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一百五十一年，春。東秦西海岸。
趙遠的船隊已經航行了整整一個月。海很大，大到看不到邊。海水是藍的，藍得發黑。有時候風平浪靜，船走不動，士兵們趴在船舷上吐。有時候風大浪急，船被拋起來又摔下去，桅杆嘎吱嘎吱地響，像是要斷了。
趙遠不吐。他站在船頭，手裡握著羅盤，眼睛盯著前方。前方什麼都沒有，隻有海，隻有天，隻有無窮無盡的藍色。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看了又看。地圖上標註的航線，是他爺爺畫的。他爺爺沒走過這條線，但他從羅馬人的航海日誌裡推算出，從這裡往西，一直走，就能到美洲。
“將軍，淡水隻夠喝半個月了。”副將走過來，聲音很低。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半個月。半個月之內，如果還看不到陸地，我們就往回走。”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將軍說的是實話。再往前走，所有人都會死在海裡。死了，就白死了。
第十三天，瞭望兵在桅杆上喊了起來。“陸地！前麵有陸地！”
趙遠衝到船頭，舉起望遠鏡。鏡片裡，一條細細的線出現在海天之間。不是雲，是陸地。他放下望遠鏡，跪在船頭，朝著鹹陽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陛下，臣到了。”
鹹陽宮後殿，嬴政正在看一份從非洲來的奏報。蒙固說，非洲的三個郡已經設好了，移民正在陸續到達。那裡有金子，有象牙，有香料。當地人不反抗，因為他們沒見過大秦的火炮。
嬴政放下奏報，靠在禦座上。他想起了蒙恬。蒙恬已經死了三十年了，埋在羅馬城外，麵朝東方。那是他生前要求的，說是要看著大秦的方向。
“陛下，趙遠將軍的奏報。”小趙捧著一卷竹簡，快步走進來。
嬴政接過竹簡，展開。趙遠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他爺爺。
“陛下，臣已登陸美洲。此地有大山、大河、大平原。土著以部落聚居，用石器，無鐵器。臣已立碑，刻‘大秦’二字。臣請旨，是否深入？”
嬴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奏報放在禦案上，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美洲。到了。林幼薇說的那片大陸，到了。她死了幾十年了，但她的話，他還記得。她說：“看一眼就行。”他看了。他看到了美洲。
“給他寫旨。讓他深入。走到走不動為止。”
小趙飛快地記著。
修書處，王充正在修訂《大秦全書》的“天文卷”。張良寫的那捲，他看了好幾遍，總覺得有問題。張良說，地如球，懸於空，日月星辰皆繞地而行。王充不信。他覺得，地是平的，天是圓的，日月星辰都在天上轉。
“王大人，您改了三天了，還沒改完？”文吏問。
王充搖了搖頭。“不改了。留著。後人覺得錯了，後人改。”
他把竹簡放回架子上，拿起另一卷。這卷是李斯寫的“農桑卷”，講的是玉米、紅薯、花生的種植方法。他讀了一遍，覺得沒問題。李斯雖然不懂農事，但他寫的那些方法，都是趙佗從東秦帶回來的，靠譜。
鹹陽城東，老槐樹下的碑越來越多了。石匠每天刻一塊，刻了幾年，刻了好幾百塊。他的手越來越穩，字越來越深。他刻碑的時候不說話，也不讓人說話。誰說話，他就瞪誰一眼。被他瞪過的人，都不敢再說話了。
“石匠，今天刻誰？”一個老兵走過來。
石匠頭也不抬。“刻死在美洲的將士。名字還沒報過來，先刻‘無名將士’。”
老兵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石碑一排排的，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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