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從胡亥府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坐馬車,一個人走在鹹陽城的街道上。夜風很冷,吹得他臉發麻。他把手縮排袖子裡,低著頭,走得很慢。身後沒有隨從,沒有護衛,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像在數什麼。
他不想回宮。宮裡太亮了,到處都是燭火,到處都是眼睛,他無處可躲。他想找一個黑的地方,沒有人的地方,讓自己喘口氣。
他走到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土牆,牆頭上長著青苔。巷子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榦很粗,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傘。樹下有一塊石頭,被人坐得光滑了。
他走過去,在石頭上坐下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黃黃的,像一個沒睡醒的人的眼睛。月光照在老槐樹的葉子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趙高看著那片銀白,想起了陳恪。那個人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下,從天牢裡被帶出來,走進了大殿。
他想起陳恪說的那句話——“你還有機會。每個人都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他還有機會嗎?
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服侍了皇帝十幾年,端過茶,磨過墨,批過詔書。也收過胡亥的地契,接過胡亥的金餅。這雙手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他不知道這雙手還能不能洗乾淨。
他想起嬴政說的那句話——“寡人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你。”
皇帝的眼睛,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皇帝在等他選。選對了,活。選錯了,死。
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變成史書上寫的那個趙高。
他閉上眼睛,靠在樹榦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炊煙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涼絲絲的。
他想起自己剛進宮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十幾歲,瘦得像根竹竿,什麼都不懂。老太監告訴他,在宮裡活著,最重要的就是記住自己的位置。他記住了,記了一輩子。他站在皇帝身後,站了十幾年,從來沒有站錯位置。但他的手伸出了位置。他收了不該收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見了不該見的人。
他還能退回去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北鬥七星在最上麵,七顆星,七盞燈。他看著那七顆星,想起了陳恪死前的那個笑容。那個笑容很安詳,很平靜,像是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終於到家了。
趙高忽然很想問陳恪一句話——你怕嗎?你怕死嗎?你怕疼嗎?你怕再也見不到家人嗎?
他問不到了。陳恪已經死了,死在那座大殿裡,死在七星燈下。但他的問題,趙高替他自己回答了。
怕。誰都怕。
但有些東西,比怕更大。
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麵,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樹皮很糙,紮得他手指疼。他沒有縮回去,就那麼摸著,摸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巷子。
他沒有回宮,先去了自己在鹹陽城東的那處宅子。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住著他從老家帶來的幾個僕人。他很少來這裡,一年來不了幾次。他站在門口,看著門楣上那塊匾,匾上寫著“趙府”兩個字。字是他自己題的,寫得不好,但他覺得氣派。
他看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那棵槐樹還在,是他搬進來那年種的,已經長到碗口粗了。他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手在抓著什麼。
“拆了。”他對僕人說。
僕人愣住了。“老爺,拆什麼?”
“把這塊匾拆了。把宅子賣了。錢還給胡亥。”
僕人的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趙高沒有解釋,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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