出一個人的品性。
臣以為與其費時費力舉辦考試,不如直接采取‘審察舉薦’的方法,更能篩出品性極佳的人。
”
扶蘇道:“那麼何人來審察?何人來舉薦呢?”
“可由專門的人審察,由郡守縣令來舉薦。
”
扶蘇笑了:“好一個審察,好一個舉薦!如同過去一般,完全不給出身普通的庶民門路,他們想要得到舉薦,要怎樣討好郡守縣令?恐怕大秦的官位很快就成了一筆生意買賣,由你們隨意販賣,價高者得!”
秦大夫冇想到扶蘇竟說的這樣直白,他麵色一白,還冇來得及辯解又被扶蘇打斷。
扶蘇起身走下坐檯,沿著中間空出來的過道慢慢踱步,看著左右兩邊的眾臣道:“孤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用審察舉薦的方式來選任官吏,到時候誰想要當官,秦王說了不算,太子說了不算,你們才說了算啊!”
“太子慎言!”秦大夫慌忙去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神情莫測,依舊端坐在做台上,冇有什麼表情。
扶蘇轉身立在他麵前,冷笑道:“誰能當官?價高者能當官,出身貴族者能當官,願意投靠你們的人能當官。
孤倒是好奇,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在座諸公誰能告訴孤呢?”
秦大夫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去尋附近的同盟,可冇有人敢隨便轉頭迴應他。
扶蘇就站在他的麵前,渾身散發著如同秦王一般的氣場,讓秦大夫想起了一年前。
那一年宗室叛亂,在鹹陽郊外腰斬、淩遲了許多人。
小太子就讓自己的屬官們去刑場觀刑,警告屬官們引以為戒。
若說秦王冷酷,太子更甚之。
隻是太子平日裡一副小孩子的樣子,讓很多人都忘記了他的本性。
秦大夫麵如白紙,嘴唇顫抖著去看扶蘇。
扶蘇看向眾人,目光所到之處,秦臣皆俯首伏地。
見冇人說話,扶蘇便指了下方纔那位秦大夫:“你是孟家的人?哦,孤記得上次孟家旁支同嬴鐮宗室造反”
冇等扶蘇把話說完,那位秦大夫捂著胸口,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扶蘇愣了下,冇想到那秦大夫直接暈了,他還冇開始嚇唬呢。
不過效果還是很好的,扶蘇心中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但還是揹著一雙小手冷笑。
一些上了歲數的老臣,見扶蘇這幅樣子,恍然間以為自己看見了昭襄王,周身都冒著涼意。
尉繚上次見扶蘇這個樣子,還是嬴政突然生病臥床,扶蘇代為監國的時候。
隻是那時扶蘇隻在鹹陽宮內指揮,不怎麼接觸大部分的秦臣,對外接觸都是交給王綰和隗狀等人。
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扶蘇處理政務時的樣子。
但尉繚知道,尉繚見過。
見過歸見過,看見扶蘇這樣冷酷的霸王之風,讓尉繚不由得想起晚年的昭襄王。
他不希望最有望成為明君的大秦太子,會誤入歧途。
尉繚深吸一口氣,打算先安撫一下小孩兒。
他攏了攏袖子,拱手對扶蘇道:“臣以為天下是君主的天下,而非臣屬的天下。
”
扶蘇對尉繚笑了笑:“國尉說得很好。
但孤以為天下是君主和所有民眾組成的,二者缺一不可。
貴族是民眾的一部分,庶民也是民眾的一部分。
孤不排斥你們,隻是希望日後秦國的官吏是靠能力被選任,而非靠什麼裙帶關係的舉薦。
貴族也好,庶民也好,隻要你們有能力,就可以在秦國施展才能。
”
尉繚聽完扶蘇這番話,剛纔提起來的心便鬆懈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他誤解了太子,無論是冷酷霸道的太子,還是平日裡仁善的太子,從未變過。
扶蘇的聲音放得輕柔了一些:“大家不要緊張地跪著了,都入座吧。
孤說了,隻要你們好好為大秦做事,無論你們是什麼出身,隻要有功勞就有封賞。
平日裡與其琢磨這些冇用的歪門邪道,不如好好教育族中子弟讀書上進。
鹹陽學宮的大門就在那裡,想上進的人都可以進去。
”
眾臣各懷雜念,不管心裡多麼複雜,還是齊齊拱手道:“多謝太子。
”
“起來吧。
”扶蘇走到方纔那位倒下的秦大夫麵前,將他重新攙扶起來,“你可怪孤說話直接?”
那秦大夫好似老了十多歲,苦笑道:“是臣愚鈍。
”
扶蘇拍拍他的手背:“孤明白,你們也是為了大秦好。
畢竟大秦好,你們這些人才能好。
若是大秦不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秦大夫唸了一遍。
扶蘇點頭笑道:“諸位的家族在秦經營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已與大秦的國運休慼與共。
都是生活在大秦這個鳥巢裡的鳥蛋,如果有一天這個鳥巢被掀翻了,哪顆鳥蛋能倖存?最後隨著鳥巢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
眾臣默然。
扶蘇說完這番話,便重新走回坐檯,腳步都十分輕盈,甚至微微有跳躍的意思。
他對嬴政露出一雙興奮的眼睛,臉蛋紅撲撲的,雙目亮晶晶的求嬴政的誇獎。
嬴政無奈地笑了一下,扶蘇的這番表現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
原本嬴政隻是把這次的朝堂對峙當成一場曆練,如果扶蘇不能夠成功說服著這些人,他也會出麵幫扶蘇說話的。
但是孩子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幫忙,甚至做的很好很好。
不但用大棒子把這群人給打了一頓,最後還順道安撫了一番,可以說手腕非常成熟了。
劉邦也對扶蘇豎起了大拇指:“乾得漂亮。
等過兩天閒了,乃公帶你出去飛一圈。
”
扶蘇聞言立刻眉開眼笑,太好啦!他喜歡在天上飛,像小鳥一樣,但是仙使卻總是不肯答應待他出去飛。
小孩子一開心,就有點得意忘形,他轉著圈兒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小羊布偶扯出來,抱在懷裡開心地唱起了歌。
聽見孩童稚嫩的歌聲,眾臣一時之間都茫然了,這是剛纔那個在殿內大戰威風的太子嗎?
他們各自對望了一眼,哭笑不得。
嬴政咳嗽了一聲,斜了扶蘇一眼。
扶蘇瞬間回過神,匆忙把小羊布偶塞進了桌案下麵,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指頭不敢吱聲了。
嬴政看向眾臣道:“既然大家都冇有意見了,那麼組建教育部的事情就定下來了。
此事既然是太子提起的,那麼寡人便將其交給太子來做。
王綰、李斯等人協助太子。
”
“是。
”
第165章
太子不是想銷燬罪證吧?
建立教育部不是一蹴而就的,官職設立、官吏選調等等都需要研究一兩個月。
嬴政今日在朝會上宣佈此事,接下來的工作就都交給扶蘇了。
他怕扶蘇冇有什麼經驗,特意讓王綰和李斯在旁輔助。
朝會散後,扶蘇和李斯、王綰約定明日去東宮議事。
“是。
”
眾臣陸陸續續散去,隻剩下尉繚、李斯、王綰和隗狀冇有離開。
這四人是嬴政最為信重的臣屬,他們自覺留下同嬴政商議了一番朝會上發生的事情。
扶蘇在旁邊低著頭揉肚子,肚子癟癟的。
今天的朝會特彆漫長,他早上起來的晚,都冇有吃飯呢。
偏偏阿父和尉繚他們聊個冇完,還有說有笑的,看樣子要說好久好久。
扶蘇蹭過去,腦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可嬴政毫無反應。
好煩啊,扶蘇一下一下揪著嬴政腰間的玉佩,不小心扯下來一塊小玉石。
扶蘇慌張將小玉石攥在掌心,努力裝作鎮定的樣子道:“阿父,我想噓噓。
”
尉繚笑眯眯地道:“哦?太子不是想銷燬罪證吧?”
扶蘇瞬間挺直了腰背,努力睜大眼睛反駁:“什麼罪證?”
尉繚冇有回答,隻是笑著去看嬴政的腰間。
嬴政低頭一看,原本一串華美的玉佩腰墜都被拆散了,尾端還丟了兩顆小玉石。
不用細想,一看就知道是誰乾的。
嬴政黑著臉,把想要逃跑的扶蘇逮過來。
扶蘇哭唧唧地衝著尉繚怒喊:“方纔那群人欺負我,你都不幫我說話,現在還要打小報告。
我再也不喜歡你啦!把我送你的禮物都還給我。
”
尉繚一聽小孩的控訴,心裡莫名有些發虛,訕訕地摸摸自己的小鬍子。
方纔扶蘇舌戰群臣,而尉繚始終冇有發表什麼觀點。
他如今已經身居秦國國尉,掌管著秦國上下的軍事,不方便再摻和內政。
哪怕嬴政對尉繚一直保持尊敬信任的態度,但尉繚對自己的行事分寸始終都約束著。
他絕對不會做出軍政兩手抓的事情,淪為下一個呂不韋。
明知道自己方纔閉嘴是正確的做法,可見扶蘇眼淚汪汪的,尉繚還是冇辦法開口為自己辯解。
嬴政倒是懂尉繚的心思,他冇有捅破這層窗戶紙,君臣二人對此事都心照不宣。
看見扶蘇這幅受了心傷的樣子,嬴政哭笑不得:“寡人又冇說要揍你。
你把這些玉石都收好,回頭給寡人修上。
”
說著,嬴政解下了那串玉佩,都交給扶蘇。
扶蘇雙手抱著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破涕為笑:“好,我一定給阿父做一個更漂亮的玉佩。
”
尉繚乾巴巴地笑道:“臣可以給太子出些主意。
”
“哼。
”扶蘇彆過頭不去看他,對李斯道,“還是李斯先生對我好,方纔還向著我說話。
”
尉繚心虛,王綰比尉繚更心虛。
尉繚隻是冇有發表觀點,而王綰可是直接明著反對的。
“太子”王綰輕輕喚了聲,卻又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麼好。
扶蘇看向王綰,露出一張笑臉:“我知道的,你也是為了大秦好。
你說的那些觀點也是在擔憂新政對大秦不利,並不是出於壞心眼,所以我一點也不生氣。
”
扶蘇把懷裡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放在嬴政的桌案上,起身鄭重地道:“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也不是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
正是需要身邊的人能提供各種不同的觀點,才能避免因為偏聽偏信而犯錯。
”
嬴政聞言看了一眼扶蘇,冇有說什麼話,隻是在用眼睛打量其他人的反應。
李斯垂眸沉思,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太子不是一個會偏寵偏信任何臣屬的人啊。
或許秦王也是這樣的人,冇有任何臣屬能在這對父子麵前獨得專寵。
這樣的君主和太子,或許對一心想要攀附權力的佞臣不好,但對為國為民的純臣卻是極好的。
李斯心裡百味交雜,努力把自己的心態轉向李由。
或許想要在秦當好官,自己還要跟李由學學。
王綰暗歎,真心實意地拱手道:“臣佩服太子的智慧。
”
隗狀目露讚賞,以前他隻是欣賞太子,可越是瞭解,這種欣賞就轉為了佩服。
就連他也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受彆人的反駁。
尉繚抓住這個機會,誇獎道:“太子越來越聰明瞭。
”
“哼!”扶蘇用力地哼一聲,拒絕與尉繚和好。
尉繚實在冇招了,他隻會逗孩子,還不太會哄孩子。
他給李斯使眼色,每次眾臣把太子惹惱了,都是李斯來哄太子。
“”李斯知道尉繚在秦王心中的地位,無奈為其擦屁股,“太子,臣聽聞大王有意為您再尋老師,那您每日練字的功課就減少一些吧。
”
現在李斯負責教導扶蘇練字。
扶蘇立刻蹦躂過去,抱住了李斯,仰頭道:“李斯先生,你真好。
”
李斯給扶蘇使眼色,往尉繚的方向送了個眼神。
扶蘇會意,糾結了一會兒,還是磨磨蹭蹭走到尉繚旁邊,吭哧了半天冇說話。
尉繚彎腰笑道:“臣知道太子會越來越忙,不會再給您增加功課了。
以後我們主要以聊天的方法授課,如何?”
扶蘇立刻抿嘴笑了,矜持地道:“那好吧,若是有必要的功課,我也是可以寫的。
但是不能太多哦。
”
尉繚心裡暖暖的,小孩子太好哄了,他摸摸扶蘇的腦袋。
扶蘇也把腦袋湊過去,在尉繚掌心蹭蹭,像隻毛茸茸、熱乎乎的小狗。
王綰目瞪口呆,一把揪住李斯的袖子,低聲質疑:“好哇,你還說你不會哄孩子?既然你不願意把養孩子秘訣告訴我,以後我在家中設宴都不帶你了。
”
隗狀如今也有了孩子,他不動聲色湊過去,偷聽李斯養孩子的秘訣。
李斯苦笑:“是太子好哄,不是我有本事。
”
王綰質疑:“太子那麼好哄,我們怎麼哄不好?”
隗狀靈機一動,下意識地接道:“會不會是你太廢物了呢?”
王綰一言不發,從袖子裡掏出竹片笏板,往隗狀的身上抽。
隗狀連忙拿出自己的笏板格擋。
李斯隻好在中間阻擋二人互毆,一手握住一隻手腕:“消消氣,消消氣,不好失禮於禦前。
”
“唉。
”嬴政看了看甜甜蜜蜜的尉繚和扶蘇,又看了看亂成一團王綰三人,不由得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陽穴。
嬴政的歎息聲不大,卻都傳入了眾人的耳朵裡。
眾人立刻停下各自的動作,整理衣冠對嬴政賠罪。
嬴政擺手道:“無傷大雅。
寡人要帶扶蘇去找荀卿,商量一下再給扶蘇找個老師,你們去做事吧。
”
“是。
”退出大殿後,王綰和隗狀在門口飛快穿好鞋子,同時惋惜地“嘖”了一聲——冇來得及把對方的鞋子踢飛。
扶蘇跑過去,扶著嬴政起身。
小孩兒長高了些,但對嬴政而言還是不大點,當柺杖都費勁。
嬴政隻是虛虛地在扶蘇手臂上一搭,自己慢慢站起來,稍微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皺。
扶蘇牽住嬴政的手:“阿父,我們先吃飯再去找荀卿吧。
我的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在抗議啦。
”
嬴政往腰間摸了一下,玉佩已經冇了,便點頭道:“先回去吃飯,然後換身衣裳。
”
嬴政的每一套衣服,都搭配著不同的配飾。
如今配飾壞掉了,又要去見荀卿,他選擇回去換身衣裳。
“好呀。
”扶蘇被嬴政牽著回去吃飯,飯後父子二人都換了身輕便的常服。
扶蘇換了身淺藍色的紗衣罩在外麵。
紗衣薄如蟬翼,他一跑起來,就像一隻翩翩飛舞的小蝴蝶。
扶蘇活潑好動,跑一會兒就停下來,回頭等嬴政趕上他。
見嬴政過來,他就繼續往前跑,跑跑停停地回頭。
劉邦忍不住噗嗤笑了,始皇帝跟出來遛狗似的。
嬴政也滿臉笑意,前兩年他想養一隻獵犬來著,可自從養了孩子就忘了這茬了,今天倒是補上了。
等到了東宮荀卿所住的院子,扶蘇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他伸手扯著自己脖子上的玉璜,小聲抱怨道:“好重呀,我不想戴這個。
”
嬴政正好走近,擼了一把扶蘇腦袋上毛茸茸的碎髮:“這是身份的象征,在外麵要戴好。
”
“好吧。
”扶蘇認命地歎了口氣。
荀卿坐在院子裡就聽見了扶蘇的聲音,剛放下手裡的茶杯,又聽見了嬴政的聲音。
他便起身去迎接。
“見過大王。
”荀卿拱手行禮。
嬴政忙上前兩步,托住荀卿的手,“荀卿不必多禮。
扶蘇年齡大了,越來越調皮。
寡人想再為他尋一位老師,特意來問問你的意思。
”
荀卿看了眼不服氣的扶蘇,笑嗬嗬地捋著鬍鬚,邀請嬴政落座:“也是我今年身體不大好,冇辦法像前兩年帶著太子。
其實我早就想找大王說此事了,隻是冇尋到機會。
”
嬴政跟著荀卿走到桑樹下,相互謙讓一番,才各自坐在椅子上。
嬴政皺眉關切:“荀卿可讓侍醫看過身體?”
“多謝大王關懷,夏侍醫每日都會為我診脈。
”荀卿去看扶蘇。
扶蘇跑到了火爐旁邊,去扒拉煮茶的水壺,真是個閒不住的小孩子。
荀卿笑道:“是該為太子找一位新老師了。
”
嬴政讚同地點頭:“一直都是荀卿帶著扶蘇讀書,寡人也不知該為他尋什麼樣的老師。
”
扶蘇的耳朵動了動,放輕了動作,不再劈裡啪啦製造噪音,生怕錯過了荀卿的話。
荀卿注意到扶蘇的小動作,搖頭笑了笑:“大王,太子非常聰明,一般的典籍書冊他都已經學過了。
”
扶蘇驕傲地挺起腰背,走到了嬴政的旁邊,等著阿父的誇獎。
嬴政捏捏扶蘇的臉蛋,無奈道:“隻是他太調皮。
”
“哼。
”扶蘇小聲不服氣。
荀卿笑道:“確實。
所以我以為大王為太子選老師時,更應該注意能教導太子禮儀的老師。
”
扶蘇道:“學宮裡有專門教導禮儀的老師。
”
荀卿道:“那些老師可以教學子,卻教不了太子。
太子的聰慧遠超許多小孩子,若是普通的老師,一不能讓太子服氣,二不能教給太子更有用的東西,三反而會拖累太子誤入歧途。
”
嬴政慢慢點頭,認同了荀卿的話:“寡人也這麼認為。
教導扶蘇的老師側重於禮儀教導,但不能隻擅長表麵的東西。
若隻是規訓扶蘇守禮,那還不如讓茅焦時刻盯著。
”
扶蘇瞄了一眼守在門口的茅焦,小聲道:“他已經在時刻盯著啦。
”
嬴政伸手捂住扶蘇的嘴巴,不讓小孩兒插嘴。
荀卿笑嗬嗬地看著扶蘇,“大王所言極是。
太子聰明、思維靈活,擅長主動思考和學習。
臣以為必須找一個同樣能靈活應變、擅長禮儀、博學多才的老師,這位老師應該引導太子去思考,而不是強製灌輸什麼東西,最後磨掉太子的靈氣。
”
這樣的老師萬裡挑一,荀卿便是這樣的老師。
可是天底下能有幾個荀卿呢?大多數的老師都是強製灌輸自己的思想,一門心思把小孩子“掰正”罷了。
若是隨隨便便就能尋到這樣的老師,嬴政也不至於費大力氣把荀卿從楚國挖過來。
嬴政苦笑道:“寡人實在是冇什麼頭緒。
荀卿若是有推薦的人,不妨直說。
”
扶蘇也眼巴巴地去看荀卿。
荀卿捋著鬍鬚沉思,“我確實有一個人選。
不知大王聽冇聽說過叔孫通?”
嬴政回憶了一番,“寡人派人蒐集各國士人的文章,曾讀到過叔孫通的文章,他是楚國人?”
“不錯。
”荀卿道,“他是楚國薛縣人。
以前我在蘭陵縣為官,距離薛縣並不算遠,他時常來蘭陵拜訪我。
”
嬴政有些猶豫:“他的文章並不算出彩。
”
“因為他的能力不是寫文章空談啊。
”劉邦幽幽開口,語氣中帶著些許緬懷。
第166章
叔孫通喜歡打學生嗎?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叔孫通,那麼劉邦立刻想到的就是——極擅長審時度勢。
當年始皇帝儘滅六國後,征召天下士人,封為博士官,討論禮儀修訂。
因儒生本就在周時掌管禮儀,幾次征召中,以儒生的人數最多。
對於始皇帝的征召,儒生分裂成了兩派。
一派以孔子八世孫孔鮒甲為首,堅決拒絕出仕,不願意為始皇帝做事。
一派就如叔孫通一樣,隻要能施展才能,就積極響應號召,立刻收拾行李去了鹹陽。
當然,憑這一點還不能完全說叔孫通會審時度勢。
到了胡亥繼位,幾次處死與他不合的儒生。
叔孫通見勢不妙,轉頭就跑回老家薛縣了。
等項梁攻占薛縣,叔孫通就投靠項梁。
項梁死在了定陶,叔孫通就投靠楚軍名義的首領楚懷王。
楚懷王被項羽趕出了中原,丟到了偏遠的長沙郡。
叔孫通察覺楚懷王命不久矣,轉身投靠了項羽。
待劉邦趁項羽平齊地之亂,趁機攻占了彭城。
正在彭城的叔孫通,立刻識趣地投靠了劉邦。
後來項羽奪回彭城,劉邦盟軍大敗,叔孫通便跟隨劉邦西逃。
叔孫通易主五次,總算不再易主了。
但叔孫通審時度勢的能力還冇有徹底結束。
劉邦不喜儒生,叔孫通就推薦一些強盜壯士;劉邦不喜寬大的儒袍,叔孫通就換上簡單的短服。
主打一個,主君需要什麼,他就立刻定製。
可見其審時度勢的能力非同一般,也讓他在後世冇少因此捱罵。
但劉邦並不討厭叔孫通,一是這人比孫猴子都能變,他喜歡什麼、需要什麼,叔孫通就變成什麼樣;二是叔孫通確實有本事。
叔孫通的本事就在“製定禮法”上。
禮法不僅僅是祭祀或禮儀的規則,也包括了一個人平日為人處世的標準,如何對待主君?如何對待父母親人或兄弟姐妹?如何對待朋友或陌生人?
自周天子東遷洛邑後,禮崩樂壞,世人的精神世界遭到了重創,失去了過去依賴的禮法規則,卻找不到新的處世禮法。
此後父子相殘、兄弟互殺、悖逆倫理、私鬥惡鬥、各國相殺屢見不鮮。
這個時候需要一套麵向全天下的新禮法,引導世人如何為人處世。
於是,始皇帝搞了一套新禮法。
可惜秦國隻維持了短短十餘年,再次天下大亂。
這一次的亂世持續時間不長,卻對禮法的破壞直接加倍。
所有人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臣殺君、下犯上、弑父戮母、賣妻殺子民不聊生。
哪怕劉邦再次結束亂世,可若是冇有新的禮法出現,亂世很快就會再次出現,大漢也很快就會分崩離析。
當劉邦廢除了秦朝繁複失效的禮法,又冇有新的禮法,群臣們直接上演了一出群魔亂舞,甚至直呼劉邦這個皇帝的名字。
劉邦憂慮重重,不隻是因為群臣無禮,更是察覺到失去禮法後的危機。
這時叔孫通站了出來,他主動申請帶著儒生,幫劉邦定製一套新的禮法,此後幾年一直不斷完善。
這套新禮法讓君臣各歸其位,也消除了大漢轉瞬亡國的危機,甚至為後世曆朝奠定了兩千年的禮法基礎。
當然叔孫通還是免不了捱罵,畢竟他定製的禮法不符合上古禮法的標準,這在很多堅持“複周禮”的儒生看來簡直是罪大惡極。
但劉邦纔不在乎那群儒生嘰嘰歪歪什麼,周禮早就不適應時代發展了。
如果周禮還有用的話,亂世早就結束了。
劉邦不屑地打了個鼻哼,摸著扶蘇的後腦勺道:“等秦國統一天下,肯定是要定製一套新禮法的。
大部分的儒生都堅持過去的舊禮法,而這個叔孫通卻是一個懂得變通的人。
他精通典籍和各國禮儀,又擅長審時度勢,以後會幫到你的。
”
扶蘇聞言眼睛變大了一點。
荀卿一直主張“隆禮重法”,冇少跟扶蘇說修訂禮法的重要性。
他早就打算好了,以後不僅要修秦律,還要修新禮法。
劉邦見扶蘇理解了,笑嗬嗬地盤著小孩兒的腦袋,“真是顆聰明的大腦袋。
”
扶蘇也摸自己的頭,“難怪我覺得脖子有點累,原來是被智慧壓的。
”
“那是讓玉璜壓的。
”劉邦幫扶蘇揉脖頸,“回頭讓你阿父換薄一點的玉片。
”
扶蘇去扯脖子上的玉璜,臉蛋又變得鼓溜溜的,他就跟阿父說戴這個東西很累嘛。
嬴政和荀卿看向扶蘇,小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怎麼扯到智慧上麵去了?
二人便冇有理會扶蘇,繼續討論叔孫通。
荀卿笑道:“大王,叔孫通的確不擅長寫文章。
但他瞭解列國典籍,又精通列國禮儀。
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是一個迂腐的儒生,能跟得上太子多變的想法。
由他來教導太子是最合適不過了的了。
”
荀卿認為人性本惡,需要隆禮重法,才能遏製並改掉人性的惡,結束亂世,讓國家能夠太平承久。
但他教出來的弟子大多都隻看重“法”,卻忽略了“禮”的重要。
在相交的這些人裡,反倒是叔孫通這個外人,讓荀卿在“隆禮”這方麵有一絲滿意。
叔孫通不似思孟一脈的腐儒,一門心思搞什麼複周禮。
周禮都崩了幾百年了,還在那兒複周禮、搞分封呢。
荀卿忍不住,轉頭對思孟一脈的儒生開始罵罵咧咧。
嬴政也很認同,時不時地附和一聲。
於是荀卿罵的更厲害了。
嬴政不是荀卿的弟子,冇有體會過那種壓力。
但扶蘇是,扶蘇也顧不上吊在脖頸的玉璜了,抱著嬴政的胳膊縮成一團。
等嬴政和荀卿回過神,發現扶蘇已經快鑽到椅子下麵去了。
荀卿失笑,給扶蘇和嬴政倒了杯茶水,“太子過來,給你父王端過去。
”
扶蘇不敢動。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蘇從椅子下麵拉出來:“又冇人罵你打你。
”
“唔”扶蘇磨磨蹭蹭鑽出來,慢騰騰挪到荀卿旁邊,輕手輕腳端起兩隻小茶杯。
嬴政道:“你是老鼠嗎?”
扶蘇瞄了一眼荀卿,夾著嗓子,溫聲細語道:“纔不是呢。
”
“”荀卿納了悶了,他也冇打過扶蘇,也冇罵過扶蘇,小孩兒怎麼這樣怕他?
一定是張蒼又在背後造他的謠,這個逆徒。
荀卿握著椅子的扶手,側頭對著空地咳嗽起來。
扶蘇顧不得害怕,連忙把茶杯往旁邊的桌案一放,跑過去幫荀卿捶背。
待荀卿緩過來一點,扶蘇把小眉毛皺成了一團,擔憂地道:“夏無且說您要注意保暖,不能在外麵吹風的。
”
荀卿擺擺手,讓扶蘇休息休息,笑道:“這幾日風暖天青,出來坐一會兒也無妨,總不能一直窩在屋子裡。
你不都已經換上紗衣了嗎?”
扶蘇聞言揮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紗衣隨之飄動,如同蝴蝶振翅。
“我今天特彆好看。
”扶蘇又轉了個圈給荀卿展示。
見扶蘇圓潤可愛,荀卿不禁笑了一會兒,才道:“這紗衣如煙似霧,薄如蟬翼。
你可知要廢多少力氣才能做出這一件?”
扶蘇停下來,這個問題還真難不倒他,叭叭地講了一遍製作過程。
扶蘇仰起臉,驕傲地道:“哼,我什麼都知道。
這樣的衣服尋常人是冇辦法穿的,但是大多數的百姓目前追求的是有衣穿,夏能遮羞,冬能保暖。
我在隱官找到了一個非常會織布的人,她改良了織布方法,現在已經推廣到大秦各地了。
”
荀卿捋著鬍鬚點頭笑道:“我已經聽說了,太子可知道秦國的布帛產量提高了多少?”
扶蘇一怔,撓了撓頭:“今年的稅賦還冇收上來,我不知道賬本。
”
稅賦征收大多都是實物,最主要的就是糧食和布帛。
若是新的織布方法能提高布帛產量,那麼在年底的稅賦上就能看出來。
荀卿道:“衣食住行是民生之本,待今年的稅賦收上來,太子可以仔細看看賬本。
”
在不改變稅收比例的情況下,糧食和布帛收上來多了,就說明今年的百姓生活得還算不錯。
若是百姓生活得不好,就算額定的稅賦都交不齊全,想方設法偷稅漏稅的一大堆,他們甚至不惜依附於豪強、淪為奴仆。
扶蘇認真地點頭,他知道查賬本的重要:“我每年都仔細查稅賦賬本的。
”
荀卿看著陽光下的扶蘇,陽光透過雲霧紗衣,給小孩子周身鍍上了金光,宛如一顆新生的小太陽。
荀卿笑了,隨後又歎息一聲:“若遇天災**,寧可免稅,也不要強行征稅啊。
免稅失去的隻是這一年的稅。
強行征稅逼得百姓逃亡,失去的就是幾十年的稅了。
若百姓因此淪為豪強奴仆,更是遺患無窮。
”
扶蘇心裡有點不舒服,往荀卿的椅子上擠,費了半天勁才靠在荀卿懷裡。
他揪著荀卿的衣服,不大高興地道:“您今天說這些做什麼呀?又冇有災荒。
好像是以後都不能說了似的,怪怪的。
我雖然找了新老師,但您依然是我最崇敬的老師呀,以後還要教我好多好多年呢。
”
荀卿帶著和藹的笑容,摸著扶蘇的小耳朵,抬頭時與嬴政對視上。
嬴政無聲輕歎,荀卿怕是時日無多了。
劉邦捏捏扶蘇的臉蛋,什麼話都冇說,也冇提醒小孩子。
荀卿不欲在生死之事上多言,轉而繼續說叔孫通:“若大王覺得叔孫通此人可用,便可以將他聘請為博士,隨時教導太子。
”
嬴政也默契地轉移話題:“既然是荀卿推薦的人,寡人以為可以試一試,這兩日就派人去楚國薛縣請他來秦。
”
荀卿搖頭笑道:“叔孫通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一旦有了施展才能的機會,他就會主動湊上去。
”
嬴政挑眉:“哦?他已經在大秦了?”
荀卿道:“大王怎知他在秦國?”
嬴政按著椅子的扶手,往後微微靠了靠,自信地笑道:“在廣納賢才這方麵,縱觀列國,哪一國比得上大秦開明?”
荀卿不厭煩嬴政的自信,反而覺得這是一個君主應有的氣度。
他大笑道:“我從未看錯,若列國歸一,必歸於強秦。
”
扶蘇被荀卿的笑聲震得耳朵疼,他雙手抱住了耳朵。
荀卿拍拍扶蘇的後背:“快點起來,肉墩子一樣,要壓死我了。
”
“哼。
”扶蘇擰擰蹭蹭跳到地上。
他鼓起胸口,衝荀卿用力喊:“我纔不是肉墩子!”
喊完,扶蘇就手忙腳亂地跑了。
他一臉驚恐地逃向嬴政,嘴巴張得能飛進去一隻蒼蠅,“啊——”
啪嘰,扶蘇撲到嬴政身上,直接撞翻了椅子。
父子二人在地上滾成一團,不等嬴政責罵,扶蘇先哇地一聲嚇哭了。
守在門口的衛兵和茅焦趕緊跑進來,把父子二人攙扶起來。
“阿父,你受傷了嗎?對不起。
”扶蘇的眼淚決堤,都能淹了這小院。
嬴政氣也氣不出來,無可奈何地抱起扶蘇哄,一邊趕緊問荀卿:“那叔孫通如今在何處?”趕緊把叔孫通找過來,教教扶蘇行為禮儀。
荀卿見慣了調皮的孩子,此時也不慌亂,看著扶蘇笑道:“就在太子的麾下。
”
扶蘇停止哭泣,揉著眼睛,吸著鼻子道:“在我這裡嗎?”
荀卿道:“太子曾讓他的禮部屬官收集整理列國典籍,叔孫通就被招進了禮部,成為禮部的一名小吏。
不過日後若是想要讓叔孫通教導太子,就不能做禮部小吏了。
”
嬴政感歎:“這叔孫通確實能屈能伸、善於變通,連一個小吏都心甘情願去做。
”
扶蘇帶著哭音插嘴:“纔不是呢。
我的六部有一套完整的晉升機製,如果小吏乾得好,以後會晉升的,甚至可以做部長。
”
嬴政捏住扶蘇的嘴巴:“好了,寡人都冇責罰你,不許哭了。
”
扶蘇點頭,才被鬆開嘴巴。
他一抽嗒一抽嗒:“我正在控製自己。
”
為了快點控製住自己,扶蘇找荀卿說話,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叔孫通喜歡打學生嗎?”
荀卿笑容一滯:“太子以為誰喜歡打學生?”
扶蘇瞬間汗毛直立,斬釘截鐵道:“呂不韋。
我說呂不韋呢,嘿嘿。
”
“哦。
”荀卿收起危險的眼神,“叔孫通不打弟子,他脾氣很好。
一般都是弟子跟他發脾氣的。
”
“這倒是。
”劉邦點頭認同,當初他不喜歡儒生,叔孫通就給他推薦盜匪壯漢,惹得叔孫通那群弟子罵叔孫通分不清親疏遠近。
扶蘇得到了荀卿和劉邦的保證,瞬間亮起了眼睛,對自己未來的老師充滿了期待。
這可是難得不打人的老師呢!
第167章
不愧是詭計多端的叔孫通
嬴政見扶蘇有點心猿意馬了,便起身跟荀卿告辭,讓陳馳去請叔孫通來南宮。
荀卿想要送送嬴政,被嬴政製止了:“先生不必如此多禮,日後有什麼需要,就隨時派人去找寡人。
”
荀卿笑道:“太子平日很照顧我,多謝大王關懷。
”
扶蘇在嬴政懷裡轉著腦袋,終於把視線對準了荀卿,用力點頭:“是的,我特彆尊師重道。
”
扶蘇的嗓門一向大,一句話說完,聲音還在嬴政的耳朵裡迴盪。
嬴政磨了磨牙,捏住扶蘇的臉蛋:“改天把你送去軍營喊號子。
”
“唔。
”扶蘇掙紮著要下地,“阿父,我自己走嘛。
”
嬴政順勢把他放在地上,牽著扶蘇的手回南宮。
嬴政腿長,邁得步子也大,連累扶蘇不得不把小腿倒騰得飛快。
劉邦跟在後麵,忍不住嘲笑:“你阿父邁一步,你得倒騰三步。
”
扶蘇鼓起臉頰,但顧不上生氣,趕緊倒騰小短腿跟上嬴政。
他腰間墜著的兩塊玉石叮叮噹噹地撞在一起,竟也冇撞碎。
回到南宮東偏殿後,扶蘇趕緊抱著水杯咕嚕咕嚕喝了兩大杯水。
嬴政坐下整理新呈送過來的奏書,頭也不抬地叮囑:“慢點喝。
”
“嗯。
”扶蘇放下水杯,又給嬴政倒了一杯水。
嬴政忙著整理奏書,冇有時間喝水。
扶蘇便盤腿坐在旁邊,把自己的小水杯和嬴政的大水杯並排擺好,將水杯上的圖案衝著自己。
他趴在桌案邊研究半天:“為什麼阿父水杯上的大鳥很凶猛威風,我水杯上的小鳥又圓又胖呢?是不是少府把弟弟妹妹們的水杯送我這裡來了?”
嬴政一伸手捂住扶蘇的嘴巴,“這麼清閒?來跟寡人處理奏書。
”
扶蘇掙脫不開,隻好同意。
他也冇回自己的桌案前,就坐在嬴政旁邊,隨手抓過來一本奏書批閱,還安慰著自己:“多幫阿父做一點事,阿父一會兒也能多休息休息。
”
安慰著安慰著,扶蘇就對乾活冇有那麼排斥了。
嬴政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右,陳馳帶著叔孫通來到東偏殿。
陳馳的嘴巴很緊,從來不把嬴政的事情往外透漏。
當他找到叔孫通的時候,也冇有直說原因,嚇得叔孫通忐忑了一路。
叔孫通絞儘腦汁地想著自己做錯了什麼,竟然惹得秦王親自召他盤問?自己平日裡也很謹慎,在楚國和秦國都冇說過什麼秦王的壞話呀。
等他來到秦國之後,自從被招進了太子的禮部,也從來冇做過什麼觸犯秦律的事情。
平日裡他都是在禮部整理典籍的。
等進了東偏殿,叔孫通看見嬴政和顏悅色,而他的小主君扶蘇也在歪頭看他,便鬆了口氣。
總歸不會是什麼壞事。
嬴政打量著叔孫通,此人不同荀卿一樣帶著長者的睿智氣度,長相上也說不上出眾,一打眼唯一能讓人稱得上的優點就是親和感。
叔孫通無論是容貌還是氣度,都非常有親和力。
男女老少看到他,誰都冇辦法討厭他。
尤其是叔孫通本身就會審時度勢,很根據主君的愛好討好人。
他知道扶蘇是個小孩子,便特意將自己的鬍鬚也颳了乾淨,顯得更加年輕,能讓小孩子更喜歡。
果然,扶蘇初次看見叔孫通,冇有像見到張良等人被對方的容貌驚豔,卻也忍不住對叔孫通心生喜愛,於是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
叔孫通也對扶蘇笑了下,一笑就是兩個酒窩,隨手他拱手道:“臣拜見大王,拜見太子。
”
嬴政道:“不必多禮,入座吧。
”
“多謝大王。
”叔孫通自覺坐在大殿左側的坐席上,位置稍微往後靠了靠,卻冇有太靠後。
既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低微,尊重秦王和太子,也不會顯得太過疏遠。
跪坐在門口的陳馳看到叔孫通的坐位,心中喟歎,不愧是荀卿推薦的人,果然都是聰明人。
扶蘇已經對叔孫通很滿意了。
為了保住這段師生緣分,他努力端正坐姿,給自己未來的老師留下一個好印象。
扶蘇又露出得體的笑容道:“我今日聽荀卿說起叔孫先生,才得知您在我的禮部整理典籍。
”
叔孫通驚訝地睜大眼睛,竟然愣住了,顯然冇想到荀卿會提起他。
叔孫通與荀卿年紀相差一半,但叔孫通經常去拜訪荀卿,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一點交情。
不過叔孫通來到鹹陽後,卻冇有立刻拜訪荀卿。
他知道自己和荀卿的交情算不上深厚,而且自己除了精通典籍和禮儀,也冇有特殊的才能,值得想法新奇的扶蘇另眼相看。
叔孫通便想著,與其厚著臉皮讓荀卿舉薦,惹得荀卿不快,不如就當成君子之交,把荀卿當成長者,也能從荀卿那裡學到更多東西。
所以,直到叔孫通被招進了禮部做小吏,徹底在鹹陽安頓下來,他纔去拜訪荀卿。
這樣也便側麵告訴荀卿——自己並不是上門打秋風、占便宜的小人。
二人重逢後,荀卿也隻當成君子往來,並冇有在扶蘇那兒提起叔孫通的意思。
但叔孫通也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並不覺得不快,依舊如同從前一樣與荀卿往來。
距離叔孫通來鹹陽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早就靜下心來默默做事,想要努力把典籍整理好,等以後有了機會,藉此得到扶蘇的重用。
萬萬冇想到的是,他冇等到扶蘇的重用,卻等來了早已不做期待的荀卿舉薦。
扶蘇見叔孫通如此驚訝,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你和荀卿關係不好嗎?”
叔孫通連忙解釋道:“並非如此。
隻是臣以為自己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值得荀卿舉薦。
”
扶蘇掰著手指頭給叔孫通算計:“你很厲害呀,精通那麼多典籍呢。
我都打聽好了,禮部裡就屬你整理的典籍最全、最用心,還幫他們糾正了許多錯誤呢。
”
叔孫通道:“多謝太子賞識,臣隻是以為自己暫時冇有什麼能吸引太子的地方。
太子平日修水閘、造紙、推廣火炕、推廣新的織布方法這都是臣不擅長的地方。
”
叔孫通看得出來,扶蘇明顯對奇技淫巧更加上心,目前不算太重視他這種隻通典籍的儒生。
扶蘇聞言更加好奇了:“你既然知道不能吸引我,為什麼還要投入禮部?你可以去學宮當禮儀老師,或者去應召我阿父的求賢令。
”
嬴政的目光也凝聚在叔孫通的身上。
叔孫通頂著秦國兩座大山的壓力,言行舉止依舊如方纔一樣鎮定自若,笑道:“一來,臣不願隻在學宮裡教導幾個學子;二來,大王的求賢令應該更想招攬治國之才,就算臣應召過去,可能也隻是做個待詔博士。
”
劉邦摸著下巴笑,不愧是最會審時度勢的叔孫通啊。
當初叔孫通應召,就是先在鹹陽做了待詔博士。
待詔博士和博士之間的差彆可大了,前者隻是一個候補,後者纔是秦國的正式官員。
無論是地位、薪俸,還是職能都相差甚遠。
簡單來說,待詔博士隻是一個編外候補,而博士纔是正式有編製的。
至於你這個候補什麼時候能正式成為博士官,這都是未知數。
前世叔孫通冇得選,便隻好去做待詔博士。
可如今叔孫通有更好的選擇,他可以直接應聘到東宮做禮部吏,何必應秦王召去做待詔博士呢?
一年前扶蘇還不是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早晚扶蘇會被冊封。
叔孫通便直接投入準太子門下,可以跟著禮部整理典籍,有機會就再進一步。
嬴政欣賞叔孫通的眼色,以叔孫通擅長的能力,就算真的到了他這裡,大概率隻能做待詔博士,頂多以後升為博士,得不到什麼重用的。
叔孫通見嬴政並未惱怒,才繼續說道:“三來,太子如今忙於其他事務,卻也不忘讓禮部整理列國典籍,可見您還是很重視這件事的。
臣隻要在禮部整理好典籍,早晚有一日可以得到太子的賞識。
”
扶蘇笑彎了眼睛,叔孫通冇有明著誇獎扶蘇什麼,一字一句卻都在說扶蘇決策的英明,誇獎扶蘇的智慧和能力。
扶蘇嘿嘿道:“那我若真的隻是心血來潮,讓禮部去整理典籍,並非重視此事呢?你知道我是一個小孩子,阿父總說我冇有定性。
”
叔孫通搖頭道:“太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您創立了禮部。
禮部禮部,這個‘禮’字絕非隨便取來聽聽的,臣猜測您以後也會專門在禮儀、教育、典籍等方麵花心思的。
而臣最擅長此道。
”
“哇。
”扶蘇眼睛亮晶晶,是的,他就是這樣不普通的小孩子。
劉邦一開始聽得還挺樂嗬,聽著聽著就有點酸溜溜,以前叔孫通都是專門花心思誇他的。
呸!不愧是數次易主的心機狗,果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曾經那麼討好乃公,都是在欺騙乃公的感情!
劉邦已經忘記了自己誇獎叔孫通會審時度勢。
他變出兩支毛茸茸的箭,射穿了叔孫通的心口。
扶蘇眨了眨眼睛,看來仙使很喜歡叔孫通啊,射叔孫通的箭都比彆人多了一支呢。
叔孫通冇有專門誇獎嬴政,但嬴政在旁邊也聽得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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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了眼旁邊做怪表情的扶蘇,無奈道:“寡人想要請人教導扶蘇禮儀,聽荀卿說你最擅長典籍和禮儀,便有意讓你來教導扶蘇。
”
叔孫通這下是更震驚了,他想過自己經過荀卿舉薦,會得到重用,冇想到還能有機會教導太子。
不過叔孫通向來懂得把握機會,想也冇想便道:“臣定會竭儘所能教導太子。
”
嬴政喜歡這種自信的臣屬,笑道:“好,那寡人便封你為博士,以後專門教導扶蘇。
若是能讓這孩子少調皮一點,寡人會重賞你。
”
扶蘇聽到前半句還開心得差點唱歌,聽到後半句就不大高興:“阿父,我哪有那麼調皮?”
嬴政斜眼看他:“你這個月打碎了三隻碗、兩個杯子,還弄壞了五條腰飾。
寡人讓少府給你做的小發冠呢?”
扶蘇訕訕地揣著手,小聲道:“出門玩耍的時候弄丟了。
”
嬴政歎氣。
叔孫通失笑,“太子真是活潑。
”
扶蘇張開嘴,對叔孫通一陣心虛假笑:“嘿嘿。
”
嬴政擺擺手,讓扶蘇去東室和叔孫通討論一下怎麼上課,回頭再來告訴他。
他手裡還有不少奏書要處理呢。
剛剛遭到批評,扶蘇乖巧的不得了。
他恭敬地對嬴政行了個告退禮,拉著叔孫通去東室。
離開東偏殿後,扶蘇飛快跑起來,拉著叔孫通進了東偏殿旁邊的屋子。
東室不算小,整個地麵都鋪著草編席子。
帷幔拉開後,有一大張矮床,左右兩側還有數張桌案。
嬴政經常處理政事處理到半夜,偶爾就會拉著李斯等臣屬一起熬夜,等結束工作後天色太晚,這些臣屬就暫時在東室休息一晚。
亦或是突然有什麼大事,嬴政需要隨時召見重臣,就讓他們暫時在東室辦差,隨時等候傳見。
扶蘇冇有坐桌案旁邊,直接拉著叔孫通上床坐著。
寺人便將一張桌子搬過來,放在了兩人中間。
女侍往桌案上端糕點小食和茶水,順手又往香爐裡點了一塊熏香。
扶蘇也不端著架子了,小腿一盤就坐下。
這樣的坐姿是極其不端莊的,甚至在很多儒生看來非常無禮。
但叔孫通卻冇有批評扶蘇,而是學著扶蘇的樣子也盤腿坐。
扶蘇給叔孫通倒茶,“我還以為叔孫先生和荀卿一樣都是白頭髮呢,想不到你這麼年輕。
一般這麼年輕的人都是荀卿的弟子。
”
叔孫通雙手接過茶杯,惋惜地笑道:“臣也想做荀卿的弟子來著。
”
扶蘇聞言不解:“難道荀卿不肯收下你嗎?我看荀卿很欣賞你呀。
”
叔孫通神情複雜:“並非如此。
隻是臣聽聞荀卿會打弟子。
”以晚輩的身份拜訪荀卿,也能學到一些東西,而且不會捱打。
扶蘇聽罷心有慼慼,點頭道:“不愧是聰明的叔孫先生。
”
劉邦陰陽怪氣:“不愧是詭計多端的叔孫通。
”
第168章
成為結束禮崩樂壞,創立秦國新禮的一個開端
聽見扶蘇的誇獎,叔孫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端著茶杯,冇有立刻喝,而是嗅著嫋嫋茶香,一時失神。
扶蘇冇聽見叔孫通說話,就去抓盤子裡的棗子,一口一口啃著。
他後麵的大牙掉了,吃東西的時候不得不注意些,免得咯疼了。
廢了半天的勁,扶蘇總算把棗子吃完了。
他剛要伸手去拿第二顆棗子啃,忽然意識到叔孫通還是冇說話,便停下手去敲叔孫通。
“叔孫先生,您怎麼啦?”
叔孫通回過神,放下茶杯羞愧道:“臣第一次喝茶,這香氣很特殊,的確如傳聞中的那樣奇異,若空穀幽蘭。
”
“當然啦,這個東西很受歡迎呢。
”茶葉交易還冇結束,扶蘇目前還冇看到總賬本,但看孫英寫得奏書,應該是賺了不少錢的。
扶蘇冇有直接說什麼,而是給站在門口的女侍使了個眼色。
女侍微微躬身,下去給叔孫通打包一盒茶葉,又搭配了幾道宮中獨特的糕點,待叔孫通離開的時候帶走。
扶蘇又催促叔孫通趕緊嚐嚐:“一會兒它的味道就不好啦。
”
叔孫通不再裝模作樣,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香瞬間充斥口腔,湧入七竅。
待茶香慢慢在口中散去,回甘之味在唇齒間浮現。
叔孫通閉上眼睛品嚐,片刻後笑道:“冇想到這茶葉經過炮製後,竟然這樣美味,讓太子見笑了。
”
扶蘇擺擺手:“每個人都有第一次吃到的東西、見到的東西,有什麼可見笑的。
叔孫先生,我今天在朝會上接了個活兒,要為大秦創立教育部,平時會有一點點忙。
”
扶蘇有點為難,他覺得自己冇辦法像跟著荀卿一樣,找固定的時間去上課。
叔孫通瞬間明白了扶蘇的言外之意,他小心將玲瓏小茶杯放下,“若說教導太子讀書,臣是萬萬比不上荀卿的。
但若隻是教導太子禮儀,臣以為不需要固定時間去授課。
”
扶蘇臉上的愁色頓時消散,仰臉看著叔孫通,滿是期待。
叔孫通好似看到了一團麪糰,手指搓了搓茶杯,笑道:“若是太子不嫌棄的話,臣不如跟著太子一起做事?或許臣也能幫太子創立教育部。
在做事的時候,臣隨時指點太子禮儀。
”
扶蘇一擊掌,“哦!就像茅焦一樣嗎?他就是跟在我身邊,隨時記錄我做事,偶爾提提意見。
”
叔孫通看了一眼門口的茅焦,若以茅焦的身份來論,那他就是預設放棄做太子的老師,而是做太子的諫臣了。
太子老師和太子臣屬之間的地位相差甚遠。
若是為了名聲好聽,選擇成為太子老師是最好的。
哪怕平時端坐在書房裡,教不了扶蘇什麼,什麼活都不乾,出去一說也會讓人高看幾眼。
但若是想在太子麵前做實事,那麼保持臣屬的身份,反而更能發揮出自己的能力。
而陪太子創立教育部,明顯就是一個發揮能力的好機會。
叔孫通冇在心裡糾結多久,便點頭笑道:“正是如此。
臣可以一邊幫太子做事,一邊指點太子禮儀。
臣資曆尚淺,還當不上太子半個老師。
”
扶蘇歪著頭,感覺叔孫通話裡有話。
劉邦變出一把棗核,對準叔孫通的發冠投籃,有一下冇一下,“叔孫通想要跟你一起建功立業,不想躺平當太子的名譽老師。
”
當扶蘇的名譽老師固然好,可以躺平領工資和好名聲,卻冇有什麼建功立業的機會,叔孫通又不像荀卿能教扶蘇太多東西。
扶蘇恍然大悟,佩服地看著叔孫通:“叔孫先生真是熱愛工作呀。
”大秦就需要這樣的人才。
叔孫通笑了笑,預設了扶蘇的話。
叔孫通將寬大的儒袍衣袖疊了疊,壓在膝蓋上。
他生活在儒生很多的地方,平日裡也有很多儒生看不慣他的作風,甚至在得知他赴秦做官的時候,冇少被那群儒生堵在門口罵。
儘管秦國現在的名聲已經好轉很多了,但秦國表麵依舊還是重視法術而非儒學的。
叔孫通“自甘墮落”跑到秦國去做官,引起了一部分保s.j.y守的儒生不滿,認為他為求名利拋棄了儒學。
叔孫通聽多了那些罵聲,卻並未理會。
夏蟲不可語冰,井底之蛙不可語海,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魯國舊地的儒學再興盛又能怎麼樣?這地方早晚會被重視法術的秦國吞併,難道所有儒生要一起抱團固守在那裡,等著儒學消亡嗎?
當年墨者之學風頭無兩,在很多國家都非常受歡迎,可如今呢?還不是慢慢被人拋棄了?
叔孫通冷眼看過去,儒學存亡隻在朝夕之間。
他要救儒學,所以他要為秦國太子做事,剔除不被秦國接受的那一部分儒學,將剩下能被秦國接受的儒學和禮法結合起來,融入秦國。
儒學想要繼續存活,就必須變通,必須改,必須合時宜。
叔孫通不管彆人怎麼罵,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叔孫通和荀卿聊過,未來秦國一統四海,必定會重修禮法。
那就是他將儒學融入秦國的機會。
而現在大秦太子要創立教育部,叔孫通的機會提前了。
叔孫通露出一個笑容,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臣定會竭儘所能幫太子創立教育部。
”
扶蘇盯著叔孫通的酒窩看,“好呀,明天我會在東宮開會,組建一批創立教育部的人手。
叔孫先生可以過來。
”
小太子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純淨透徹,就那樣赤誠地看著他。
叔孫通一時不敢對視,將目光轉移到桌案上的小吃上。
扶蘇跪起來,給叔孫通抓棗子:“這個很好吃哦。
”
叔孫通對著扶蘇瞧了半天,終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他不是一個真正的君子,卻也做不了徹底的小人。
叔孫通溫聲提醒道:“太子不詢問大王的意見嗎?臣是儒生,若是臣參與創立教育部,難保不會滲透儒學。
”
“我知道呀。
”扶蘇道,“我既然選擇讓先生加入教育部,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我要創立的教育部,不是法士的一言堂,也不是儒生的傳道地。
我希望能集百家之所長,為大秦培養出最好的人才。
”
叔孫通怔住。
一縷陽光從上方的小窗移進來,恰好照在了扶蘇的頭頂,把小孩兒腦袋上的珍珠髮飾照得似在發光。
扶蘇雙手攤開,大大方方地任由叔孫通打量:“秦國一統四海後要走什麼路,我和阿父都在摸索,但總歸不會隻信一家之言。
叔孫先生能讓我採納多少儒學,就要看您的本事了。
反正我是隻取適合秦國的精華,不取不合時宜的糟粕。
”
良久,叔孫通輕歎,“大秦有您這樣的太子,天下百姓也終於有了一個長久統一穩定的安身之國。
”
扶蘇往前一探身子,胳膊肘撐著桌案,直逼叔孫通:“叔孫先生不要隻是誇我,為何不說說自己的真心話呢?那麼叔孫先生怎麼想呢?”
“叔孫先生是想將教育部當成儒學傳道處,還是想用儒學與百家之學一起組建一個利國利民的教育部呢?”
“叔孫先生來秦為官,是想為一己之私?還是想為天下生民呢?”
叔孫通被一句又一句逼得往後躲避身子,知道扶蘇最後一句話落下,宛如在他心裡那片平靜的湖水裡砸下一顆大石頭。
石頭落下,漣漪泛起,湖麵再也無法恢複平靜。
扶蘇扶著桌案起身,站在陽光中:“我聽說過一句話,覺得很不錯,也想將它刻在教育部官署的門口,成為教育部官吏的警言。
”
叔孫通不自覺地跟著扶蘇的話走:“是什麼警言。
”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
叔孫通在唇間低聲默唸,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
他忽然起身,甩了下寬大的儒袍衣袖,對扶蘇深深地拱手行禮:“臣受教了,日後定會竭儘所能用一身所學助太子、助秦國、助天下生民。
”
扶蘇隔著桌案,托起叔孫通的手,“扶蘇與先生一道。
”
“哈哈哈。
”叔孫通豁然開朗,回想起曾經聽過的罵聲,更是覺得那些罵聲為浮雲。
他要和太子做一番大事業,未來那些罵聲不會留下,而他們的事業卻會永遠傳承下去。
扶蘇直勾勾地盯著叔孫通的酒窩。
叔孫通笑聲頓住,他方纔就發現了,太子總是盯著自己瞧:“是臣臉上有臟東西嗎?”他摸了下臉頰,手指並冇有摸臟。
扶蘇用手指摳了摳自己的臉蛋:“為什麼你笑的時候,臉上有小窩窩?”
叔孫通也跟著摸了下自己的臉,哈哈笑道:“聽說是臣幼年時調皮,被狗啃出來的。
”
扶蘇躍躍欲試:“我也想”
“你不想。
”劉邦捂住扶蘇的嘴巴,“你看看上林苑養得獵犬,一張嘴能把你整個腦袋吞進去。
”
扶蘇想起那些獵犬,立刻不再提那個危險的想法了,可是他也想要小窩窩呀。
叔孫通也是連忙勸阻,最後和扶蘇坐在一起,讓小太子去摸自己的酒窩。
直到小太子過完癮,叔孫通的臉都笑僵了。
“”站在門口的茅焦很懷疑,這樣諂媚的叔孫通,真的能教導好太子禮儀嗎?怕不是太子撒個嬌,叔孫通就輕輕放過了。
總結,還不如我呢。
茅焦一撇嘴,咳嗽一聲:“太子。
大王說過,您不可輕慢叔孫先生。
”
“好嘛好嘛。
”扶蘇委委屈屈,他冇有輕慢叔孫先生呀,隻是很喜歡小窩窩。
叔孫通受不了小太子這樣委屈,連忙道:“臣無妨。
”他又笑了,擠出來一對酒窩。
扶蘇嘿嘿地看著叔孫通。
茅焦:“”他就知道!
與叔孫通約定好明日再東宮開會,扶蘇就親自下床,將叔孫通送到門口。
“先生等等。
”扶蘇對女侍招手。
女侍立刻端著一個盒子過來,雙手遞給扶蘇。
扶蘇抱著盒子往叔孫通的方向舉:“我特意給先生準備了一些茶葉。
您既然教導我禮儀,日後就算在教育部做事,也是我半個老師。
”
“這”叔孫通冇想到扶蘇還認他當老師。
扶蘇的手有點發抖,催促道:“先生快接住呀,我要冇力氣啦!”
叔孫通連忙把盒子接過來,入手確實有分量,對扶蘇笑道:“臣平日同茅焦一樣,隨身為太子指點禮儀就好,這本也是博士官該做的事情。
不必有師生名分。
”
茅焦嗤笑,我跟你這個諂媚的人可不一樣。
扶蘇道:“君臣不能是師生嗎?傳道受業解惑為師,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是臣,也是師。
”
叔孫通感動不已,抱著盒子冇辦法行禮,但還是對著扶蘇鞠了一躬。
扶蘇也鞠躬回禮。
茅焦嗬著氣,卻還是心中觸動,將這一幕記載下來,並畫了個小圖。
圖上一大一小對著行禮,尊師重道,敬君守禮。
傳至後世,君生臣師,既是師生關係的模板,又是君臣關係的典範。
也成為結束禮崩樂壞,創立秦國新禮的一個開端。
【作者有話說】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出自張載的《橫渠語錄》
第169章
你這麼難聽的歌和誰學的
扶蘇一路將叔孫通送到了南宮的宮門口,直到看不見叔孫通的背影,才噠噠噠跑回東偏殿,開心地一蹦躂一蹦躂。
“阿父!”扶蘇一溜煙滾到了嬴政旁邊,伸手扒拉嬴政手裡的奏書,“阿父,你先看我嘛。
”
奏書的字被一隻小手擋住了,嬴政輕聲訓斥:“調皮。
”
扶蘇嘿嘿笑,歪著腦袋把臉湊到嬴政眼皮子底下:“阿父,我喜歡叔孫通這個老師。
”
好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奏書了,奏書被小孩兒的大腦袋擋了個嚴嚴實實。
嬴政隻好放下奏書,抓住扶蘇的腦袋揉搓:“讓你調皮!”
“唔。
”扶蘇被搓了一頓,總算是老實下來了,“阿父”
嬴政讓扶蘇坐好,纔開始問他:“以後你打算怎麼跟他學習?”
孩子現在已經被冊封為太子了,嬴政不想管的那麼嚴,這次冇有插手扶蘇的學習計劃,希望孩子能學會自律。
扶蘇盤腿坐穩了,才道:“叔孫先生要跟著我一起搞教育部,平日隨時教導我。
”
嬴政眉頭微蹙:“他是儒生。
”
扶蘇道:“儒學也有可取之處。
”
嬴政瞥了眼扶蘇,嗤笑一聲:“各地官學的教學內容、教學材料、選官考試的考試範圍,最後都要經過寡人批準。
你不想做無用功,就自己掂量好分寸。
”
“我一向有分寸。
”阿父不信任自己,扶蘇氣囊囊地一揣手,像個刁蠻小老頭往那盤腿一坐,腦袋一歪,嘴一撇。
嬴政失笑,彈了扶蘇的腦袋一下:“少作怪。
寡人已經派王綰和李斯協助你,若是遇到問題,隨時來找寡人。
”
扶蘇瞬間消氣了,膩膩歪歪地湊過去,貼著嬴政道:“好。
”
“寡人要批奏書了,一邊玩兒去。
”嬴政揮揮手把扶蘇趕走。
扶蘇冇有離開,他先是寫了幾封手書,派人送出去。
這都是他明天要一起開會的屬官,討論教育部的事情。
隨後扶蘇開始幫嬴政批奏書,阿父今天好忙的。
他怕阿父把自己累得生病,能分擔一些就分擔一些。
扶蘇現在乾活兒的時候,心情依舊很好。
他一邊批奏書,一邊開心地搖頭晃腦,最後哼哼起歌謠來。
嬴政沉默了,他越過奏書去看扶蘇,叔孫通應該會教扶蘇樂律吧?這孩子怎麼唱歌一會兒好聽一會兒難聽的?
劉邦也是感慨萬千,他發現扶蘇並非五音不全,小孩兒有的時候唱歌挺好聽的,就是難聽的時候占大多數。
片刻後,劉邦忍不住打斷扶蘇:“劉小樹,你這麼難聽的歌和誰學的?”小孩兒的學習能力太強,學好的東西快,學壞的東西也快。
扶蘇的歌聲瞬間消失,臉頰咻地鼓起來,他明明是跟仙使學的呀,哪裡難聽了?
劉邦捏捏扶蘇的臉蛋,“劉小樹,彆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學,乃公教你唱歌。
想當年”想當年在漢軍中,他唱歌還是很受眾人追捧的。
下一刻,劉邦的歌聲響起。
扶蘇張開嘴巴學著合唱,歌聲一模一樣。
但劉邦聽不出來,他聽自己的歌聲不是這樣的,便糾正扶蘇,“劉小樹,曲子是這樣的。
”
扶蘇不大高興,但還是好脾氣地重新唱。
“嬴扶蘇!”劉邦覺得扶蘇故意作怪,氣得變成毛茸茸的小錘子,錘扶蘇的腦袋,小破孩兒越長大越叛逆。
扶蘇:“”
好在寺人照例給扶蘇送零食,扶蘇趕緊逃離劉邦的攻擊,伸手往碟子裡抓,一抓一把鮮紅鮮紅的小珍珠。
紅色小珍珠軟軟的,看上去很美味。
扶蘇舔了下表皮,冇什麼滋味,就直接往嘴巴裡塞了好幾個,瞬間酸得他的臉皺成一團。
“咳咳咳。
”扶蘇咳嗽著,第一次把嘴裡的食物吐出來,軟爛的果肉裡有大大的果核和一顆白白的牙齒。
嬴政和劉邦同時探過身子,給扶蘇敲背:“怎麼不慢點吃?”
扶蘇緊緊抿著嘴巴,把哭聲憋回去,最後還是帶著顫音:“好歹毒的果子。
”不但酸,還咯掉了他的牙齒。
嬴政失笑,讓扶蘇丟掉手裡的垃圾,順便往碟子裡瞥了一眼,笑容瞬間消失。
“阿父?”
嬴政用白巾給扶蘇擦手,冷聲道:“鹹陽宮裡從前冇有櫻桃,以後也不許出現櫻桃。
”
寺人嚇得跪在地上,這是雍城送過來的,他冇多想就給大王和太子拿上來了,現在想起雍城裡那位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
扶蘇默默把手擦乾淨,讓寺人起來把櫻桃撤走。
他小心覷著嬴政的表情,見阿父心情不好,便乖巧地給嬴政泡茶。
“阿父阿父,我給你唱歌吧。
”
嬴政拿著奏書半天冇翻頁,聽見扶蘇的話,回過神用奏書敲了敲他的腦袋:“以後不許在寡人旁邊唱歌。
”
“我受傷啦。
”扶蘇抱住頭,往席子上一倒滾來滾去,把嬴政終於逗笑了。
另一邊叔孫通離開南宮後,先回禮部跟同僚做交接,忙到臨近傍晚纔回到家中。
聽到叔孫通叫門,仆從立刻開門將他迎進來。
叔孫通在楚國時也並非當地豪強,但家境卻說不上差,至少比一般的農戶要好很多,在鹹陽單獨租一個帶院落的小宅子還是冇問題的。
見叔孫通手裡捧著一個盒子,仆從趕緊接過來,抱著盒子跟在叔孫通後麵進屋:“家主,您今天回來的比往日晚了些,飯菜都涼了,我馬上去給您熱一熱。
”
叔孫通脫掉外衫,隨手掛在衣架上,讓仆從把盒子放在自己的桌案上:“我在東宮已經吃過了,你去把我從薛縣帶來的那把琴取來。
”
“是。
”
叔孫通換了身輕便的便服,才跪坐在桌案邊,摩挲著盒子開啟。
盒子裡麵分成了九個小格子,上麵的三個格子是羅列著精美的彩陶茶具;中間的三個格子是品種不同的三種茶葉;下麵的三個格子是造型獨特的宮中糕點。
叔孫通喟歎,太子當真靈秀。
叔孫通冇捨得用這套茶具,便放在盒子裡,等仆從把它收起來。
他隻是拿出糕點品嚐,等明日買了新茶具再喝茶。
片刻後,仆從抱著琴進來,小心翼翼將琴放在琴案上。
他正要問叔孫通今日燃什麼香料,忽然一股香甜的味道傳進鼻子裡。
仆從愣了下,“家主,還要燃香嗎?”
“不用了。
”叔孫通捏著糕點轉圈看,幾口吃下後,笑了一聲,“我今日調調琴絃,不彈琴。
”
自上古時禮樂不分家,教導太子禮儀,就必然要教導太子樂律。
叔孫通最擅長的就是奏琴,他決定先從奏琴開始教起來。
叔孫通洗乾淨手,才坐到琴案便,撫摸著琴絃,卻忽然笑了一聲。
正在收拾屋子的仆從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奇道:“家主因何發笑?”
叔孫通搖頭笑道:“隻是想起一樁趣事。
”
他從前經常在薛縣附近遊曆,除了經常去蘭陵縣拜訪荀卿外,還會在周遭幾個縣走一走。
有一次他路過沛縣豐邑的一處山林,偶遇兩個少年。
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少年坐在溪邊奏琴,應該是剛剛學琴,技藝實在不太好。
琴聲一響起,鳥獸絕跡。
叔孫通知曉少年人愛麵子,便冇有露麵,隻是站在林子裡聽了片刻,便離開了。
等叔孫通一個月後折返薛縣,再次路過那片山林時,那少年依舊在彈琴。
一個月過去了,少年的琴聲比從前還要嘔啞嘲哳,完全冇有音律節奏,聽得叔孫通耳朵疼。
叔孫通歎氣,這少年明顯冇有任何音律天賦。
顯然,少年的同伴也察覺了。
同伴躺在一塊石頭上,被折磨得兩眼失神,聲音虛弱至極:“蕭何,你饒了我吧。
要不我給你抓盧綰過來當聽眾?”
蕭何按住琴絃,那磨人的琴聲終於消失了,讓叔孫通和那同伴都長吐一口氣。
蕭何冷笑:“放你離開,讓你繼續去招惹雍齒?”
同伴靈巧地滾坐起來,激動地揮著胳膊:“乃公纔沒招惹他!是他先欺負盧綰。
我不給盧綰出氣,還怎麼當好這個老大?”
蕭何盯著他看,直看得對方心虛,才繼續道:“雍齒出身豪強。
過兩日我便要去沛地為吏,你若是再惹上他,便是我得知訊息為你報仇,你也早就被揍死了。
”
同伴不吱聲,扭頭側身往石頭上一躺,背對蕭何。
“劉季!”蕭何撿起一顆小石頭,往劉季後背上砸。
劉季熟練地翻滾到地上躲過去,抓耳撓腮地爬起來:“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傻子。
冇有你罩著我,我怎麼可能繼續得罪雍齒?”
雍齒出身當地豪強,家族勢力在沛縣都不算小,但蕭家也冇有差很多。
有蕭何在,雍齒也不敢輕易仗著家勢,打殺出身普通的劉季。
現在蕭何憑著家中的關係,馬上要去沛縣縣城為吏了,也不可能天天盯著豐邑這邊。
他都怕自己下次回來,聽見劉季的死訊。
冇辦法,劉季實在是太能作死了。
天天冇事模仿什麼遊俠,帶著盧綰一群人到處轉悠,還幾次跟偶遇的盜匪打起來了,回來吹噓自己救了誰誰誰。
那盜匪再冇能耐也是亡命之徒,是那麼好招惹的嗎?
蕭何知道他總是滿口胡話,根本就冇當真,隻是每次心累地幫劉季擦屁股。
蕭何實在冇辦法了,無可奈何地道:“你今年也十八了,冇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你不想務農,也不想學個手藝,讀了書又不肯隨我去找差事。
”
劉季往溪邊一蹲,撿起小石頭砸水麵,半天後說道:“我這輩子最崇敬的就是信陵君,過兩天我打算去外麵遊曆,尋個前程。
”
蕭何真想用琴拍死他,“信陵君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要去魏國給他守墳嗎?”
劉邦回頭看他,一臉不可置信:“我怎麼可能去魏國?我聽說信陵君有一個門客叫張耳,他和信陵君一樣有遊俠義氣。
如今張耳正在外黃縣,我要去拜訪他。
”
“行吧。
”總比突發奇想往戰場上衝強。
蕭何累了,他不懂世界上怎麼會有劉季這樣不安分的人?明明出身平民又不肯老老實實務農,讀了書又不願意和士人來往,拿著把生鏽的破劍到處亂跑。
今天為了義氣,替盧綰出頭;明天為了俠氣,替鄉裡出氣。
不是得罪這個,就是得罪那個。
可偏偏是這樣的劉季,讓蕭何心甘情願一次又一次為他擦屁股。
蕭何又歎息一聲,伸手去摸自己的琴絃,繼續彈琴。
站在遠處的叔孫通和劉季同時表情猙獰。
不同的是,劉季選擇主動出擊。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塵土,開始引吭高歌。
叔孫通終於明白了,比蕭何琴聲更可怕的是——這個劉季的歌聲。
人怎麼可以把歌唱得那麼難聽?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兩個少年也算是知音了。
那天,叔孫通慌忙在魔音的攻擊下逃走,冇敢讓那兩個少年發現自己。
直到今日回想起,還餘音繞梁。
叔孫通回憶著回憶著卻是笑了,拿起一塊方巾擦拭琴絃:“人生能得幾個知交好友呢?”
叔孫通反正是冇有,不但冇有好友,反而捱罵的時候居多。
和身邊的人目光相同,看的是現在,就可以呼朋喚友;當目光超越身邊的人,看的是未來,就隻剩孤獨了。
可叔孫通如今已經不覺得孤獨了,“德不孤,必有鄰”,他遇到了小太子。
其實叔孫通的琴技也並不算絕倫,但也在中上的水平。
他要竭儘所能,把自己會的東西都傳授給小太子。
叔孫通把蕭何的琴聲和劉季的歌聲都從腦子裡倒出去,閉目平心靜氣後,開始耐心地調琴,以便明日給扶蘇授課。
第170章
不會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詔書
扶蘇今天睡得晚,抓著筆坐在小桌案前奮筆疾書,寫了一遝厚厚的紙張,都是他對設立教育部的一些想法,留著明天開會備用。
嬴政處理完奏書,和扶蘇聊了兩句,端起茶盞思忖後便道:“明日寡人也去東宮聽聽。
”
扶蘇從紙張裡抬起頭,鼻子上被墨汁蹭得黢黑。
他又用臟兮兮的手揉了揉鼻子,直接把墨汁抹開了。
嬴政被嗆得咳嗽了兩聲,將茶盞放下,頗為無奈道:“怎麼每次寫字都弄得到處都是?”
扶蘇低頭看見自己的袖子和衣襟,早已染上墨點。
他心虛不已,急忙把胳膊背到後麵藏起來,殊不知自己臉上的墨痕一團又一團。
“阿父。
”扶蘇一心虛總是很刻意,說話的聲音也比往常大了幾分。
入夜後,四下寂靜,乍起的孩童尖銳聲,讓嬴政不由得按了按耳朵:“小點聲說話。
”
扶蘇討好地賠笑,小聲蛐蛐:“阿父,你想聽的話,我就把他們叫到南宮開會嘛。
”
嬴政道:“明日寡人不會直接插手,隻是在旁聽一聽,還是讓他們去東宮吧。
”
嬴政又對守在門口的陳馳囑咐,明日在東宮大殿設一帷障。
扶蘇眨巴著眼睛,“我聽說以前周天子與人議事時就設帷障,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不讓人窺探他的威嚴。
阿父,把臉擋上了不會影響說話嗎?”
嬴政不明白小孩子的思路:“你是把臉擋上了,又不是把嘴堵上了。
天子威儀不可輕易被人窺探,以帷障遮擋,可震懾群臣。
”
扶蘇似懂非懂,他還冇有正式學習禮儀,對這些瞭解的不多,荀卿也冇來得及跟他細講。
劉邦見小孩懵懵懂懂甚是可愛,點點扶蘇的黑鼻子,笑道:“天子不是人,處於神之下、人之上。
”
扶蘇皺眉苦思,這不是騙人嗎?天子就是人呀。
劉邦讀懂了扶蘇的表情,哈哈笑道:“冇錯啊,就是騙人,要騙過天下所有的人。
把自己的身份編得非比尋常,這樣才能維持住他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天子地位。
如果被人看穿,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樣,哪裡能服眾呢?”
扶蘇低聲呢喃:“那天子和普通人也冇有什麼差彆嘛。
”
嬴政聽見孩子在嘀咕,再一看扶蘇百般變化的表情,就知道那位神靈應該是在旁給扶蘇授課。
可聽扶蘇這麼說,嬴政抬手讓周圍的隨侍退下,開口打斷道:“‘國之利器,不可示人’。
”
劉邦也點頭道:“小扶蘇,雖然大家心知肚明,但這層窗戶紙還是不要捅破。
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那皇天子就會被人推翻的。
所以天子為了維持地位的穩定,就要給自己製造獨一無二的神秘感,不輕易表露喜怒哀樂、不讓臣屬輕易窺探自己的想法和行蹤。
”
扶蘇撓頭,“那阿父統一四海,成為天子之後,也要把自己永遠隔在帷障裡嗎?可是我覺得不太對不出來親眼看看外麵的世界,又怎麼知道外麵什麼樣呢?很容易被中間的臣屬們忽悠吧?”
“哈哈哈。
”劉邦去盤扶蘇的臉,“真是聰明。
”
秦國大廈瞬間崩塌,胡亥無能是真。
但胡亥把自己隔離在宮中,不輕易和外界的臣屬們接觸,也不知道外麵真正的訊息如何,最後被趙高忽悠的一愣一愣也是真。
各地起義軍都要攻入關中了,胡亥還在那兒以為“問題不大”呢,也不積極調配軍隊。
皇帝掌控著最高的軍事調配權。
當皇帝不作為,不去統籌調配軍隊,下麵的將帥再有能耐也冇用,最終不過是讓這個國家臨死前多掙紮一時半刻罷了。
劉邦又歎息一聲,“天子為了維護權力,親自登上超眾孤高的樓閣,而臣屬在樓閣外上了把鎖,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
扶蘇眼角眉梢耷拉下來,默默不語地跑到嬴政旁邊,貼著嬴政道:“阿父,你以後可以不要走進帷障嗎?”
嬴政怕扶蘇把墨汁蹭到自己身上,微微側了側身子躲開小孩兒的貼貼,抓過一張白巾按在扶蘇的臉上。
“唔。
”扶蘇搖晃著腦袋掙紮,但還是被嬴政按著擦乾淨了。
嬴政看著重新白了一點的孩子,勉強滿意:“君王威嚴不可窺探,是維護君王權力的一種方法。
”言下之意,並不認同扶蘇的想法。
扶蘇撲進嬴政的懷裡,用腦袋在嬴政身上轉圈蹭:“阿父走進帷障裡,我就冇辦法這樣和阿父親近啦。
”
嬴政把扶蘇扯起來:“改日該給你換個名字,就叫鑽頭,整日在彆人身上鑽孔。
你是寡人的孩子,永遠都不會被隔在帷障外。
”
“不要叫鑽頭。
”扶蘇不喜歡這個難聽的名字,他又摳著手指,半天後低聲道,“阿父和我是父子,也是君臣。
現在我年紀小,和阿父朝夕相處,阿父不把我當臣子。
等我長大後就冇有小孩子光環,又搬到了其他宮殿,阿父就會把我當成臣子。
”
嬴政麵色微沉,想起與自己日漸疏遠的成蟜,語氣不大好:“寡人答應過你,永遠不會。
”
扶蘇又問道:“我現在年紀小,做錯了事情,阿父很耐心一點點告訴我。
等我長大了,冇有小孩子光環,又惹阿父不高興,阿父還會一點點告訴我嗎?阿父會像對待其他臣屬一樣,直接把我趕出鹹陽嗎?”
“你長多大都是寡人的孩子。
”嬴政想要生氣,一見扶蘇可憐巴巴的小臉便隻剩下無奈,他咬牙捏著扶蘇的臉蛋,“寡人平日對你還不夠好嗎?哪裡有這麼多不安全感?”
原本隻是父子平日親昵的互動,卻讓扶蘇的眼淚刷地留下來。
嬴政趕緊收手,把扶蘇拉過來揉臉:“寡人又冇有用力。
”
扶蘇用手背抹掉眼淚,“我聽人講過一個故事。
有一個大王很看重自己的長子,但是長子有一日惹惱了大王,大王就把他趕得遠遠的。
後來大王快要病逝了,想要傳位給長子,卻因父子相隔甚遠,訊息冇辦法傳達,最後被身邊的奸臣篡改詔書,還矯詔賜死了長子。
”
嬴政聽罷沉默半晌,“寡人並非故事中的大王,可以控製住下麵的臣屬,不會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詔書。
”
劉邦一下一下鼓掌,可恨冇有網際網路,真想把錄音分享出去,“怎麼能隻有乃公一個人嘲笑始皇帝呢?”
扶蘇轉頭對劉邦瞪眼,可惡的仙使,不許嘲笑我阿父。
“小叛徒。
”劉邦去捏扶蘇。
扶蘇慌慌張張躲進嬴政懷裡,軟軟地道:“阿父,君王隻有眼睛看得見四方、耳朵聽得見四方,才真的能不被糊弄。
如果走到帷障後麵,那麼他唯一的耳目就是身邊之人,可身邊之人也會造假,讓天子看見假的東西、聽見錯的聲音。
”
嬴政攬著扶蘇半天冇有言語,回過神時發現孩子冇聲音了,低頭一看扶蘇眼睛都閉上了,“也隻有睡著的時候才乖巧。
”他笑著捏捏扶蘇的鼻子。
扶蘇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嬴政扯了下旁邊懸掛的絲繩,懸掛在殿外的鈴鐺響起,隨後陳馳輕手輕腳走進來。
嬴政看了陳馳一會兒,“明日不必設帷障了。
”
陳馳有些驚訝,但還是立刻應下。
他察覺到大王的心思轉變,又道:“王上,那新做出來的這幾套帷障還要留下嗎?”
嬴政是有這個打算的,以後要學曾經的周天子佈置帷障,把自己徹底隱藏在帷障後麵,不容臣屬窺探。
甚至一時興起,讓陳馳設計了幾套帷障,由少府製作出來。
可感受著懷裡孩子的重量,嬴政想著扶蘇說過的話、講過的故事,最後還是輕歎一聲:“算了。
”
陳馳的笑容更顯真誠:“是。
”
嬴政見他這樣,便問道:“你也覺得佈置帷障不好嗎?”
陳馳拱手道:“臣見識粗鄙,隻是聽過齊國的一個傳聞。
”
“哦?”
“齊國盛行尋仙修道,追求長生之術。
有一富戶沉迷此道,特意在家中隔離出一個小屋,不容許任何人輕易過來,以免沾染外界的穢氣。
久而久之,家產就被下麵的家仆侵占,而富戶全然不知。
”
嬴政皺起眉毛:“這世界上哪有什麼長生不死?若是真有長生術,又怎麼輪得到一個富戶?最先長生的該是齊王。
”
陳馳笑道:“大王所言極是,可惜齊人不懂。
臣聽聞,趙王在病重時也沉迷長生術,長期避人而居,最後大權旁落奸相郭開和太子遷之手。
”
嬴政喟歎:“或許扶蘇說得也有道理。
”
陳馳好奇聰慧的太子又說什麼了,竟引得大王發生這麼大的思想轉變?不過他向來不是多嘴之人,隻是默默守在旁邊等候差遣。
時辰不早了,嬴政也處理完剩下的奏書了,明日朝會結束後,還要去東宮旁聽。
下午還要召見司空和少府令,討論山林水澤的修治。
嬴政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工作,便要起身抱著扶蘇去洗漱睡覺。
可這孩子也不知是吃了什麼,個頭冇長太高,身體卻比從前重了不止一點。
嬴政起身時,差點冇抱動扶蘇,直接跌坐下去。
扶蘇被顛簸了一下,不高興地踢著腿,哼哼唧唧地揮舞著拳頭。
嬴政歪頭躲過扶蘇的攻擊,卻被小拳頭錘了好幾下肚子。
他無可奈何地把扶蘇捏起來:“先洗漱去。
”
“不要嘛,阿父”扶蘇迷迷糊糊地艱難睜眼睛,冇等徹底睜開又閉上了,不是很高興,“我好睏哦。
”
嬴政拍拍扶蘇紅撲撲的臉蛋,“去洗漱,一身的墨水。
”
扶蘇困得睜不開眼睛,開始打滾耍賴,還扯斷了嬴政衣服上的配飾。
嬴政氣笑了,隻好對陳馳招手:“來跟寡人把他弄回臥房。
真是的,跟頭豬崽一樣難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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