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十八年，正月。年剛過完，鹹陽宮裡還掛著紅燈籠，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漆，紅得晃眼。趙高指揮著太監們把過年用的東西收起來，燈籠摘了，綵綢扯了，門神揭了。宮裡又恢復了平時那種肅穆的樣子，灰撲撲的，冷冰冰的，像一張沒有人笑的臉。
正月十六，開朝。
天還沒亮，大臣們就等在殿外了。李斯站在最前麵，身後是王綰、馮去疾、姚賈，再後麵是九卿列侯，黑壓壓一片人。沒有人說話，都低著頭，縮著脖子。正月裡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有人的鼻子凍紅了，有人的手指凍僵了，但沒有一個人搓手跺腳。在鹹陽宮的大殿外麵，沒有人敢做多餘的動作。
鐘響了。殿門開了。大臣們魚貫而入，分列兩班，跪好。
嬴政坐在禦座上，看著下麵這些黑壓壓的人頭。目光從李斯掃到王綰，從王綰掃到馮去疾，從馮去疾掃到姚賈。每個人他都認識，每個人他都用過。有的人用了二十年，有的人用了十年，有的人用了五年。他不知道這些人裡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地跟著他，有多少人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他死。
“有事啟奏。”趙高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
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過年積了半個月的奏摺，按理說應該有一堆事要報，但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開口的。誰先開口，皇帝的目光就在誰身上。那種目光，沒有人願意承受太久。
嬴政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寡人有件事，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李斯抬起頭。皇帝說“聽聽你們的看法”，這不像他平時的說話方式。平時他說“寡人要做什麼”，或者“寡人下旨”。他不會說“聽聽你們的看法”。他的看法不需要別人來聽。
“有人說，寡人的法太苛了。”嬴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一家犯法，鄰裡連坐。寡人聽說，有人在罵這個。”
大殿裡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外麵的風聲。大臣們的頭低得更深了，有人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磚地上，啪嗒一聲。
李斯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不知道皇帝在說什麼。是試探？是釣魚？還是真的在問？他不確定。皇帝很少問問題，他問問題的時候，通常不是因為想知道答案，而是因為想看看誰先跳出來。
“怎麼？沒有人說話？”嬴政的目光掃過群臣。
王綰站了出來。他是禦史大夫，管的就是進諫的事。他不站出來，沒有人該站出來。他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他跪在那裡，背挺得很直。
“陛下，臣以為，秦法不苛。”他的聲音很穩，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他的聲音在任何時候都很穩。“商君之法，秦賴以強。統一六國，秦賴以成。連坐之製，使民不敢犯法。此乃治國之根基，不可輕廢。”
嬴政看著他，沒有表情。“你覺得不苛？”
“不苛。”王綰說。
“那為什麼有人在罵？”
王綰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嬴政。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你在跟一個人講道理、但你知道這個人不會聽的那種無奈。
“陛下，罵的人，是那些想犯法的人。不想犯法的人，不會覺得法苛。”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李斯。
“李斯，你覺得呢？”
李斯跪在那裡，額頭上的汗已經擦過了，但新的汗又冒出來了。他在想，皇帝到底想問什麼？是真的想問秦法苛不苛，還是想借這件事試探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今天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皇帝問問題，是想讓你說出他心裡的答案。今天皇帝問問題，他的心裡好像沒有答案。
“臣以為……”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辭，“秦法自商鞅以來，已行百餘年。秦因此而強，天下因此而一。然……”他頓了一下，“然天下初定，六國之人，尚未習慣秦法。苛與不苛，不在法，在行法之人。法嚴而人寬，則民不怨。法寬而人嚴，則民怨沸騰。”
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一下。李斯的話說得很圓，誰都得罪不了，誰也說不出毛病。但嬴政聽出了他話裡藏著的東西——法可以不改，但人可以換。他在暗示，那些執行法律的人太嚴了，不是法的事，是人的事。
“馮去疾。”嬴政又叫了一個名字。
馮去疾是廷尉，管刑獄的。他的臉很白，不是因為怕，是本來就白。他跪在那裡，聽到皇帝叫他的名字，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陛下，臣掌刑獄多年，所見所聞，秦法之嚴，確實使犯罪者少。但臣也見過很多不該坐牢的人坐了牢，不該死的人死了。連坐之製，一人犯罪，鄰裡遭殃。法理上說得通，但人情上說不過去。”
王綰轉過頭看著馮去疾，目光裡有責備的意思。馮去疾沒有看他，他看著嬴政。
“那你的意思是？”嬴政問。
馮去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臣以為，法不可輕廢，但可稍寬。連坐之製，可限於謀反、大逆等重罪。至於盜賊、鬥毆之類，不宜連坐。”
大殿裡嗡嗡地響了一陣。大臣們交頭接耳，聲音很低，但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片嗡嗡聲。嬴政沒有製止，他坐在禦座上，看著下麵這些人在那裡小聲議論。
他想起了那個在茶攤上罵秦法的小吏。那個人罵的時候，旁邊有人在聽，有人在點頭。他們不敢大聲說，但他們點頭了。他們的點頭比小吏的罵聲更讓他不安。罵的人可能隻是一時氣憤，點頭的人纔是真的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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